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小指
鲁汉
童年住在一个海滨城市时，爸爸远在京城工作，虽然常有公差私访的机会，对我来
说他仍然更多地是一个神秘的外人，而不是我的小世界里的一个固定人物。偶而来
访时，我不由从旁观察，渐渐发现他有几件事格外诡秘。这首先要说到他每天刮胡
子时用小刷子把脸打好皂泡后，能把腮帮子和下巴随心所欲地扭到各种夸张的角度，
这不管我怎么仿效也作不到。他能跟大鼻子(俄国人)小鼻子(日本人)讲话这事虽然
奇特，但不知为什么并不让我羡慕。他的另外一个神秘的本领是他的一只手上那永
远弯曲着的小指，而其他的手指却能在同时挺得笔直。看得出我佩服的神情，每次
他向我演示这一绝着时脸上都挂着得意的微笑。我跟自己手下的一帮小孩苦练了几
天，竟没有一个人练得出那个本领，让我心里急得直冒火。
多少年后练小提琴后，我终於练出了保持其他四指不动而自由地弯曲小指的本领。
给爸爸演示时，让我大失所望的是他似乎已经不记得当年那段插曲，对我的新本领
也几乎无动于衷，这多少年努力的结果只是让年幼的妹妹把我着实地佩服了一番。
爸爸也简单地告诉我，他的小手指之所以弯曲，并不是象我一贯怀疑的那样好让我
觉得他之诡秘，而是他小时一场车祸的结果。
“你的老爷爷由这场车祸而往生，你的几个叔叔也受了伤。”他这样清淡地讲。
爸爸在几个兄弟里排行老大，其他几个兄弟分布在沿海和南方，常有机会来访相见。
我上中学后，每年暑假都用火车免票出游，也分别到他们家中造访，与堂弟妹们也
都很熟悉。几个叔叔中对家史知道最多，也最愿意述说的就是二叔了。他在几个兄
弟里个子最矮小，仅够一米八零。年轻时曾去日本短留，归国后参加革命，建国初
期是一名空军军官。虽然从我记事起，他脸上总是挂着富有感染力的微笑，谈话时
不时冒出爽朗的笑声，但据说年轻时耿直暴躁，在反右时被戴上了帽子，被下放时，
自己要求回到爷爷在北方港城近郊客居多年的村落，从户籍上一家成了农民。
爷爷在我出生之前就过世了。从在上海和汉城给爷爷的分店当过经理的大舅和老爷
那里曾经听到过他的生平的一些片断。幼时也曾每月跟奶奶去爷爷在港城郊区所建
的宅邸收取定息，印象中是一座甚为古怪的建筑，记得更清楚的是后院的果树上的
桃杏很好吃。前院里和主房分开的是一座为爸爸兄弟几人所建的私塾，其中的一角
是图书室。二叔下放以后，全家就住在那图书室里。虽然不能与他童少年时代的条
件相比，但从住房面积上，仍在国人的平均水平之上。
文化革命如火如荼之际，曾到从京城到二叔家造访，很为他那时的政治遭遇担心，
也不好直问。他还是看出来了，告诉我：“村里对我一直多方照顾。城里的红卫兵
来遭难我时，书记和众多的村民都出来保护。书记和我见面常说，你爹娘是大好人。
大汉，我平安无事是托你爷爷奶奶的福啊。” 话完，就爽朗地笑起来了。这话在我
那时听来觉得很奇怪，但并没有追问其中的究竟。
六年前回国，也回到港城看望二叔和幼儿时代的朋友。二叔看我对家族史真有了兴
趣，便领我进城拜访了爷爷开办的几处银行工厂的旧址。回来的路上，又下电车步
行良久在一个转角的坡道边停下来。
“这就是当年翻车的地点。”他把手向坡下指去。“你爷爷那天为董事设宴，给家
里打电话叫你老爷爷和我们弟兄几个进城出席。赶上那天家里的司机喝了酒，开到
这里就先撞上这棵树，再翻到这沟里去了。你老爷爷是当场丧了命，你爸爸的手掌
被玻璃割开一条大口子，缝合后就落下了小指伸不开的残疾。那天，要不是有这棵
树先挡一下，恐怕我们这兄弟几个也不全保了。”他摸一摸那弯曲着的树干，又说，
“这棵树也应是咱家的恩主了。”
“警察局把那司机抓起来，你爷爷第二天就去把他领了出来，对警察和司机本人都
说人各有寿数，决无追咎他人之理。那司机出狱后带上一家老小到家里给爷爷跪在
地上磕头不起，声言愿世世辈辈变牛作马给爷爷报恩。你爷爷后来在自家佛堂往生
后，他们一家哭个死去活来。”
“你奶奶在家业凋零之后，从来不忘周济穷人，常把价值成千上万的古董信手送人，
村里的不少人由此在生计上有所成就，奶奶的慈善心肠也也是在这一带人口皆碑。”
“文化革命时我平安无事，还有一层缘由。村里的书记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你爷爷
的司机的儿子。这也是我本人从未指望过的。大汉，因果有报，这让你不由不信啊。”
二叔在晚年右派一案被平反，恢复了高级干部的待遇。最后一面是我再访港城时，
未婚妻与我在海滨的旅馆里便宴款待。那时二叔已是七旬有余，但未婚妻在宴后仍
然对二叔的英俊衷心地赞不绝口。见面时，他的笑声依然爽朗如故。父亲那曾经神
秘的小指的前因后果到此也告一段落。
- 浣涚紭posted on 08/22/2003
鲁汉给我讲过这个车祸，他说阪依佛门就是有这个因果。
善因结善果。这个善有时难以把握。但是最简单的善是容易理解的，那就是同情心，理解心。
我这个星期忏悔了一次对母亲的不理解。
读得出鲁汉现在非常思念家人。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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