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塚和他的《火鸟》
今天一口气看完了《火鸟》。
日本艺术家真的是很了不起，能将东方的凤凰和西方的不死鸟结合在一起制造出了一个火鸟。从火鸟造型上来说，手塚是失败的，在今天剧画已经登峰造极的年代里，他的那种毫无阴影和明暗块的粗线白描勾勒，实在是有些老土，但我们看手塚，也许没必要仅仅盯着他过时的技巧，而是他的人生观。
一个女杀手杀了一个专门治病救人的八百比丘尼，为的是不让她父亲继续作恶，结果，完事之后她发现自己被封杀在时间里，最后她成了那个比丘尼，也一直治病救人，直到有一天她作为一个女杀手再来杀她自己。
一个科学家想恢复地球生态而一直失败，最后地球上生命全部被消灭，只剩下一个被火鸟赐以不死的年轻人，年轻人继续这科学家的事业而未果，最后他只能依靠自然的力量，在等待了漫长的六亿年之后，他在难以忍受的孤独中终于等到了第一批原始人。
以上是火鸟系列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两个篇章，它们在结构上都是采用了时间轮回制，但轮回半径差得非常大，手塚的思路极其奇特，一般人对轮回的理解，也就是方生方死但记忆顿失，然而在手塚的观念里，我能看到一种对生命极其顽强的执著，这种执著，不是佛教教育他的，而是来自他自己。
这个人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生命力旺盛到能把月亮点燃的家伙，早期的阿童木还没这个迹象，但森林大帝里传达出来的信息就浓厚得多，到了火鸟，手塚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将一个老人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用动画的方式表达出来。
其深度，超过了不少仅仅只会用文字来抒情的哲学家。
觉悟，这个单词在日语语境里，有时特指临死前的感悟。
手塚从古希腊和古埃及那里借鉴了很多神话母题，这从狼面人物出现的那一篇里会看得出，但日本人的一些很特异的感觉，我说的是感觉而非可文字化的感觉，却在每一个细节里生长出来，抽枝发芽，却让你捕捉不下来。
手塚说：在这个宇宙里，生命其实是永远存在的。
敬畏并赞颂生命，将生命本身本体化形而上化，似乎是手塚一生的觉悟。
在关于《火鸟》的纪录片里，我得知手塚原来经历过二战，经历过炮火纷飞的现场，这对这个内心敏感到能感时花溅泪的人来说，冲击他的思维进入到一个灵性的境界并非不可能。
从手塚治虫到宫奇竣到小野不由美，我能感觉到动漫的力量不仅仅属于孩子，也属于成人，这是日本人给我们这个世界的贡献。这个民族发展出了一种奇特的艺术形式，在二维的世界里，简化的世界模型提供了一个足够深思的世界观念。－－目前，只有在数学界，我才能找到类似的建模方式，来构造一个瑰丽到让人头晕目眩的符号帝国。
手塚这部作品改变了我的一个长久以来形成的观念：那就是相对整个毫无生气的宇宙来说，生命仅仅是极小概率下出现的一种物理形态。当然，我不否认波尔兹曼的悲观是有道理的，但真的很奇怪，由于手塚提供了一个和我们现代理性思维完全不同的思维路径，让我意识到关于这个宇宙，关于我们的存在，原来还有这么一样也令人着迷的解读法则。
应该说手塚是很功德心的。在我眼里，他要比那些老是自以为参悟到什么无上真谛于是不做一语的得道高僧要伟大，从道德上来说，后者自私，从能力上来说，后者弱智，从逻辑上来说，后者不可证实。手塚要传达出来的很多他自己感悟到的道理，也不是能够完全表达出来的，但他尽力了，直到死都在为写中日之战的大地篇而不肯辍笔，这样的生命力，是令人向往的。
应该说火鸟系列由于完成得早，很多画面技巧在今天看来，实在做得粗糙得可以，而且人物造型上，手塚也基本没什么新的突破，但我还是看到了一个有智慧的人，想要竭力告诉我们的东西，这个家伙，一定在冥冥中清楚，总有一天我会遇到他并读懂他的，呵呵，ちくしょう~
- posted on 06/19/2004
这样在绝望中看到希望的人生态度，让我想起JRR Tolkin 《魔戒》里的一首诗：
I sit beside the fire and think
of how the world will be
When winter comes without a spring
That I shall ever see
For still there are so many things
that I have never seen
in every wood in every spring
There is a different green
我在炉火边静坐默想
世界将会是什么样
当冬天到了见不着春天
可我常在痴心盼望
我没见过的事情
可有太多太多
春林春花年年有
年年春草不同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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