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間之侶
●就緯度而言，加拿大該像中國塞外的風光，西風急吹著駿馬，冰雪凍僵了紅旗，如果再有些古戍荒壘，誰都想哼幾句出塞的詩詞了！況且長天時常出現排成字形的鳥，中國人說排成「人」字，西方人說排成「V」字，這些聯翩成陣的鳥，譜字在空中，映影在波底，讓白雲與潭水帶著翰墨的香氣。
如果假想這一群群就是中國的征鴻旅雁，那麼你就會翻出一行行古典的哀怨，題在塞上：青冥路，關山月，雁腳上綁著萬里外傳來的帛書，使山川白雲間飄飛著多少征人思婦的肝膽？鴻爪裡遺留著南國水鄉的春泥，從蓼汀荻岸邊搖醒了多少楚山湘水的記憶？出紫塞，下滄洲，煙景裡有嗷嗷嘹唳的餘音劃過，天際響起了詩樂啦；山居中有春北秋南的雁影瞥過，窗外正掛著月曆啦……
鴻雁，簡直是詩情畫意靈感的引爆點。記得小時候曾聽說過：鴻雁與鴛鴦，都是天生就注定一雙一對的水鳥。古時有人乘船用彈丸打死了雄鳥，取來放在鍋中燙熟拔毛，沒注意雌鳥一直追隨在船尾，當他一掀開鍋蓋，冷不防雌鳥弗顧湯沸，竟伸頸鼓翼大叫著衝進鍋裡去……小時候聽這種「鳥有共命」的故事，真有點驚嚇。
還記得古代獵人捕捉鴻雁的方法：用一個藏著火星的竹管，潛行到雁群夜宿的沙灘邊，雁群入眠時，派有「雁奴」值夜守衛，獵人躲在蘆葦叢下吹出一些火星，雁奴見了火星就挺起脖子大叫，獵人立刻掩滅火星潛伏，群雁被吵醒警戒了片刻，不久再入睡，獵人又吹起燦然的火星，三四次後，群雁耐不住「雁奴」的亂吵驚夢，用嘴啄雁奴，將牠驅逐，獵人終於將群雁一網成擒。
所謂「雁奴」，就是中途喪偶的鴻雁，受到雁群的排擠，單身的牠，白天與群鳥一齊飛，晚上群雁入眠，牠要負責宵警，每餐食物也要等群雁吃飽了才准吃，雁奴不久就被榨乾了精力，跟不上隊伍，淪為流響淒然的孤雁。「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中國詩人常常借來自憐自嘆。
因為如此，中國古人訂婚時送鴻雁為禮物，表示堅貞不移。中國兄弟以雁行作比喻，表示情深而有序。這些美麗的聯想，在西方人是不存在的。因為此間長空中排成一畫八分字形者，並不限於鴻雁，綠頭的木鴨也會的，群飛時「哦歐剛，哦歐剛」地喧嘩歡唱，孤單時「哦括，哦括」倒也不辛酸，夜宿時雌雄追逐，並沒有固定的配偶。其他的十幾種天鵝，如喇叭天鵝、呼嘯天鵝、黃嘴天鵝、比維克天鵝……中國或叫鵠，或叫白雁，也常飛出一字人字，卻從不曾與人類的藝文生活緊密地聯結起來，更不會有成千上萬的詩篇，為牠們失侶單飛而悲吟，因為西方人賞鳥時，只是客觀的賞鳥，不喜歡將人類的倫理寄託到鳥身上去，也不喜歡將鳥的特性，作為人仿效的對象。
中國詩中的鴻雁，是天鵝雁，又名中國雁，數量已瀕臨絕種邊緣。另有較多的灰色豆雁，在加拿大也看不到。牠們鳴聲「黑嗯，黑嗯」，輕吟時「微喂，微喂」，壽命可長至五十年，既經匹配，一生相許，河山歷歷，伴侶依依，最為文學中所稱道，由是開拓出無窮的人文境界，不是西方人能想像的。這些雲間之侶自然是中華國寶，千萬別再彈打網捕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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