大路的尽头，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流浪的大路似乎可以自己生长，在杰尔索米娜和藏巴诺的脚下延伸出去。他们路过乡村，路过修道院，路过生命。我知道那个吹着小号，精灵一样的小女子杰尔索米娜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小丑，和所有的小丑一样，她脸上有泪水，却永远带来欢笑。

　　和《卡比利亚之夜》里的卡比利亚一样，杰尔索米娜有最纯洁的心灵，像孩子一样洁白的灵魂。孩子最圣洁，但也最柔弱，最易受伤害，杰尔索米娜是那个笑的最欢喜，伤的最厉害的孩子。也许那个背着翅膀走钢丝的马托是上天赐给她的天使，但天使的道理太圣洁，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作用，杰尔索米娜的作用是守护着那个像大力士一样的藏巴诺，因为有一天他会因为抛弃了她而感到孤独痛苦，就像《一千零一夜》里发现最爱自己的女人已经死去的那个男人。

　　在杰尔索米娜拿上那个像《铁皮鼓》里奥斯卡拿的小鼓，开始击打的时候，她身上放射出一种摄人的力量，让人不得不开怀笑起来。她好像天生就是个小丑，用自己的滑稽甚至是痛苦，来换取他人的快乐。而小丑其实是忧郁的，否则不会每个小丑脸上都有泪水。小丑是心灵最为纤细的一种生物，好像那些天上哀哭，眼泪化做流星落下的天使，比如杰尔索米娜和马托。而藏巴诺则是那个跟随身体行走，最为世俗的一介莽夫，可以挣脱铁链的胸怀根本没有矮小的小丑们那么宽广。

　　看他们在大路上马不停蹄的流浪，心里马不停蹄的忧伤，为杰尔索米娜和马托。更为藏巴诺难过：为什么他不知道珍惜那个最爱他的小妻子一样的杰尔索米娜？酒馆里，杰尔索米娜的称谓几次变化，藏巴诺要朝自己的朋友炫耀，于是杰尔索米娜就成了他的妻子。我看见，那个可爱的小丑眼睛里闪耀着那么欣喜的光芒，可是几分钟后，一个大胸大臀的女子出现，杰尔索米娜就从藏巴诺的视野里消失了，她变成了一个“朋友”。那个凶悍的男人，头也不回就跟着陌生的女人离开，把小小的杰尔索米娜抛弃在路边上。而第二天清晨，是小小的杰尔索米娜找到草丛里筋疲力尽的藏巴诺，温柔的守候那辆破烂的大篷车——她没有家了，就连这辆车子也不属于她。于是便觉得那个小精灵无比凄惶。

　　杰尔索米娜时常露出骄傲的神色，为那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是的，那个男人有可以挣断铁链的宽厚胸膛，可是那个胸膛也不属于她，他不会保护她，只有无休止的伤害和遗弃。马托是爱她的，但善良的人天生只会做出牺牲，只会看着她孤苦无依的等待警察局里的藏巴诺，离开，然后流下泪来。被人等待的幸福从来不属于天使，那些神秘的天使和小丑一样，用自己的痛苦换取别人的幸福。小号吹出的声音，哀伤的好像冰冻的泪水。人们所期待的幸福，往往和现实背道而驰。

　　像杰尔索米娜那样天真纯洁的女子，是靠本能生活的，她的那些本能是那么圣洁无暇，会让她为藏巴诺的种种罪孽深深负疚。当她发现藏巴诺并没有像尊重一个妻子那样尊重她时，她沿着大路逃跑，穿着自己的旧鞋子，一无所有的踏上前途未知的路途。然后很快开始为那些新鲜的生活快乐起来，笑的无比可爱。而一次次地被藏巴诺抓回去，则折磨着她的良心和爱情。修道院里藏巴诺的偷窃，农庄里和其他地方藏巴诺莫名其妙的肉欲，他浪荡的生活，凶猛如野兽的性格。小小的杰尔索米娜最后疯了，因为藏巴诺杀死了路上遇见的马托，而且没有忘记拿走马托的手表。应该是误杀，但这对杰尔索米娜脆弱的心灵是沉重的最后一击，最后一个和她在一起的天使死去了。她像个小动物，受惊，然后再也恢复不过来。从长久的沉默里复苏，她不停思念马托，那惊恐的表情让人心碎。

　　或者也许藏巴诺是爱她的，不过尘世给他蒙上了太多灰尘，把他的心也变得污臜。他也靠本能生活，但，是最自私的本能，最适合在尘土里打滚，所以他会把重病的杰尔索米娜抛弃在大路边，畏罪潜逃，继续漂泊和不羁的生活，直到老去，直到听说那个最爱他的女人，已经死去。一切都无可挽回，看那个曾经强壮的男人麻木的痛苦，我并不觉得幸灾乐祸，只觉得无比怜悯。

　　突然想起来基督的故事，他要来拯救世人，却被人们钉上了十字架。这么说来，世间有太多的女性，像杰尔索米娜一样，是上天派来拯救某个人的天使，却都被弃之如鄙履，就像迪伦·马特写的那个来到巴比伦的天使，她们呼喊着“可是，我还是爱你啊”，被粗暴的回应推倒在地，心碎而死。每个痴情女子，都努力救赎她所爱的人，不论那个人怎么样对她，就像小小的杰尔索米娜。被钉上十字架的基督只有一个，而心碎而死的杰尔索米娜却不止一个。

　　一个牺牲的故事，一个不可能获得救赎的故事，一个神秘的天使小丑的故事，费里尼给自己的妻子最好的礼物。和《卡比利亚之夜》一样，女性总是轻信，易受伤害，却没有什么人能保护她们。费里尼用不失怜爱，又充满欣赏的眼光看着她们。玛西娜是天才的演员，她像个没发育的小男孩，却塑造了那么美丽单纯的形象。好像《甜蜜生活》里的丰乳肥臀的女子，是费里尼从小所向往的欲望的对象，而玛西娜那样小小身体里，却交织着孩子与母亲的双重形象，放射出最博大的力量。我想费里尼是幸福的，他和玛西娜死于同一年纪，相隔两年。费里尼在自传《我是个说谎者》里写，“情迷茱丽叶”。

　　而杰尔索米娜，小小的杰尔索米娜，她像小美人鱼一样消失了。不知道在天堂里，她会否遇见马托，另外一个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