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害怕才说实话的书
●最近，读到阿根廷的盲诗人波赫士引述一句话：Les idees naissent douces et vieillisent foroces，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思想产生时是温柔的，衰老时是残暴的。」──我个人非常非常喜欢这句话，先把它放在最前头这里。
这本《那夜，在安德海故宅，思前想后》是张作锦先生这两三年间的时论文章集，书中多次提到萨依德。萨依德一再说，知识分子的位置得在「边缘」，指的不仅是政治权势的边缘，还是思潮主流的边缘，其中更困难更必要的可能是后者。
人类社会的确是有所谓「思潮」的，一段时间内，某一个主张单独获胜，某一个价值被排他性地标举起来，至于所向披靡的地步，一定会召来如鱼群般的掠食性附从者；更方便的是，在主流思潮的保护伞下，这些掠食者的意见和行为还无须举证，只因为他们是「进步」的，造反有理，质疑他们对抗他们的才要讲出道理来──近些年，台湾所谓的「民主」、「改革」、「进步」，大致就成了这种粗陋残暴的模样。
问题是，我们人毕竟不是蚕或蜜蜂这样的单食性生物，不能只靠单一一种价值活下去；更糟糕的是，一种停止思考的吞噬性价值，不管它曾经多么崇高，其结局总是灾难。
也因此，知识分子站立在思潮边缘的姿态，便不见得是激越，反而更像是不得已；不见得是快意的破毁，反倒是处处在保卫。只因为需要保护的有价值事物太多了，而价值的捡拾重建又是一桩艰辛的思维工程，它所需要的热情是宁静的、知性的，如同炉火烧到纯青是不冒烟的。
而这也说明了知识分子站立在这样思潮边缘位置的必然狼狈──一方面，他得费尽唇舌讲道理，而且是「在一个不讲道理的世界讲道理」，一如小说家冯内果说的，这是最让人疲惫的事；另一方面，他要挺身对抗一个进步的幻觉，于是他又不可免地一定会被贴上保守倒退的标签，这也许吓不跑他，但这样的误解还是很让人难受。
《那夜，在安德海故宅，思前想后》，便是这样一本思考的书，一本温柔的书。
张作锦在〈自序〉中坦然地说：「三天若没有书写民生疾苦，不管写了多少文章，都觉得对不起天下苍生。」──然而，相对于今日铺天盖地、只急于揭示主张不耐烦说理的时论文章，张作锦选择的是一道较长的路。在台湾自大的特殊化自身、拒绝一切历史检验的锁国氛围中，张作锦处处援引历史，由五四而明清，回头在人类普遍但不可逃遁的真实经验中寻求启示和解答；在台湾今天典范人物耗损殆尽、只剩坏人和更坏的人的不堪社会景观中，张作锦谈钱穆、谈梁启超，谈胡适、叶公超、胡林翼、丁宝桢等等，重新召唤一个个典型，这样清醒的「逆向行驶」，确实是很动人的。
对不起，我得说实话，包括因自己的傲慢和滥用自身影响力而瓦解的典范之人如李远哲，这是张先生的宽容。
在《那夜，在安德海故宅，思前想后》书中，我个人印象良深的是那篇〈因为害怕才说实话〉。文中的李昌平，原来只是湖北省监利县棋盘乡的小小党委书记，他因农村的凋敝上书总理朱ड基，最终被迫辞职，二○○二年一月，李昌平把这段经过写成《我向总理说实话》一书，说：「我的家人都反对我出版这本书，他们怕。我过去的同事大多数反感我出这本书，他们怕。我之所以要出这本书，则是因为我怕。」
到此为止，李昌平的下场还不错，张作锦告诉我们，《我向总理说实话》一书在大陆狂销暴卖，李昌平被推上农民代言人的位子，成为中国的良心，《南方周末》选他为「年度人物」云云。但熟谙历史的张作锦毫不侥幸毫不浪漫，他深知事情不总是如此，于是他举了一串雷震、叶公超、唐飞、施明德、许信良、马寅初、彭德怀和赵紫阳的说实话例子，告诉我们「历史上害怕国破家亡的人，说了实话，多无好下场」。
在今天满眼是正直、勇敢、不怕死的台湾人中，张作锦这本担心害怕的《那夜，在安德海故宅，思前想后》又会是怎么一种光景呢？这是我个人想知道的。（唐诺）
- Re: 鍥犱负瀹虫�曟墠璇村疄璇濈殑涔�posted on 04/04/2003
我们人毕竟不是蚕或蜜蜂这样的单食性生物，不能只靠单一一种价值活下去；更糟糕的是，一种停止思考的吞噬性价值，不管它曾经多么崇高，其结局总是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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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听到说得这么精简透彻的话了。停止思考，人的精神就没有了。灵魂时刻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望朋友们仔细品味。 - Re: 鍥犱负瀹虫�曟墠璇村疄璇濈殑涔�posted on 04/04/2003
> 张作锦「三天若没有书写民生疾苦，不管写了多少文章，都觉得对不起天下苍生。」
这 应 该 放 入 一 切 作 家 的 mission statement 中。
推 而 广 之， 人 皆 应 有 三 天 不 为 改 良 民 生 疾 苦 之 事， 则 生 无 以 面 对 天 下 苍 生 之 心。 - Re: 鍥犱负瀹虫�曟墠璇村疄璇濈殑涔�posted on 04/04/2003
有使命感的作家固然可贵，可如果个个作家都这样，那文学就变成社会关怀了。这就是我贴这个文章的用意。风子，再去读一下我引的那句重要的话。
虚 风 子 wr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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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作锦「三天若没有书写民生疾苦，不管写了多少文章，都觉得对不起天下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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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 应 该 放 入 一 切 作 家 的 mission statement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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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 而 广 之， 人 皆 应 有 三 天 不 为 改 良 民 生 疾 苦 之 事， 则 生 无 以 面 对 天 下 苍 生 之 心。 - posted on 04/05/2003
玛雅 wrote:
> 有使命感的作家固然可贵，可如果个个作家都这样，那文学就变成社会关怀了。这就是我贴这个文章的用意。风子，再去读一下我引的那句重要的话。
你 这 个 观 点 实 际 上 涉 及 到 文 学 与 社 会 之 间 的 互 动 性 与 独 立 性 的 问 题。 从 所 说 的 通 过 文 学 来 关 怀 社 会， 或 注 重 文 学 对 社 会 的 作 用， 到 你 所 担 心 的 把 文 学 变 为 社 会 关 怀 本 身 还 是 有 很 大 间 距 的。 前 者 强 调文 学 的 社 会 价 值 ， 而 后 者 则 关 系 到 文 学 的 纯 粹 性 或 固 有 价 值。 一 方 面，文 学 应 有 其 内 在、 独 立 的 使 命 与 追 求； 另 一 方 面，正 如 你 引 文 所 说 的，单 一 价 值 取 向 是 不 足 取 的， 所 以 文 学 的 价 值 又 应 该 是 多 元 的， 这 其 中 也 应 包 括 对 苍 生 （ 当 然 也 对 包 括 自 己 周 边 及 内 在 的 世 界）的 注 视， 因 为 它 是 文 学 社 会 价 值 的 一 种 体 现 方 式。 当 然， 如 果 所 有 作 家 都 把 社 会 关 怀 当 成 文 学 的 唯 一 目 标， 或 视 之 为 自 己 的 唯 一 使 命， 则 有 可 能 出 现 你 所 不 希 望 的 情 景。 - Re: 鍥犱负瀹虫�曟墠璇村疄璇濈殑涔�posted on 04/05/2003
对了，就是文学里没有单一的价值。风子说的简单点了，是不是律师当得太久了，话要面面俱到？
一个字说的清的道理不用两个字。 - Re: 鍥犱负瀹虫�曟墠璇村疄璇濈殑涔�posted on 04/05/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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