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与狐狸
“狐狸知道很多事情，但刺猬知道一件大事情。”
这一段希腊诗人阿基洛诸斯的诗句在当今文坛上的传颂也许更多地要归功于伊塞亚•伯林在半个世纪之前出版的一篇文评，题目是“刺猬与狐狸：论托尔斯泰的历史观”。在这篇已入经典的长文中，伊塞亚借用以上的诗句提出作家可大致分为两类的看法，其中第一类的作品围绕着有中心的体系，另一类则散乱无系。把这两类分别喻为刺猬与狐狸后，伊塞亚举了一些例子：丹丁是刺猬，莎士比亚是狐狸；柏拉图，巴士喀，陀斯妥耶夫斯基，尼采可谓刺猬，巴尔扎克，普西金可谓狐狸。正象伊塞亚自己所承认的，这种分类总难免有简单，牵强的一面，但仍不失为观察与理解作家与其作品的一个有趣的角度。
托尔斯泰在我看来是刺猬文学家的典范。他在“战争与和平”一书中试图回答任何一个有所思索的人所面临的根本问题，其中包括他对幸福，上帝，偶然与必然，群众与英雄独特而精辟的阐述。通过彼埃尔在被俘之后与一位农民接触后的反思，他告诉我们在内心与外界的冲突中，幸福的真旨在于对内心而不是外界的改变。又由哲学性的论辩，他达到“所谓偶然只不过是人们尚未理解的必然”的统一境界。他在观察了基督教中上帝的无能之后，提出他那“没有上帝的意旨，人的一根头发也不会掉下来”的空前强大的新的上帝。他借用1812年俄法战争及库图佐夫，拿破伦，亚历山大的遭遇，说明英雄在上帝的面前无论在理念与现实之中都是不可能存在的，从而作出一个皇帝与一个士兵对历史的影响等效的结论。他在“复活”一书通过聂赫留道夫对喀秋莎的赎罪对高尚的内涵作出了在与知罪而不在于无罪的阐述，在“安娜•卡列尼娜”一书中记录了列文求爱于吉蒂被拒后在乡下对人生的全面反思，这些都是托尔斯泰刺猬本性的反映。
伊塞亚本人对托尔斯泰却另有别见。依他看，托尔斯泰自以为是刺猬，但本质上是狐狸。我对伊塞亚把巴尔扎克归于狐狸之说亦不敢苟同，但觉得他把莎士比亚和普西金看为狐狸是可以理解的。以普西金的“叶普盖尼•奥涅金”和“上尉的女儿”两部大作为例，虽然都是毋庸质疑的不朽杰作，但读者从中的感受不会是一个体系的存在。正象他在一首诗中对一位情人所表达的激情毫不妨碍他在另一首中表达对另外一位女士的钦慕，普西金所追求的从来就是个体的绚丽而不是总体的协调。
再以司汤达和车尔尼雪夫斯基这两位不少中国读者相当熟悉的作家为例。斯汤达虽然多产，但在爱情这个也许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问题上不愧为一只伟大的刺猬。在“红与黑”中司汤达用于连和玛特尔伯爵小姐的故事，又在“爱情”这本先于弗洛伊德多年的论述心理的专著里奠定了几个在爱情的迷海中有助的航标。这其中包括我所谓的爱情第一定律：两个人的爱情的总量守恒。这条令人心酸的定律意味着在爱情的游戏中，爱服从你多她少，你少她多的规律，而斯汤达对此提供的不是武断的结论而是心理学的推理。至於车尔尼雪夫斯基，虽然几乎不能被称为文学家，他在那从文学角度看相当蹩脚的《怎么办》里对利己与利他的关系却提出了最为和谐的解释：利他在本质上是内容高尚的利己而已。如果说托尔斯泰以他发现的上帝消灭了偶然与必然的对立，那么完全可以说车尔尼雪夫以他的合理的利己主义体系统一了利己与利他的概念。
其实狐狸与刺猬的概念在科学界何尝不可一用。欧几里德两千多年前创立了至今全貌未改的几何学，牛顿开拓了微积分与经典物理学，二十世纪的仙农一人开创了信息论，他们是刺猬科学家的典范。反之，阿几米德，祖冲之，巴斯喀，加力略都以他们的个别的发现而留名于世，是狐狸科学家的例子。令人感叹的是在当今的国际学术会议上环视，不算鱼目混珠之众，可以说狐狸易找，刺猬难寻。
令人惊讶的是，虽然声称青年时代在时代的激流中深受西方文学熏陶的人大有人在，但这些人中今天在交谈或文字中能谈及书名之下任何具体内容的却寥寥无几，大都不免要托辞于与岁月俱逝的记忆力。我却很难想象一个人会真的忘记那些塑造了自己信条的源泉，所以对有些人当年所受的熏陶之实质颇有质疑。不过由此联想，不免意识到刺猬与狐狸的区别在那些对于系统与和谐并无追求的人眼里本是毫无意义的概念。
但新的时代不可避免地产生新的问题，从而需要新的答案。如果说十九世纪俄国社会的动荡应该而且能够导致一代至今仍在文学史上闪闪发光的文豪的产生，那么，我们不能不对中国一百年来在数度沧海桑田之后当代文坛的贫瘠感到疑惑。这不是说我们的文坛上没有才华横溢的作家，而是说那种不满足于管中窥豹，悲天悯人，而能洞察时空，指引方向的人物尚有待出世。简而言之，我们翘首以待的不是更多的那些知道很多事情的狐狸，而是知道一些大事的刺猬。
- posted on 04/10/2003
今天有两只狐狸出洞，一只是圣修伯利的，一只是鲁汉的。
高兴看到鲁汉锋芒尤在，观点鲜明。 提了一个很好的话题。
>>而是说那种不满足于管中窥豹，悲天悯人，而能洞察时空，指引方向的人物尚有待出世.
鲁汉想找新时代的领航人，文学的“伟大舵手”，说：我们翘首以待的不是更多的那些知道很多事情的狐狸，而是知道一些大事的刺猬。
我觉得在多元化的时代，狐狸和刺猬有时是难以分辨的。英雄出世，不是想有就有，再努力也不行。天意，时机，个人的灵性都有因素。宇宙广阔，大和小都是相对的。
请xw和虻叔提更好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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