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有关。的种种疯狂中的一种疯狂的故事。
《玫瑰浴室》（长篇小说）
第一章
1、
昨天晚上，吴周梦到了那个姑娘了。这让他猛地跳了起来，好象是在梦中腿肚子抽了筋，口中一处溃疡舔起来滑腻腻的，他吐出一口清水，掷地有声。疼痛在药效下得到缓解，让口腔失去知觉，他感觉不到舌头的存在，抽烟没有任何味道，感到嘴唇发麻。
他倚到床的的靠背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下身。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是午夜两点了，他睨着月光照在墙上的一道白影，一个矮矮的人型，窗外月光如洗，象是下了雪，窗户上的一些影子在晃动着，少年时代以前他看到这些准会吓的睡不着觉，现在他无动于衷，成年后最大的变化就是对恐惧的消退，事实上很多敏感的思维都在渐渐消退。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想改变墙上那道月影的形状，也许是想把它变成一个少女的形象，但是他却看到了一头羊，是的，是一头卡通画里那种任人宰割的善良的样，一副可怜相，这也让他联想到了自己，同时想到那个姑娘的幽灵也许就在附近。
他睡不着，打开了台灯，看见两只相互嬉戏的苍蝇落在他膝上，细腿颤动着。他用一本杂志拍死了它们，感到心中一阵快意，这种季节，苍蝇相当灵敏，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偷袭，用一本杂志是拍不死苍蝇的。他想到自己的伪善，其实他在心里对那个姑娘的死并不伤感，准确的说只是吃惊，最多是有些惋惜。这个梦也是伪善的，他不应该同情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她的死和自己毫无关系，他也没有任何的救助的可能，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梦到她呢，他有些怀疑是否自己已经混淆了刚才的梦境，自己也许刚才梦的是其他东西，那个女孩的事情是他脑海里的一点记忆。又有几只局促不安的苍蝇在空中嗡鸣，他看不见它们，只能听到它们振动翅膀的声音，由于思路的含糊不清，他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死胡同，而在那个死胡同的尽头，一只待杀的山羊被铁链子系在木桩上。
如果能救下它就好了，他这样想着，再次感到自己的伪善。他抽了一支烟，没有任何味道，但还是想抽，只是一种习惯，象是一种蹩脚地表演。抽完烟后，睡意彻底离他远去，他住在一个城郊的两层小楼里，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有月季花和一株没有架子在地上荒长的葡萄树，燕子在坏了顶灯的玻璃罩子里作巢，前面那家的空调下面的水泥地锈迹斑斑，房间里的客厅相当大，摆设了一套仿古的木质沙发，一台硕大的旧式彩电放在贴墙的矮柜上。他很少看电视，以至于电视机已经受了潮，开机后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看清，人影模糊，好象隔了层毛玻璃。
他起来上了一次卫生间，整座房子就他一个人，所以任何门都不必关上，他从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但突然又不敢看了，因为他突然怀疑镜子里的影象不是自己的，他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他强忍住心中的恐惧，走回卧室，他住在一楼，没有拉上窗帘，好在窗户很高，只要不开灯，外面看里面是一片漆黑的，刚才的恐惧又了无踪影了，他睡不着，再次点了一支烟，他穿上了衣服，想到二楼的阳台上去，屋子里已经烟雾缭绕了。他站到了淡黄的月光里，在房子的旁边隔着马路的是农田，现在看起来那里是黑色的，夜间绿色的植物会变成黑色，这种色差让他永远也搞不明白。他看见田地里有几个白色的影子在晃动，看不清楚，但这时他不害怕了，也许是几块废弃的塑料薄膜在月光下的反光，空气里充满清冷的臭味，他抽完了烟。
关于那个自杀的女孩他是在当天的报纸上看到的，报纸上登了她的遗照让他得以确定这个消息，吴周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四年以前，她作为团委的救助对象被分配到他的单位，一次开学的时候她的父亲拉着瘫痪的妻子和女儿到单位来请求救助，那个老农显得比他的实际年龄老很多，他拉着平车走了十里路，李丹推着自行车跟在他们后面，如果不是报纸上刊登了她的名字，吴周在回忆这一切时一定想不起她的名字了。她的父亲是一个卑微的乡下人，看见任何一个人都会满脸堆笑，他穿着满是毛球的白衬衣，下摆束在松垮的裤子里，腰带还是那种人造革的武装带，吴周想到在自己上小学的时候是多么想拥有一条这样的武装带啊。他们父女两个等在吴周的办公室里，主任到楼上去通报领导了，他坐在电脑前聊天，不时地回过头打量着这一家人，心里不禁有些好笑，这两个人长的差别很大，完全不象父女两个，那个女孩并不显得瘦弱，相反还有些虚胖，白净的脸庞，矮矮地个子象一个小面团，父亲则瘦高，皮肤黑黄相间，秃头上留着几处红色的疤痕。
他们象一对受了惊吓的家禽，也许很快就要被送上餐桌，他们来领到的也绝不是什么救助，而是一张走向深渊的通行证，那个姑娘似乎有些负气地看着父亲，吴周想也许她是不想来的，这件事情让她的自尊心大大的受了伤害。主任走了进来，他摇摇头，对那两个人说：“你们明天再来了，今天局长实在没有时间。”“哦……”那个老家伙想说些什么，但是被那个女孩拉着走了出去。主任对吴周狡猾地微笑了一下。
在田地里的那几片模糊的白色终于运动了起来，变成几只吃草的山羊，是山羊，瘦弱无辜地在月下的田地里，牧羊人不见踪影，没有人管它们，但好歹它们是自由的，吴周揉揉眼睛，准备继续回去睡觉，那些是羊是鬼，天亮前一定会无影无踪，和他毫无关系。他扭身回房，关门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关心月光下的羊群也是一种伪善的心理，关心月光下的鬼魂，天哪，那简直是愚蠢了。
明明夜间是晴朗的，但是早上起床时却发现正在下雨，这种阴雨的天气不是暴烈的，转瞬即逝的，却象脚气一样难缠，天空又氤氲在灰色的雾霭里，大门外的风景是模糊的，院子里的铁锈变的鲜艳起来，屋檐水流下的地方透出金属的光泽。吴周今天可以不用去上班，他没有打伞直接走出家门，他感到裤裆里粘不啦叽的，天气过于潮湿，以至于身体一接触新鲜的空气就会有一阵阵的瘙痒，他索性不去挠，若无其事的走出胡同。
2、
“呕耶——呕耶——”，汽车驶过两旁长满白杨树的公路，隔着路边的排水沟是漫漫麦田，林宇喜欢这样的麦田，接近冬天的绿色，发育着的绿色。天气无比晴朗，在玻璃后感到暖洋洋的。实在预料不到马灰的驾驶技术竟然如此娴熟，一辆小面包车也被他驾驶的如风中云朵。录音机里放着威尔．史密斯的歌，这个喜欢健壮的老男人让冬日之旅变的无比惬意。林宇在面包车的抽屉里发现一本图尼埃的《皮埃尔或夜的秘密》，一本狭长的小册子，就把头舒舒服服地靠在坐椅上看了起来。一个关于面包匠和洗衣女的故事，读起来很有趣，好象在温暖的太阳下吃一块烤白薯或者是刚出炉的蛋糕。他感觉象是春天来了，而且没有春困。
可爱的马灰，把音量调到了高亢的程度，鲍顿沙哑的声音象路边河滩上遗失的铁器，他们沿着一条人工河在走了，一路上竟然看不到一个村落，太阳邪邪的照着，只有在遥远的地方才能看到几缕薄云。林宇很快对手中的书失去了耐心，翻了最后一页，在书的封底有一副女人的速写像，是后来画上去的，下面有一个电话号码。他合上书对马灰说：“这书不错。”马灰看着前方。“你能看懂吗？”
马灰终于把车子停到了一个路边有树林的地方，自己先下了车，然后朝林宇摆了摆手。他下了车，发现这是一个果园的后墙。马灰从一个较低的地方爬了进去，他也跟着进去了，他并不知道这个家伙在干什么，只是这一切对林宇来说新鲜而富有刺激感。穿过树林后面竟然是一个村庄了，一些孩子在石板路上嬉戏，在路的中间有一个由两根粗大的树干搭成秋千，一个女孩坐在上面，几个孩子在她的身后用力的推着，每次她到达最高的地方时就会发出一声尖叫，他们一起站住了。“那个女孩怎么样？秋千上的。”马灰说。“哦，小的象只青蛙。”他回答，故意装出一付不屑一顾的样子。
马灰朝秋千那边挥了挥手，向那个女孩示意。“再荡五下。”她大声说。
马灰走过去躲开朝他甩来秋千，一把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拦腰抱住了那个女孩。“这可不是成人游戏！”他说，那个女孩一边笑一边挣脱了他。马灰领着她来到林宇的身边，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错觉，这个女孩已经发育成了一个成年人，有健康的肤色和身体，眼睛里充满了无邪的欢乐．
“他是谁？”她的声带显然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但是现在她说着可笑的普通话，显出一些刺耳的假声。
“这不是你问的，你准备好了吗？”马灰冷漠地说。
“不需要准备什么，随时都可以出发，什么也没有。”她说。
“那好吧，不用和家人说一声吗？”
“不用，说了还怎么走呢，回头写封信吧。”
他们一起迅速的穿过树林，朝车子走去，那个女孩跟在后面，她身上多了一个包裹，她个子不是很高，却一直猫着腰走路，林宇不时的回过头来看她，她则抬起眼睛一付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坐进了车子的后面，开始一直不说话，车里的空气弥散出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想必是那个女孩脸上的雪花膏的味道。也许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马灰开始故意说笑，林宇的注意力始终在身后的女孩身上。他抑制不住想回头看看那个姑娘，这时她多少显得有些羞涩了，但是很快似乎是为了传达某种思想，她站起来趴过椅子把手深进马灰的口袋里摸索着，拿出烟来抽．林宇再次回头看她时，她刚好把一口烟吐车顶上，烟雾在车顶碰撞的丝丝缕缕，她朝笑了笑，然后举起手中的打火机，是一个银白色的乳罩的造型，相当精致。他从她手中接了过来，开始以为是一个金属花生壳。
“你能不能开快点啊？”她故作姿态地对马灰说。“怕碾死蚂蚁啊？”马灰微微一笑，用力踩了一下油门，汽车伴随着“ABOUT A GIRL”向无尽的公路冲去。
在回去的路上林宇一度昏昏欲睡，后来身后那个女孩拍醒了他。“你怎么这么没有精神？是不是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啊。”
“是啊。”他扭过头看了看她说。“昨天晚上几乎没有睡觉，现在感到困得要命。”
“哦，那你干什么了？”她拿出一付很感兴趣的样子。“我昨天晚上也没有睡觉，不过现在一点也不困。”
“哦，不行，昨天晚上见到了一个鬼，他就在的客厅里。”
“哦，哈哈，一定是个女鬼吧，怪不得怪不得……”她连着说了好几个怪不得，弄他有些窘迫。“那个鬼是什么样子呢？”
“很瘦，脸有些长……”
“哈，快看！”汽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他们的身体都象前冲去，汽车停了下来。他们看到前面的一条横跨过田野的桥上，那是一条高速公路，一辆接一辆的军用汽车正在匀速驶过，那些车子后面蒙着迷彩帆布，他们几乎能看到那些开车人的脸，在后面的卡车没有车斗，而是拉着大炮，林宇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他的眼睛里，在灰色的桥上，蠕动着绿色的飘带。
车门打开了，一阵寒冷的风吹了进来，林宇回过头看见那个女孩的鼻子下挂着一条清亮的鼻水，她丝毫没有察觉，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帕帮她擦拭，她没有拒绝，而是象个孩子那样吃吃地笑着。
马灰没有按远路返回，而是绕道进入一条小路，两旁都是没有叶子的树林，马灰再次把车子停下来了，他没有说话，关掉录音机，点上一只香烟，他扭过头对同伴说：“你要不要玩的更刺激些。”
“什么？们在这里玩什么？”
他看了看，然后用手指了指身后的那个姑娘。“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我不太明白。”
“嗯。”马灰拍了拍他的肩膀，口吻坚定的说：“你敢不敢在这里和她搞一回？”
“什么？”他尴尬地笑了。“开什么玩笑，不行。”
“那你就下车，到那边去……”马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给。然后朝不远处的一间机井房指了指。
“哈，不会吧，马灰，要是你突然把车开走，我回去绝对饶不了你，会撵到你家里的。”
马灰嘲讽地笑了笑，摇摇头。
林宇下了车，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走开了，野外在阳光下依然很寒冷，脚下的土凝成的硬块在沉重的脚步变成粉末，灰色的，井房的外面有一些肮脏的塑料膜，房间里满地都是烟头，墙上有白色的碱渍，他用手摸了摸，满手都是白色。抽了支烟，可能是早上没有吃饭的缘故，他感到浑身乏力，打了一个喷嚏，立刻眼冒金星。
他忽然感到一种被抛弃的感觉，那位姑娘，如果给一个眼神，他一定会留在她的身边，他此时绝对不会侵犯她，只会小心翼翼地去问一下她究竟遇到了什么难处，安慰她、帮助她、挽救她。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去这样做呢，她此时正和马灰做着那样的事情。他的思绪被彻底扯乱了，躯体则象在夏天发高烧那样颤斗着，热量从骨骼的抖动里迸发出来，可还是感觉冷。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她白色的躯体正被压在多毛的座位垫上，身体的另一部分则挨着冰冷的玻璃，她的身上压着他的朋友，一个自称是忧郁主义者的丑陋男。该把爱情如何来分类呢？如果他留下的话，她会不会接受呢。汽车的录音机里传来了枪花的“DON‘T CRY“，对马灰在这个时候放枪花他感到愤怒，这个无赖，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去骗那个乡下姑娘，他干这样的事情似乎太有经验了，整个路上他的话很少，真的有些象一个穿越荒漠的浪子，而自己呢，对这一切都毫无准备，可笑地成为他的陪衬，成为一个可悲的角色，一个制造笑料的傻小子。一种含糊不清的心情占据了他的思维，无奈、悲伤，还有落寞，最终都化成了庸俗的嫉妒。他突然渴望和一个女人躺在一起，但最好是床上，他没有这么无耻，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一个不谙世事的乡下姑娘野合，他妈的，马灰。
已经接近中午，林宇一句话也不想说，汽车开始驶向城市，那个女孩好象刚才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关上窗户后眩目的阳光下的树影急促地从的眼睛里滑过，头顶上是透明的蓝色。
3、
花庄仍然是一个闭塞的地方，尽管它临着公路，还有一个庞大的工厂生活区建在村口，把花庄和城市连接起来。对于黄丹来说，这曾经是她梦想的开始，她在小的时候去过那个工厂的生活区，当时带着一种当地人的骄傲，数年后，她发现那些高楼大厦已经完全淹没了她的家乡，她的家乡已经从地图上消失，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地方，父辈们热衷于打牌喝酒，年轻人无所事事，一小部分人富裕了起来，大多数人则贫困到了极限。一些异乡人涌入花庄，他们气宇轩昂、花枝招展。在那些嘈杂的日子里，黄丹突然发现自己被奔跑的人群拥挤着前进，头顶上是洒传单的气球，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了水泥路。放眼看去，土气的白色瓷砖镶嵌在墙壁上，茶色玻璃里躲藏了诱惑，接下来是夜夜的音乐和小型的霓虹灯。在那群楼宇的边缘一个小火车站被建立起来，站台前的小广场上出现了新疆人和东北人，他们烧烤肉类制造出黄色的烟雾。那些没有勇气参与进来的人们怔怔地在远处观望着，被淹没在浓烟和灰尘凝聚起来的空气里。
黄丹正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走在街上，橘黄色的路灯光撒在她乌黑健康的长发上。
“嘿，黄丹，你去哪儿？”一个骑在自行车后架的男孩子和一个黑黝黝的高个子男孩出现在她面前。
“哇噻，这是谁呀，简直是古天乐啊！”她说，但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这个高个子男孩在他们上初中的时候还是个鼻涕鬼，偷偷塞过情书给她，那时她父亲是村里的会计，后来卖地时发达了，娶了一个东北的妓女作二婆，两年后死于酗酒，他的二婆霸占了他家的财富，在生活区里开了一家浴室，傍了另一个有权势的家伙。黄丹和母亲在一起生活，虽然不像过去那样富裕，但靠仅存的一些老本依然吃喝不愁，她的叔叔伯伯也为她争回了一些资产，不过是一些不能吃不能喝的地皮。对黄丹而言，父亲的死并不是灾难的降临，她不是一个好逸恶劳的姑娘，总是希望靠自己来生活。
黄丹的母亲后来招了一个临村的光棍汉上门，那个男人老实本分，无牵无挂，整日陪着这个身材已经彻底变形的婆娘聊天打牌。但是他的到来却隔开了黄丹和母亲的之间的联系，好在她不是个喜欢忧郁的姑娘，乐于进取，她成熟后，身材丰满健康，很少显出一点生活的压力来。黄丹从未真正干预过母亲的生活，母亲加入基督教被开除党籍、又和教堂的看门人关系暧昧成为村子里的笑料，对于这些她依然是无动于衷的，表现出一种淡漠的宽容。
“你准备去哪？”那个坐在车架上的男孩继续又问了一遍，那个高个子则显出一丝羞怯，大概他也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事情，他想说点什么，但又止住了。
“哪儿也不去，只是在这里转转。”黄丹说。“我没地方可去。”事实上，她的确无处可去，母亲曾经怂恿她加入教会，并承诺筹资让她到省城的基督教学校去进修，但是她一点也不感兴趣，她带着一丝嘲讽的心情看着母亲在作完礼拜后匆匆地赶回家去打牌，和邻居说东道西，春节和圣诞节母亲是都要过的，并什么规矩都不坏，哪路神仙都不敢得罪。黄丹在内心深处埋下了自卑的种子，在阳光下坚硬如铁器，在黑夜里生根发芽，蔓延到每一根细微的神经。“你们去哪儿，是不是去约会啊？”
“是呀，就是和你约会呢。”还是那个坐在后架上的男孩说，身后那个男孩憨厚地笑了，他终于说话了。“我们想到广场上去吃烧烤，你一起去吗？”其实这是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他们本来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哦，我吃过饭了，现在一点也不饿，你们怎么不早说呢？”她说，作出一副很惋惜的样子，事实上她有些矛盾，兴许这两个家伙只是开玩笑的，去广场吃烧烤花不了几个钱，不过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去请这个客。
“去吧，反正现在还很早，呆会我们送你回去。”高个子说，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发现钱包就在里面，里面的钱去吃广场上的烧烤是不成问题的，就是去店里吃火锅也足够了。
“那我可不喝酒啊。”说到这里她的心突然疼了一下，父亲就是因为喝酒死的，他生前视她为掌上明珠，死去时却连一句话也没有和她说，起初这件事让她感到难以接受，但后来她竟然一次也没有梦到过父亲，也许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依然是一个醉鬼，没有时间给她托梦。母亲在祭奠父亲时依然会打碎两瓶劣质酒，使得房子里好几天都有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没有人会让你喝酒，我们自己也不喝酒呢。”坐在车架上的男孩说。“是的，我一闻到酒味就想吐，我们只喝可乐什么的。”高个子说。
“那好吧，不过我吃不下什么，就当和你们去玩吧。”她说。
黄丹很少有机会在夜间出去玩耍，尽管她母亲也从来不干涉她的生活，她总是在晚上早早就睡觉了，远远传来的嘈杂不能阻止她入眠，没有任何梦境的睡眠，却不是高质量的，因为她清早起来时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依然还是象刚躺下时一样疲劳。她对继父也没有什么不满，他在她面前总是唯唯诺诺，好象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黄丹对他没有憎恶，有时还觉得他可怜，看着他秃着脑袋带着玳瑁眼镜读赞美诗，象一只丧家犬一样藏在角落里躲避母亲的叱责，母亲打牌时他就老老实实地在一边端茶倒水，她意识到这是天意，母亲把对父亲对她的伤害一股脑儿的偿还给了这个老实的乡下汉子。在家里，长期存在的牌局不允许任何的忧伤进门，黄丹有时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想出去走走，只有这时关于父亲的幻觉才会出现，她站在门口看到父亲推着摩托车摇摇晃晃地进门，然后把车子摔在院子中央，父亲颐指气使地和院子里的家禽对话，把那些鸡鸭吓得蜷缩成一团团毛球。他甚至看也不看屋子里的情景，好像是对里面的情况已经了如指掌。
4、
“……真没劲啊，这样的生活，这样的阴雨天气，来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可这就得让我在可恶的稀泥里跳。雨天，潮湿的空气，好象体液正在外溢……”吴周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我该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吧，生活勉强过得去，可是心情就是不佳，我办公室里的那个主任已经升迁了，他的位置只是被空了出来，没有人填补上去，为什么不是我呢……”
呜——汪汪，呜——汪汪，邻居老汗程一万学狗叫逗那只脏兮兮的土狗，他的声音象只大牧羊犬那样雄厚。在年轻的时候，雨季远没有现在这样令人生厌，无非是早上的赖床令人回味。街道好象没入了水雾之中，灰蒙蒙的，好象褪色的老照片，这还真有些诗情画意呢，吴周掏出一片纸巾擦拭眼镜。一个披着雨衣的人走了过来，他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他赶了群羊，那群羊可真是脏的很，身上的毛是土黄色的，就是小羊羔也好不哪去，它们一点也不温顺，在大街上横冲直闯，有一两只还跑进了居民家里，他们的脖子上都被染红了一片，那种色相当扎眼，应该说洋红，是用劣质墨水涂上去的。
呜——汪汪，呜——汪汪，这次是程一万的土狗在叫了，它的声音尖利愤怒，不过那羊膻味熏的它够戗，它一边叫一边向后面撤。吴周也迅速的跑了起来，他跑进另一个胡同里，可是一辆机动三轮车把整个胡同都堵塞了，路面的泥土很软，每走一步都会有水渗出来，这种鬼地方，好象一下子连个人影也看不见了，在墙根处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蚯蚓和蜗牛爬的满地都是，他只得换条路走，转回来重新走到朦胧的街道上去。
“雨下的越来越细密了，为什么不是下雪呢，下雪可没有这么脏。没膝的大雪掩盖了一切肮脏的东西，就连茅草的厕所和垃圾堆也可能成为风景。视线中的景色突然回到了童年，一个寒冷的冬天，是的，下着大雪，我坐在一辆自行车的横梁上，带着厚厚的手套，腿已经象根棍子一样麻木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行驶在乡间小路上，旁边的树木上形成了雾凇，可是雪还在下，好象有无数只鹅在经过一个巨大的拔毛机，那些羽毛忧伤的离开了主人。我是去哪儿，我说了些什么，在我身后，膝盖不停地碰我的屁股的男人是我的爸爸，他带皮帽子，穿着军大衣，我们超过了一辆驴车，赶车人变成了一个雪人，在车子里，一个女人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被子，那被子上也是雪，她裹着绿色的头巾，脸几乎也是蒙住了一半，我想她可能已经冻死了，或者还没有，因为一个小女孩在我们平行的时候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她抓出一把花生在吃，我一下子想到那个小女孩是多么的幸福，她吃的花生在我眼中变成美味，而我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泪水和鼻涕一起凝结在了我的脸上。
爸爸是去给一个乡下人看病，他是一个医生。也许吧，在茫茫的雪野上，我们的目标或许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我和此事毫无关系，在以后的道路上我没有选择学医，但也没有什么所擅长的东西。呜——汪汪或者咩咩咩，我听着这些不存在的叫声，和爸爸在茫茫的雪野上，我正在被自然的魔法变成一根小小的木头。”
程一万也要出门，他穿上了胶鞋，打了一把褪色的黑伞，另一只手推着自行车走出胡同，土狗停止了吠叫，机敏地看了看主人，它一远离家门就会变成一副委琐的样子，身上毛很快被雨水打湿了，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尾巴夹在后胯里，小心翼翼地迈出细碎的步子来。
吴周进入了在雨天依然繁忙的正街，他在路边买了一个夹菜的烧饼，他咬了一口，不小心烧饼里豆腐串的汤汁流了出来，滴在微微突起的肚子上，他忙拿出纸巾来擦，却把那片痕迹擦出了一片胎痣的样子。他决定去花庄找一个朋友，顺便到李丹家里去看看，这次和小时候在雪地里的情况完全不同，目的地的那个人已经死去了，他不是去救助她，而是去做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情。
如果他提前一个月想到做这件事情，很多结局都会改变，可这没有什么值得自责的，他早就学会原谅自己了，每个工作交到他手中时都会变的极为复杂了。
“我到底是去花庄，还是留在家里睡一天呢，这雨看起来不会停呢。”
5、
马灰开着他的面包车冲过一片水洼，把一个在路边走的家伙溅成了落汤鸡，他伸出脑袋向回看，那个人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他慌忙掏出纸巾擦拭自己的身体，结果只会更糟，他手中的一个夹菜烧饼也掉在了地上。“对不起啊……”马灰大声说着，开着车跑开了。
林宇走进“黑森林”酒吧，里面显得昏暗的很。只有两个人坐在座位上，吧台里有一个女侍者，除此以外就是站在舞池中央的马灰，正对着电视机学习一种舞蹈，他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T恤，一条宽大的裤子，作出的动作显得干净利索，有些拉丁帅男。看到林宇后他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随着节奏跳舞，那两个坐着的人也加入了进去，他感觉到这样的舞蹈人多的时候跳起来更好看，他们三个都很投入，根本不在意林宇已经走过去坐到他们的前面。
一个侍者过来为林宇倒了杯水。他看到他们的步调和电视上的很一致，配合非常默契，中间是个瘦高的女人，穿黑色的高领毛衣，方格呢子裙，在两个男人间自如地穿插着，一会搭上这个人的肩膀，一会拉住另一个的手，所有这些都是通过舞蹈来表达的。我听到他们用脚踏出节拍来，那个女人脸上露出快乐的微笑，另一个帅男则自信地笑着，马灰在最后一个阶段有些跟不上趟，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所以他没有笑，只是对林宇作了几个滑稽的鬼脸。
电话铃响了，马灰停下来，他的身体依然还兴奋着，手臂不停地颤抖着。“喂，你找谁？”
“……”
“你说什么？”
“……”
“我们这里暂时没有招人的计划，如果有的话我再通知你好吗？”
他挂掉电话坐到了林宇的对面。“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找我，现在还是白天啊。”他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来递给他。
“外面一直在下雨，而我又没地方去。”林宇说。大厅里的光线很暗，几乎分不出白天和夜晚了。那一对男女继续跳舞。
“他们是我的朋友，从省城到这边来玩，那个女人是个记者呢。”马灰说。
“哦，记者，是你的朋友？你还有这样的朋友？”
“我为什么不能有这样的朋友，难道我的朋友都必须是流氓，呵，你知道吗？我刚刚开除了一个家伙，那个混蛋竟然敢在包间里偷偷吸毒。”
“这样的人要坚决清除掉，否则会惹麻烦的。”
“当然，来这里玩的大多是些有身份的人，我不希望这些黑道上的恶心进入我的生活，我想正常的作生意，那个女记者就是来给我的酒吧拍些照片，她想作本关于酒吧文化的书，到时候我的照片会印在上面。”
“他们是两口人吗？”
“哦，不是，那个男的是个警察，也是我的朋友，他们来我这里幽会来着。”
“哦，是这样啊，刚才的电话是谁找你？”他笑了笑。
“哦，一个应聘者，现在我这里招人比较慎重，不会很随意地招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还记得我最早带你去找的那个姑娘吗？你喝点啤酒吧……”他说着朝侍者做了个手势。
“怎么会不记得呢”林宇说。“那个姑娘不是做了你的店员吗？你说是你使她脱离了苦海，可是后来她走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哦，是的，她在这里干了一段时间就走了，她想过追我，不过我不能和她结婚，你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其实她只是个小孩子。”
“是的，你不可能和她结婚……”林宇小声嘟囔着，可是你上她的时候为什么不考虑她还是个孩子呢？他想。
“可是最近我听一个关于她的消息，她自杀了……”马灰说。
“你说什么？”他几乎跳了起来。“不可能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我起初也是感到难以置信，但这是真的。”
“是真的。”那个女人走了过来。“我这次就为专门采访这件事情而来，不过她的父母拒绝采访，她家里很穷，还是住的那种土坯的房子，估计这种天气不会不漏水。”
“哦，我介绍一下，这个是赵欣，这个是林宇。”马灰一边说一边向林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哦，你好！”赵欣略微欠了一下身体。
林宇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抓起酒杯大大地喝了一口。
“我昨天下午去了她家，她的父母都在家里，可就是一句话也不说，象两个木头人，我告诉他们我是记者他们还是不说话，我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他们也不理会我，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按照正常的情况，他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但他们的的确确一句话也没有说，难道是伤心过度？或者是另有什么隐情，要是那样，我只有一个人在那里，他们应该可以大胆地把一切告诉我，遇到这种情况，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呢。”
“也许他们并不知道记者是干什么的。”马灰说。“在乡下，依然有人一辈子也没有看过报纸，电视也很少看，他们根本不认识字，当然可能不知道记者是干什么的。”
“不过他们应该看得出我想帮助他们，我当时想丢给他们两百块，他们还是没有反应，我只得离开，可是那个老汉又追出来把钱还给了我。”赵欣说。
“那你觉得具体的问题在哪里呢？难道你觉得那对夫妇有什么难以克服的困难，使得他们在女儿死后还得闭嘴，他们或者受到了威胁？”那个警察也加入了近来，拿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不、不、不，你们不大了解一些乡下人，他们有时就是认一个死道理，钻进牛角尖出不来。”马灰说，他看了看林宇，发现他还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面前的酒杯已经喝干了。
“他们显得很安静，甚至根本看不出忧伤，那个女孩子已经被火化了，在她们家我没有看见灵牌或者挽联，甚至一朵残留的白花也没有看到，不过据群众的说法，这个女孩对父母是非常孝敬的，他们都担心她死后这老俩口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奇怪。”林宇说。
6、
在凉爽的夜晚，黄丹嗅到了血腥味，也许是广场上那些鱼的内脏发出来的，鱼在穿上铁丝前还在扭动着身体，它的神经还没有完全丧失功能，很快，血腥味被孜然的味道掩盖，孜然就象灭火器里的阻燃剂。广场边停了很多车，那些人大多来自城市或者附近的乡下，广场的大排档已经形成了规模。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高个子男孩叫程虎，家住在城里，父亲是一个从外地回来的老工人，他在本地长大，上了体校，篮球打的很棒，是个工厂的专业篮球运动员，一般只在五一节的时候才会打比赛，平时几乎什么也不做。那个矮一些的在外面读书，叫何鸣，在学校读书就很好，在学校的时候老老实实，不爱说话，但是在外面一上学回来就变成一副油头滑脑的样子。
黄丹确实一点也不饿，烧烤的味道让她不停的咳嗽，程虎从一家小卖铺里买了两大瓶可乐，还有一包香烟，何鸣也学会了抽烟，他们叫了一条烤鱼和一些烤肉串。黄丹很少到这样的地方来，过去父亲在的时候总是在家里请人喝酒，出门喝酒也是在酒店里，他很少带黄丹去，所以这几乎是黄丹第一次象模象样的在外面吃饭，不过对此她并不觉得紧张，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群，不远处就是她父亲的小老婆开的歌厅，那个女人看见她时总是装出一副亲密的样子。总之，她没有什么不自然的。“我主要是运气不济。”她常常这么想，否则也许她应该也是放暑假回家，在城市里，她或许会更加适应呢，她将彻底洗清自己和乡村的牵连，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语言，都会有所改变。可是现在，母亲每天都在告诉她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机会。
程虎是个可爱的小伙子，但是他看起来蛮悠闲的，他一定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可是这样的青春饭可以吃几年呢，他随时可能失业，并且不可能再有更光明的前途，他的个子只是比普通人高，作为篮球队员他不算是高个子。假设黄丹和程虎结婚，这桩看似圆满的婚姻必定令老黄的遗孀心花怒放，她也许将更加高兴呢。但这对年轻人就要开始为生活奔波了，他们将相互背负责任，谁能保证即将发生的事情，一个工厂的篮球队员，多么没有保障的身份，比不上一个工人或者科员，也不如一个子弟学校的小学教师。如果爱情就在今晚开始，无非一个是为世间增加了一对糟糕的伴侣，一首不完整的乐曲，一份契约，一个束缚。好吧，怎么样都无所谓，谁能把幸福寄托于爱情，不要相信这一点，你要从小就要放的开，成熟的时候就不会感到受了欺骗。孜然可以驱除任何味道，孜然就是生活里那些让人必须面对的可以接受的厄运，它只是给味蕾一点小小的刺激。
“哈哈，你也来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没有说话啊。”
“是呀，她没有说话，你听见她说话了？”
“哦，可能我听错了，我好象听见她说，‘你也来了’”
“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有说，这里这么吵，你的耳朵还挺灵的，不过可能是你听错了。”
“也许是吧，大个子，你也喝可乐吗？”
“是的……”
黄丹喝了几口可乐就觉得彻底饱了，肉串咬在嘴巴里象棉絮，好在吃是最次要的，她主要是想和他们聊聊，说说以前的一些事情，或者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能问问她现在的生活状况，那几口可乐让她觉得很难受。
“你怎么不吃啊，要不再给你要点别的？”
什么，再要点别的，你们先杀了我吧，她真是有些后悔来这个地方了，过去她从来没有想过来这里，此时她应该是呆在家里，关上门就可以得到安静，安静也许是快乐的开始，在昏暗的床铺上，她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虚构一个并不存在的伴侣，那个虚幻的影象伸出手抚摩着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渐渐她可以闻到自己自己头发留在枕头套上的油味……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吃呢？”
“哦，我说过我吃过饭了，再说我还在减肥。”
“什么？你不胖啊。”
在一个瞬间，黄丹对程虎的好感一股脑的转嫁到了何鸣的身上，程虎打了个相当响的饱嗝，让她差点把刚才用力咽下的那块肉吐出来，他丝毫没有在意，继续大口喝着可乐。
在早上，黄丹起床后看见母亲和继父在院子里作祷告，他们在吃饭前总要念念有词，她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穿上衣服想到外面去跑跑步，但是发现外面正在下雨。
“我想进市队去打球，在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前途，再过两年，肚子都会歇出来的。”程虎说。“到市队的话，退役后一般会安排工作，起码会当个体育老师。”
他真是没什么出息，在父亲死后，她开始更加迫切想要离开家乡，她感到自己好象被围困在一些不该由她来承受的事情中间，无力反抗，无可反抗，她随时可以离开，可是是什么牵制她的手脚呢？经过这一段时间，她竟然成为了一个闭关自守者。她自己有一小笔存款和一小片不值钱的土地，不过她一直没有动用这些财产，她母亲也不赞成她这么做，她告诉她这就是她将来的嫁妆。
7、
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不要老摸我的下巴，不要这么温柔地对待我，别想让我动心，我现在回家已经晚了，晚了，也许就不会有人为我开门，这刚好让我下决心留下来，留在你的身边。你的手还在我的脸上，好象我的心中充满了忧伤，而你了解它；在我嘴角，有一丝笑容还留在那里，这是我的选择，每一次你的手停留在那里，在那里抚摩出一道并不存在的胡须。
你看着我，让我幻想你是贞洁的，这里是我们的爱巢，你的脸靠近了我，让我看不出一丝虚假。我们重叠成一个人，呼吸混在一起，啊，关掉音乐吧，它的节奏让我一惊一乍，可惜我不能阻止隔壁那些蠢驴的嚎叫，否则我们多么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啊。
你是一个礼物，一个朋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哦，不要压我的肚子，我会把刚才喝的啤酒吐出来。我们的舌头相遇了，它们就象是老情人，如胶似漆，我们都不必闭上眼睛，两个傻瓜对视着，如此近的距离，我们陶醉着。嗅觉失去了作用，混淆了我们体内的味道，牙齿也变得温柔了。
当我感受到你的肉体时，我就象一个即将被溺死的人，口和鼻腔里充满了鲜花和美酒，那温柔的毫无刺激的美酒进入了我的鼻腔，进入我的肺里，可是上帝不允许我咳嗽，这会破坏这美好的感觉，是他赋予了我们这种快乐，慷慨大度，绝不收回。哈，马灰，这个王八蛋杂种，他真是享尽了人间快乐，他把你如一张废票一样交给了我，就好象在小的时候我跟在他的后面捡他不要的香烟壳子。
搞清楚问题所在吧，林宇在完事后舒服地躺在沙发上，他想和那个姑娘在黑暗中默不作声的抽根烟。一个月前他和马灰一起把这个姑娘带到这里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我不是黄蓉，我不会武功，我只要靖哥哥完美的爱情……”她点起一根烟靠在他的身上小声哼唱起来，“我不是黄蓉我整天做梦，在夜里唱情歌失恋也英雄……”
“我不喜欢郭靖。”林宇回忆道，“那时候我觉得郭靖傻傻的，不过黄蓉真是我最喜欢的了，可是这些人物在书里看的时候并不是那么完美，金庸刻意加入了一些人性化的东西。”
“哦，事实上我最喜欢的人是乔峰，他是个大英雄。”她说。“我觉得他特别有安全感。”
“很多男人都喜欢黄蓉那样的姑娘，但我第一个女朋友让我彻底对黄蓉失去了兴趣。那时我上高三，那个姑娘把我骗到她家，她当时穿了一件印着黄蓉头像的T恤，她关上房门，就把那T恤脱了，然后把我按到床上，我当时毫无准备，非常紧张。她也一样很着急，最后我们一起滚在床上相互拥抱着就象进行一场摔跤比赛，直到一点力气都没有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后来我们一起躺在她妈妈的床上，她开始给我讲一些闲话，就像一个女人在对一个女人说一些闲言碎语，什么她的邻居两口子老吵架在闹离婚，她的父亲和继母作爱不关房门，她所在的工厂的车间主任是个色狼……那件黄蓉T恤最后被我们压的皱皱巴巴，不堪入目，最后还擦拭了我的精液。”
“哦，真是恶心，你们这样糟蹋人家。”她说：“你那时多大？”
“18岁。”他尴尬地笑了笑。“和现在的年轻人不可比了。”
“哦，废话，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我15岁就……，在更小的时候我又矮又胖，很不起眼。”
“呵呵，是的，当时我想，要是黄蓉突然跳出来，一定会用打狗棒法狠狠教训我们这对狗男女。”
“是奸夫淫妇！你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应该教训的。”
“哦，不能算是，因为那时她20岁，是她勾引我的，我是无辜的，再说我也很吃亏，很快我那里就肿了起来，上厕所撒尿时不留神尿湿了一条裤腿。”
“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那你们现在还联系吗？你结婚了吗？”
“早不联系了，我没有结婚，因为我知道爱情只是一个比喻。”
“哦，听不懂，我初中没毕业就滚回家了，开始我还是个好学生呢，只是家里实在没有条件供我读完初中，其实还是有些好心人帮助了我，但是我觉得靠别人总不是个事。”
“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不会有好结果，你听说过谁靠这个发财的吗？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找个工作，哪怕在工厂里也可以，最好现在趁年轻去学个技术什么的。”
“哈，我也这么想过，不过靠这个发达的也有，你知道吗？我们村子里的一个老会计娶了两个老婆，他的小老婆就是干这个的，他一死这个女人就发达了。”
“你就想靠这个发达？恐怕比中彩头还要难……”
……
从卫生间里传出马灰长吁短叹的声音，他对林宇相当不满，因为他的朋友没有按照他的想法回避关于李丹的问题，他一下子被牵连进这场令人尴尬的事件里，他愠怒地离开了座位去卫生间，不想再加入他们的谈话。赵欣聪明的把话题岔开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问林宇。
“哦，我平时写写稿子什么的，大多数时间什么也不干。”
“怪不得，我们基本上是同行，马灰原来也写作，不过现在他开了酒吧，感觉还不错，其实不管干什么都是为了好好活着。”
“可是有些人就是没有办法好好活着，他们好象非死不可。”
“是呀，为什么有些人就不能好好活呢，我最瞧不起自杀的人，自己死了，还要给别人增加麻烦，要我说凡是自杀的一律抛尸荒野。”那个警察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说法可能引起大家的不满。“我的意思是，好死不如赖活。”
“你这人怎么这样呢？”赵欣不满地看了她的朋友一眼，她索性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那么你去过那个女孩子家里吗？你说你比较关心她，为什么她走了你没有去看过她呢？”
“我没有去过她家，我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胡说！”马灰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大声的反驳他。“你真的没有去找过她吗，你一直都在撒谎”
8、
刚才好象就是这辆车溅了我一身水，可是那个杂种连车都没停下来，他肯定就在这家酒吧里，我该怎么办呢，难道进去找他理论，还是算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可是傻子都懂的道理，没有背景谁能在这样一个地方开酒吧呢，说不定我吃了亏还要被法办，惹不起啊。这要怪我的爹娘，我从小就颠沛流离，没有在一个地方呆上过5年，去哪里？快说！不要挡在人家的门口，好狗还不挡道儿呢。
马灰突然走出来，把吴周吓了一跳，他后退了几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前走去。他打算先到音像店去换几张碟子，然后在那里打发一段时间。
“你看碟子怎么这么快。”音像店的老板时金说。“你是不是拿回去根本就没看，我感觉和我给的时候一样。”
“我看了，差不多看了一晚上。”
时金是乡下来的年轻人，机敏强悍，喜欢表现，他和每个顾客都保持了友谊。他很小就出来闯荡，沾染了一些走江湖者的习气。他留着长发，穿牛仔服，在墙上挂一把吉他，但不是文艺青年，一些人错认为他是会点音乐的时髦青年，其实他连一个最简单的旋律也不会弹，这些都是装饰品，他告诉朋友们。
“不要老看这些枪战片了，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现在只有小屁孩儿才看这些打打杀杀的电影。”
“那我该看什么？你推荐几个好了。”
“《花样年华》，情感的，梁朝伟、张蔓玉你知道吗？”
“不大清楚，我看片子都是瞎看的。”
“哦，值得一看，那女人光旗袍就换了几十套。”
“呵，那不如我看看时装秀得了，你这么说我一点也不想看了。”
“哦，那你看看《美丽的大脚》、《周渔的火车》，这两个你也许喜欢看。”
“是古装片吗？哦，这封面看起来就没意思，这个是那个主持人啊，那好吧，这个留下，你再找几个吧。”
“《大决战》你应该喜欢看吧，经典战争片；《三更》，鬼片，〈无间道〉，枪战片……”
“你放点音乐吧，我感觉挺闷的。”
“好吧，放个什么呢，现在还有点早，不能把声音开的太大，不然邻居会来找茬。”他在一堆碟片里扒拉了一阵，把一张碟子塞进CD机里。
几只苍蝇飞了进来，围着他们两个转圈圈，吴周有些恼火。“你怎么不喷些灭害灵？”
“哦，这里门口有一家饭店，我喷什么药都没有用。”
音箱里传出节奏强烈的音乐，和一个女孩嗲声嗲气的歌唱“我不是黄蓉，我不会武功，我只要靖哥哥完美的爱情……”
“她在唱什么？”吴周颇感兴趣地笑了笑。
一个乡下人走了进来。“我想买一张哀乐，有吗？”
“有的。”
又有人死了，不然怎么会需要播放哀乐呢？吴周还没有经历过身边的人死亡，可是他比任何都担心这一天的到来。他痛恨参加葬礼，尤其这里的习俗是在葬礼上大吃大喝，对此事的屡次缺席被同事们缺乏对别人的关心。他不被任何人关心，被大家在聚会中遗忘，理所当然的成为一个孤独的人。他是一个异乡客，没有归属感，找不到同类，没有什么人可以托付，缺乏单打独斗的勇气。这种感觉从小就困绕着他，起初是语言的麻烦，他对当地那种急促的发音始终不能掌握要领，他生于此地，依然无法说一口地道的土语，只要一听他的腔调，就可以知道他来自异乡，只是那些人的判断总是错误的，没有人能说清楚他的话具体带有哪里的口音，最后他只得讲普通话，而几个从北京来的客人又坚持认为他说的本地方言。
由于语言的困扰，他在所处的这个小镇上还是显得底气不足，遇到事情不得不退避三舍。那个雨天，他终于想不到一个具体应该去的地方，难道回单位，这时候肯定大家都正在下班了，都是陌生人，那些熟悉的影子也是陌生人，父亲和一些亲人在某个时刻也会显示出他们的陌生感，在一些瞬间显示出他们的残忍和无情。他捏着租借的影碟离开了音像店，到哪里去的问题又摆到了他的面前。
有时他觉得应该去找个女人，也许就不会这样寂寞。雨停了，天好象亮了很多。他走在大街上心情似乎好了一些，真他妈的，他感觉自己混的太糟糕了。或者应该坐上汽车就近到某个地方去散散心，反正在哪里都是陌生人。他不畏惧暴力，不害怕潜在的威胁，但是一想到自己会惹一些麻烦上身就觉得不安，在中学阶段，他曾经和一个健壮无比的体育生发生过冲突，那个家伙无缘无故的把他的帽子摘了带在自己的头上，想这样来羞辱他取乐，他没有说话，而是在中午回家的时候带了一把刀子去学校，用报纸裹着拿进了教室，走到那个取笑他的人身后。
“嘿，你上午拿我帽子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呢？”那个大个子站起来回过头，蔑视的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抽出刀子在他的脖子划了一下，这个突发情况把那个家伙吓了一大跳，他大吼一声举起一条板凳砸到吴周的肩膀上，板凳腿断了，但是他却没有动，他又坚决的在那个家伙的肚子上划了一刀，大个子退却了，他象一只兔子一样夺门而逃。吴周对暴力的热爱起源于他的幼年，父母离异时，父亲借了一辆板车去拉家具，但是他一去就走了很长时间，奶奶担心害怕，吴周去路上接父亲，要知道，母亲的几个兄弟威胁要教训父亲，吴周揣着一把锯条磨成的刀子一直走到母亲的家门口，也没有看到父亲，这时恰好母亲从家里出来了，他惊恐地扭头就跑，母亲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在后面追，母亲追不上他，在后面哭了起来，他终于逃掉了，在路上找了个水坑，偷偷的把刀子扔掉。
第二章
1、
吴周一直在想昨天晚上究竟看了哪个片子，应该是吴镇宇和古天乐的《暴烈刑警》，他对吴镇宇颇有好感，他觉得他是个大人物，而不是影评里经常说的演一个小人物。他又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正当他在踌躇不决的时候，一个看起来有些委琐的人走近了他。
“嗨——不要再看了，我是在和你说话——就是你……”
“哦，对不起，我没有注意，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吴周对待陌生人总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他总担心自己的某句话或者某个动作会让对方感到不安，这个人的口音显然不是当地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相当客气。
“没什么事情，只是我看见你站在这里，就突然对你产生了兴趣。”
哦，要当心这种人，这只是一个开始，他故意说些让你莫名其妙的话目的只是为了转移你的注意力，接下来他会说些有关于你的事情，即使和你毫无关系，他也有办法令你觉得他的话字字珠玑，欺骗欺骗，从第一句话就开始了，一直到不得不和你分开。你识破了他，简单地把他归类为说谎者，觉得还不过瘾，改称为骗子，或者干脆叫他诈骗犯。
“你再想我是谁？我究竟要干什么，显然我现在说的话已经超出了你的思维。”
错了错了，何必要担心这种人呢，一个来自异乡的人，和你一样，也许是因为遇到了一点难处，看他的衣服穿的还不赖，保不准真是有些困难呢，你是宽容的，向来不畏惧某个人的即兴骗局，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想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遇到了一个难题，你不知道你现在该到哪里去。”
是的，你不知道该去哪儿，这也没有什么稀罕的，很多人这个时候不知道该去哪儿，因为还不到中午，一个颇为尴尬的时间，想干些什么已经不够，想消耗掉还真需要动点脑子呢。
“你可能不知道，你的钥匙丢在门上了，早晨出门锁门的时候，你一直在犹豫到底用不用上保险锁，这时一个女人，她喷了很浓的香水，从你身后走过，你一走神，就把钥匙丢在了门上。”
见鬼。这可不含糊，他说的地地道道是真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吴周尽量让自己保持镇静，一边在记忆搜索这个人的形象，却一无所获。
“哈，这么说我说对了，很抱歉，我只是用你来作一个尝试，你不知道，一周前我退休了，我以前的身份是，哦还是不要说了，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如果你有兴趣，我倒是愿意和你一起去找回你的钥匙，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
“你不是说它还插在门上吗？”
“可是你离开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了，谁敢保证它还在门上呢？”
“那就算了，我家离这里挺远的，路还不太好走，我们那里还是相当安全的，胡同里一直都有人，你说的那个擦香水的，是我的邻居，她丈夫在外面打工。”吴周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想这些我不用说你已经都知道了。“
“我不和你去也可以，我知道你自己也不会回去，这种事情你不是第一次作了。可是你能解决你应该去哪里的问题吗？”
“是的，我不打算回去，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吴周叹了口气说：“难道你可以告诉我吗？”
这时那个老家伙竟然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眼睛失去了光彩。在雾气腾腾的街上，无法凝聚的光芒之下，那些高大土气的建筑，如脆弱的野花和梦乡一般沉寂。黑铁的围栏，阳台上，楼顶上的层层叠叠的纤细黑边，解构了视觉的影象。目光重新回到繁忙的公路，无声的汽车，匆匆而行的人群，后滞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哎呀，你不是有什么事情吧，老先生。”吴周面前的那个老年人有些摇摇晃晃了，他走上去扶住了他。
“对不起，我有些累，很快就会好的。”他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
“让我送您回家吧，刚好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吴周说，他有点同情这个人了。“您家在哪里呢？”
“你不用送我回去，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我多么希望你不要把我当成骗子啊。”他说。
“不会的，您说的全部都是对的，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您，只是我不知道您需要我做什么，不瞒您说，我确实正在这里犹豫呢。”
2、
正当你还在梦幻般的胡思乱想的当儿，你们一起上了辆公交车，就在离十字路口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站牌，可开始你一点也没有发现，幸亏今天那个公交车司机的心情好，你们才得以上车，车上立刻齐刷刷站起几个孩子，给那个老头子让座位，这让你多少觉得有些开心。和刚才的冷清相比，你一下子又置于一个喧嚣的场所，拥挤，拥挤，你用手抓住一个横梁，随着车儿摇摆不定。车里的的收音机呼的没有了信号，发出刺耳的杂音，来不及适应，窗外变的漆黑，只见隧道里萤火虫般的顶灯，车前方的隧道出口象一颗星星忽隐忽现。头上16条铁轨，纵横交错成你脑部青色的突起经络，几个拉货的庞然大物呼啸而至，尖利的刹车声伴有耀眼的火星，直冲过来。胸口一阵憋闷，鼻中不易察觉的清水滑落嘴角，只是淡咸，身体缺乏盐分，于是四肢开始象面条一样柔软，手指几乎把不住那冰凉的铁管了。外界转瞬又亮了，眼前一片煞白，司机头顶镜中映出扭曲的你，一个黑色的细条，正在缓缓后移，收音机恢复功能，一个男人在向座诊的医生问病，那医生的声音甜的发腻。
两边的树还没有发芽，路中间是刚刚种上的低矮的灌木，透过窗，可以看到远远的村庄在晴朗的天空下。令人沮丧，高大的铁架子广告塔，已经在整个夏天的风雨和潮湿里锈迹斑斑，一群刚下车的懒洋洋的民工正等在那里吹过堂风，他们对一个偶然骑车路过的花枝招展的女子指手画脚，车子穿过她的身边时，她抬起头，一张硕大的脸，突出了暗紫色的嘴唇，大概是风使她如此吧，她眨着赫色的眼睛，眼角两行泪珠正在滚落，在雾气里闪闪发光。
车上终于上来一个漂亮女人，她是挎着一个小黑挎包来着，贴身的黑毛衣，方个子呢子裙，你不时转身去看她，她并未抬头只是低眉顺眼的一直朝窗外瞅。你们之间隔了一个身材高大的护花使者，他的身材让你退避三舍，他高傲地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女人，这个年龄段的女人会引起你的错觉，大学生与职业女性相互模仿对方的气质，让你琢磨不透。他们透出疲倦神色的脸上，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和敌意。
公共汽车在十字路口的红灯下停住了，交通指示表显示还有三十七秒才可通行，司机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他关掉了收音机，此时他正对着头顶的镜子梳理他光溜溜的头发，你身边的人少了很多，左边增加了一个老男人，红光满面，穿着干净，把一个大纸袋抱在怀中，大概是什么单位的老公务员，已经退休，却仍然每天凭老年证达车到机关去看看有无事情可做。相对这辆车的松散与其并排的是一辆彻底超载的公汽，你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那些即将挤扁的脑袋，车顶的铁管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手。那只手把在铁管上，另一只手将小心翼翼的把女人护在胸前，即使司机在时速70公里的情况下紧急刹车，摆动也只是在相对运动的前提下，不会有任何变形的情况发生。只剩五秒，汽车发动，你们的身子被迫向后克制的倾斜了一个角度，手不自觉握住前面的把手，眼外的景象又开始作相对运动。
路边的花池水泥路灯柱的二米处挂了红色灯笼随风招摇，那对男女在花园口下车，女人目不斜视，急匆匆地走着，男人跟在她身后，她留下背影长发飘至身间律动的浑圆。站牌下站了一个黑种女人，头发打着小卷，火红的运动衣上伸出碳黑的脸庞，一双明眸善徕，微笑的赭唇中露出一线白牙。你轻击窗户玻璃向这个远度重洋的老外示意，她却毫无反应。车子续开，那些人相继不见了踪影。
汽车正在经过一片工地，一座盖好不久的高层建筑已经被爆破成一堆瓦砾，这里将会有一个街心花园，将来也许还会有喷泉和鸽子，人们会把那种茂盛植物移栽到这里生根发芽，搞成虚假的生态区车子的颠簸使你清醒，随着它的起伏你开始夸张的左摇右晃，于是脑袋也要象吃了摇头丸小鸡啄米似得上下摆动，这是种随波逐流的安逸。
3、
“你家到底在哪儿？我们已经绕着市区转了一圈了。”吴周有些不耐烦，要命的是他有些饿了。
“你难道要干什么？你要有事情就不要管我，去干你的事情吧，那只能说明我们没有缘分，要是这样的话你就走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好吧好吧，反正你已经让我在公交车上快费了一上午的时间了。”
“哦，你不要着急，我们来说些有趣的事情吧，我们不会一直呆在这车上的。”
“那您还是别说了，我懒得去听。”
“唔，你看那个高个子年轻人吧，就是那个穿着运动服的黑黑的年轻人，他活不过明天早上了。”
“嘘！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小心被他听到就麻烦了……”吴周紧张地看了看在车后面站着的那个年轻人。“如果你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不必这么激动，我们很快就要下车了，我们要干的事多着呢。”他恢复了元气，说话的口气自信了许多。“其实只是一个预定的时间。”
“好吧，你这样神叨也无所谓，你年龄大了，倚老卖老是你的权利。”
“不，我没有，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和你一起去考虑到哪里去的问题显得矫情，这样我们可以看看城市风光什么的，肯定比你回家去找钥匙看VCD强。”
“无所谓，哈——无所谓。”公共汽车上了一座立交桥，这并不是它规定的路线，它停到了立交桥和高大的梧桐树齐平的那一点。
“我们下车吧，这一站是专门为我们设立的。”
“啊，怎么可能？难道是作——梦？”不，不是在做梦，车子开跑了，还有大量的汽车呼啸而过。“这是什么地方，我从来没有站到过这样的地方。”
“一个安静的地方，根本不是人行道，是汽车的乐园，好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但是过于复杂的解释就象一个故事，我可以简单的告诉你我的身份，我是天眼通大学的一个退休心理学教授……”
“什么？你胡说什么，天眼通大学，哪里有这样一个地方？是你刚刚编出来的吧，我看应该送你到精神病院去，或者找到你的家人，他们可能会送我面锦旗。”
“你不会这样做，那样对你毫无意义，难道你不觉得汽车停在这样一个地方是受了某种启示，这不是你所能解释的，你去问车上的人，他们对此肯定一无所知。”
“骗子！休想让我相信你的话，也许你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伎俩，比如催眠术什么的，不过我可不怕你，你这个外地人。”
“归属感是你梦寐以求的，你需要安全感，可是你从小就得不到，成年后最大的敌人依然是孤独，你对挫折的感受也和一般人不同，你……”
一辆警车呼啸而至，停在他们旁边，两个警察走了下来。“你们怎么站在这里？快下去！”
吴周哆嗦了一下，他说：“对不起，我们在等人，我们马上就下去。”
“靠着边，从左边的路口下去，马上走！”警察呵斥道。
“知道了，知道了。”他搀起那个老家伙，迅速逃跑了。
“哈，感谢你，孩子，你没有丢下我独自逃跑……“
“闭嘴，到桥下我们就分开吧，我要回家找钥匙，看碟片。“
“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我无家可归！”
“这不关我的事儿，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具有神力，为什么不教训那两个警察呢？”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教训他们，他们是在履行职责，他们没有作错什么啊。”
“好了！骗子，马上就到了，你还真不轻啊。”
“不要丢下我，真的，我可以帮你实现自我的价值，为了你的善良，也为了——李丹。”
4、
“FUCK YOU！！！”
从电视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也恰好对应了林宇的心情。他刚刚接到一个电话，他的朋友马灰告诉他，他的长篇小说被书商拒绝了，马灰复述了书商的原话：“没有新意，没有思想，也没有卖点，这书谁也做不了。”马灰随即意洋洋地把自己的观点也掺合了进去。“你还是别写了，已经老大不小了，再写就成寄生虫了，靠那些小报上发表些豆腐块什么的，毫无价值。”
他给自己开了瓶啤酒，烟已经抽完了，冰箱坏了，啤酒喝起来就象温过的泔水，他强忍着喝了半瓶。“给我快乐的人万岁！”他说。“也包括我自己。”
听无声的歌唱，单身汉在灰尘和烟雾中多么熟悉那孤独的颤栗，在美妙的紧张中绷紧了韧带，手和膝盖的摩擦，他将达到一个黑暗中无法估计的高度，推开一个井盖，看见阳光透过一把竹椅在地上打出耀眼的光栅，几只蟋蟀路过，只需要悠闲地爬行。他想象着自己冲出了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地，享受到了柔和的空气。挫败感也带来了手握一个美丽的，坚硬的让人塌实的器官的快乐。它似乎曾经是可有可无，他咀嚼着一只尼龙丝袜，直到它变的湿硬，接着把用它代替手把那个器官团团包围，就象伸进了海滩温热的沙地里。
“砰砰砰”有人敲门，是谁在充当不速之客。他极不情愿地起身，穿好衣服去开门。一个瘦小的身体闪了进来，没等他作出反应就关上了门。
“你应该是认得我的，我来过你家一次，外面有人要杀我。”
“是谁。”他有些迷惑地看着这个姑娘，想起她是马灰和他一起去乡下找来的那个姑娘。“马灰呢，他为什么不帮你，我去给他打电话。”
“别打了，你要是不想管，我立刻就走。我什么也不用你作，只要等到傍晚，我可以打车回家。”她期待的看着林宇。“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你上次的钱退给你，如果不是例假，我可以再给你一次。”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马灰总是很有办法的，我是怕你不安全。”
“他才不会管我，还觉得我给他惹了麻烦，我再也不会回去了，我真他妈的狼狈啊，被那个泼妇拎着菜刀追了好几条街。你拿着吧，我不是开玩笑的。”
“不，不，那两次都是马灰赠送的，我没有付钱，你把钱收起来吧，这样我很尴尬。”
“好吧，既然这样，起码我是直接付出的，那你更该帮我了……对了，我还有一套高档化妆品丢在住的地方了，等我走后你给马灰打个电话，让他把我的衣服和化妆品都送给张燕吧，我和她吵过架，我不回去了，可能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还有我的绒布熊，送给杨玫的儿子，哦，让我想想还有什么……”
“为什么你不自己打呢，你可以直接叫这些人接电话。”
“好象没有什么了。不！我再也不想和那里发生什么关系了，我恨死那里了，恨那里所有的人。”
“那你还要把东西送给她们？”
“哦，这不是一码事，你这里有什么喝的吗？我快渴死了，凉水也行。”
“只剩半瓶啤酒……”林宇依然处于一种手足无措的状态。
“妈的，还是温温的，你怎么不冻一下，不是昨天晚上打开的吧，一点味道也没有。”
“是刚刚开的，我的冰箱坏了。”
“你真衰，是不是把钱都买书了，从这点看你可能还有点前途。”
“那些书是过去买的，我现在只有这些家当了。”
“没用，这些东西都没用，一点也不实在。”
“说说你为什么被人追杀吧？”林宇不喜欢听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他有点嘲笑地问那个姑娘。
“我也很衰，我被人骗了，你知道吗？一个客人，每半个月都来找我，后来每周都来找我，最后几乎是三天就会过来一次，他说他爱上我了，我从没有恋爱过，就相信了，那种感觉确实不错，收到鲜花的感觉不压于收到三百块钱小费。”
“这种骗子随处可见，不过这说明他不是个很坏的人，想到送花给女人的男人一般都不会坏到哪儿去。”
“是的，他不是个坏蛋，可也是个衰人，他结婚了，你知道找我需要钱，他最后连老婆的私房钱也动用了，其实我也可以无私为他奉献，如果他不是三天就来一次的话，我还得做生意啊，再说马灰也赚了他很多钱，为什么把帐都算到我头上呢？”
“是的，这不公平，他自己也有责任，那他现在在哪儿？”
“鬼才知道，手机关机了，这是我们唯一的联系方法，估计我们也不会见面了，我也不想看见他，我一样也恨他。”
“你可以躺床上休息一会儿，我出去再弄点喝的。”林宇说。“马上就回来。”
“好的，弄些冰镇啤酒和纯净水吧，再拿两个烧饼夹菜，我简直要饿晕了。”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钞送了过去，这次林宇没有拒绝，他正在考虑去哪里弄买这些东西的钱。他尴尬地笑了笑，穿上衣服，拉开门出去了。随即又把脑袋伸进来。“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门，也不要作声。”
“知道了，快回来！”她回答着，已经在摆弄那台电视机了。
5、
下流，真是下流，程一万在心里骂到，他正在会场里开会，那里烟雾缭绕，他的眼睛已经被刺激地流泪了。我他妈的来这里干吗？这还是我来的地方吗？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有些比他的儿子程虎看起来还年轻，想到程虎不由觉得心酸，自己在外面干了一辈子，现在老了，可儿子的工作问题始终没有解决。他去向领导反映过，可是领导一句话就把他给堵了回来，我们让他来干什么，难道还和你一样当厨师，恐怕当厨师也得有个厨师资格证吧，你们家程虎有吗？我们这里是地质队，是一个科研单位，他没学历进来干什么？程一万被领导说的哑口无言，只恨自己当年没有把孩子的素质教育当回事，搞成现在的情况。其实老程也不是不重视孩子的教育，程虎从小就不爱学习，老程专门跑回来请客送礼把他转进一家重点高中去垫底，过了一年毫无起色，被学校勒令留级。老程愁的发慌，一个当教师的老友支招，让老程把程虎弄到一个名气小点的学校，也许能突出些，这样老师重视些，孩子自己也就又了信心，就这样从重点中学转到普通中学，又从普通中学转到乡村中学，学转了几个，却依然摆脱不了垫底的厄运。最让老程迷惑的是，每个老师都反映，这个孩子脑子聪明，可就是考试成绩上不去，为什么聪明反而学习不好呢，难怪古人说聪明反被聪明误。
程虎进工厂打球一直让老程心里不塌实，觉得这不是个长久的事，却也想不出高明点的办法来。领导知道老程的处境后也与心不忍，有一天就携着秘书带了些礼品到老程家慰问，搞的老程更加无话可说，谈话间领导得知老程还未解决入党问题，勃然大怒，怒斥上任领导对老同志不够关心，只顾自己升官发财，并当即表示要立即解决程一万同志的入党问题。老程虽然觉得入党对自己意义已经不大，但对于领导关心也不便于说些不积极的话，只得如小鸡叨米般连连点头，千恩万谢。
在早晨程一万出门时遇到了一个小麻烦，他喂的那条土狗好象急于出来撒撒欢，他走到大街上时发现狗跟在后面。“滚！回家！”他大声对狗呵斥道。呜——呜，狗亲昵地叫了两声，并不理会他，跑到旁边一个垃圾堆里去嗅扒。程一万支好自行车用手中伞恐吓着狗。“再不回去戳死你。”狗朝后面退了几步，斜着眼睛机敏地看着主人。
老程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前走，发现狗又偷偷摸摸地跟在后面，他一停下车狗就往回跑。“回来不会饶你……”老程用力朝前蹬了几下，想把狗甩开，可是狗敏捷地跑到了他前面，钻进一个胡同不见了。
‘现在它肯定是回家了吧。’老程一边开会一边想，他身边的几个小伙子一直在抽烟，身后的那个人还一直踢他的凳子，会场里象有成千上万的苍蝇在嗡嗡。现在这是怎么了，在老程的年轻时代，入党是件很神圣的事情，入党宣誓也只是在小范围内进行，老程也当过几次入党积极分子，参加过几次小会，会场都是相当严肃的。不过上台宣誓让老程着实感动了一把，念完誓词后一个秃顶胖老头挨个和大家握手，握到老程时他似乎颇有感受。“老同志，恭喜你啊……”他连着说了三声恭喜你，让老程突然感到自己确实占了莫大的便宜，党并没有嫌自己的老了，不中用了，而是在自己回家休息时及时的吸收了自己，也不枉费自己这半辈子为党付出的一切了，说到底，领导就是领导，有着明察秋毫的慧眼，尽管现在入党的年轻人不少，但是象这样的老同志还真就他一个。
总算结束了，老程迈开步子往外跑，天气阴凉，他早上又喝了两碗稀饭，一时感到尿急。他是第一次到这个会场来，在会场里找不到方便之处，问年轻人又觉得脸面上挂不住，本来到这个场合已经显得不协调，再忙着找厕所岂不是出洋相。幸好在散会前老程已经做好了准备，所以他只是在门口的时候被阻塞了一小会，好险好险，老程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一边把手深进裤兜里，小心地捏住那个部位。
出了门后被冷风一激，尿意减半，于是手从裤兜抽回，感觉还是挤了一点出来，手指潮乎乎的。呜汪汪——呜汪汪，熟悉的狗叫，老程仔细一看，当即膀胱里的尿射出了一半，他感到身轻如燕，疾步冲了上去，绕到一辆黑色轿车前面。
那里两个警察正在和一条狗对恃，一辆自行车挡住了轿车的去路，那两个警察想去推自行车，无奈那条狗龇牙咧嘴地护住了自行车，搞的两个警察哭笑不得，裤子上已经有了几个爪子的泥印。“滚！滚一边去。”老程走到跟前，神勇地将狗踹了一跟斗，把自行车推到了一边。轿车顺利开过，车窗降下，露出秃顶老头慈祥笑脸。笑道：“是你呀，谢谢你啊……”老程再次作点头作揖后，悄悄骑上自行车溜走了。
“又要下雨了，你快回家吧。”吴周厌恶地对那个老汉说。“可能你知道点什么，不过人已经死了，我不愿去想这件事情了。”
“哦，你真是不知好歹，我陪着你你还要赶我走。”
“我真的有事情啊，我现在要去吃饭了，要不我给你些钱吧，你去吃午饭，我回家去吃饭了。”
“我不需要钱，我不是来向你乞讨的。”他说。“但是我也不会让你觉得我是个累赘。”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吴周，这是你的钥匙，其实刚才它就在你身上。
“哈，你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把它拿走的，我看出来了，你是个老贼。”
“不要这么说我，我用的是科学，我可以做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哦，那你在我的口袋里变出一沓钞票我就信你。”
“别用这种低级的东西来羞辱我，这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不能违背道德去做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印钞票，如果你口袋里多了，别人就会少的，那就是盗窃。”
“好了，你真有趣，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顿饭吧，然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下午我想我还是到单位去，可能快发薪了。”
“我不饿，年轻人，象我这种年龄吃的太多就浪费了，我今天感到很轻松，因为上个月我的老婆死了，上周我刚刚把她的遗物全部都卖掉了。”
“啊？你把你老婆的遗物全部卖掉？你挺狠心的。”
“眼不见心净，现在我完全感到自由了，简直就象重新活了个人，她那病可是拖累了我半辈子，幸好我用了这半辈子的时间来思考，我退休后终于可以完全腾出时间来陪她的时候，她却咽气了。”
“不要难过了，不过我看你一点也不难过，说不定你还象再找个年轻的呢，这都说不准，所以还是先让我请你吃饭吧。”
他们走进一家饭店，那里冷清的要命，可能是下雨的原因，只有一个桌子边坐了三男一女，吴周感觉那个女人有些熟悉，后来他想正是在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个穿毛衣的女人。‘这个城市看起来并不大。’他想。‘否则怎么会这么快就遇到同一个人呢。’
“我劝大家还是别去了，那地方有一段路坏了，早上又下雨了，晚上据说有大暴雨，你们知道在乡下，下雨了有些地方几乎寸步难行，我的车子刚刚修好啊……”其中一个男人说。
“呵，你那破车早该换了，如果你不肯去，我们就自己租辆车去，反正我可以报销的。”那个女人说。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去算哪回呢，我知道你是个很敬业的人，可是应该实际点，她的父母也许现在还处于极度悲伤之中，恐怕你去了只会增加他们的痛苦呢。”
“我会小心的，就算我去了解一下他们现在的生活，让社会来关心一下这两个孤寡老人怎么样？我想我还是有点这个能力的，现在有爱心的人也不少，我们宣传一下，兴许能助他们安渡晚年呢。”
“他们不可能安渡晚年了……”他们中那个瘦瘦的年轻人说。
“为什么不能，那女孩活着的时候也未必就经常在家，就算在家，她也要嫁人，他们家的条件难道还能招个女婿上门。”一直在吃着东西的那个男人闷声闷气的说。“操，服务员，我们要的汤怎么还不上来！”
吴周和那个教授坐到了窗前的一张小桌子前。“我一般不喜欢在外面大吃大喝，一般情况下只喜欢吃面或者饺子。”
“哦，那就饺子吧，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吃过饺子了，自从我的老伴病了以后，我只是在学校的联欢会上吃过那些学生包的饺子，后来剩下的饺子皮都直接放进烤箱里炕成了烧饼。”教授说。
“一斤韭菜馅饺子，两小碟香醋。”吴周对懒洋洋的服务员说。
“还要其他的吗？”
“两碗饺子汤！”吴周说完后得意的朝教授看了看，教授朝他竖了竖拇指。他感到心情颇为快乐，这个上午让他感到轻松，他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弱者。
“喂，我们要的汤你们到底做了没！”隔壁的那个人站了起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他的叫声把吴周筷子上的饺子吓的掉进了汤碗里。
“干吗这么大的声啊，把人家给吓着了。”那个女人小声嘟囔着。
“不是，要是还没做我们就不吃了，难怪生意这么冷清，才两桌就做的这么慢。”
这时一个妖艳的女人走了出来，笑脸相迎的走到吴周面前。“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今天停水了，就是你们吃的饺子还是我们用纯净水煮的，想煮汤已经没水了。”
“是我们要的汤！”邻桌的那个家伙几乎要跳起来了。“没有水，那你们这些菜是用什么洗的。”
“哈，这样啊，我以为是他们要的呢，我们后面有个机井，专门用来洗菜的，可是那水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又苦又涩，你们要的是玉米羹，那样的水做出来谁还能喝的进啊，您担待些吧，要不你们再来点啤酒吧。”
“喝什么喝，啤酒是热的，谁喝的进！”
“哦，谁知道这么凉快的天还有人要喝冰啤酒呢，我们没有冻啊。”
“好了好了，你回去吧，我们马上就吃完了。”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说。
那个女人悻悻地走了。吴周感觉占了很大的便宜，差点没有笑出来，用纯净水煮饺子，说明这斤饺子的成本增加了不少。教授好象看出了他的心理，他伸出手指在嘴巴上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吴周看见他的邻居程一万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从饭店门口经过，他的那条土狗灰溜溜的跟在后面，那条狗在饭店门口停下一下，爬到了他们那张桌子边的玻璃上往里面望，吴周感觉那条狗好象朝自己咧嘴笑了一下。
6、
那个姑娘过来给林宇开门，她换了件衣服，洗去了脸上的脂粉，变成一个长着两个小肉眼泡的小女孩。“还认得出我吗？我是不是一下子老了很多啊。呵，你买的东西还不少啊，这些东西我走了起码够你吃三天的。”
“哦，不是的，我很饿了，别嘲笑我，这只是暂时的。”林宇显得有些狼狈，他象个主妇一样拎着大包小包，一不留神闯入了别人家里。
“呵，你的心倒是挺细的，还帮我买了包洽洽瓜子，看来你还是很会讨女孩子欢心的，只可惜，只可惜你实在太穷了。”
“我已经说了是暂时的，你说的烧饼夹菜现在没有，那个人要到傍晚的时候才会出来，我可以先给你煮碗面，你看，我还买了西红柿和鸡蛋。”
“好吧，你随便吧，你的电视机好象没有台，是不是坏了。”
“哦，不是的，我没有天线，我从来不看电视，它现在是当音箱用的。”说完后，他打开电视，又打开了电视机上面的CD机，从电视的喇叭里传出音乐声，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哼哼起来，林宇尽量想显得自然些，就随着那节奏晃动起来。“我一般听JAZZ。”他一边撕开方便面一边说。
“嘁！”女孩不再理会她，走到书架前去看那些书。
电炉丝没有火焰，插上电源时电视机闪了一下，变暗了。
几分钟后，当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坐到矮桌前时，林宇突然从内心中升起一种感激之情，是谁，是谁还在眷顾着我，让我用灵魂去感受，用纯净地心去体会这个安静的时刻。在整个暗淡的春季里有谁会在最后时刻把一束美丽的玫瑰花送到我的门前，就象一只正在乳清色的天空上飞翔的小鸟一样误入了我的窗户。几个月前她那个清晰的形象已经烟消云散，她成为一个第一次进城站在街头感到手足无措的小保姆，又不那般土气。他不停地开始整理着关于她的回忆，啊，她那样的可怜和无助，这种不幸在这样一个特定的时刻转化成一种高贵和神圣，她在一瞬间脱胎换骨了。这个姑娘无论是出于一种什么目的，她的眼神、表情或者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人觉得那已不再重要。她伪装出一副世故的样子来，或者是因为她长期在一个肮脏的地方产生了防御的本能，此时她半躺在那张竹椅上，双手抱在胸前，头发垂到了椅子的后面，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要下雨了。
“你每天都没什么事吗？还是你今天故意留下来陪着我，你别老在那里坐着啊？说话啊。”女孩说。
“差不多每天都是这样的，有时候也到区政府去帮人编编材料什么的，一般我白天睡觉，晚上写作。”
“哦，你写什么？写小说？”
“写小说。”
“好，给我看个你的小说吧，我坐在这里太闷了，你的电视机也不能看，其实我原来经常看书的，上学的时候，有个同学拿了本名著，我借过来连着看了几天，一口气看完的，后来看书的时间少了，不过我老想着我自己也能写本书。”
“呵，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写本书。”
“我说的是真的，我的经历真是太复杂了，有些我自己都给忘了，主要离开家这段生活，我认识了很多人，碰到了很多事情，哈，你教我写小说吧，我回家后就去写小说。”
“可以的，你可以整理一些素材给我的，我恰好需要这些东西呢。”
“好呀，快把你的东西拿些给我看吧。”她现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来。“这样我回家这段时间就有事情干了。”
林宇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杂志递给女孩，他显得多少有些不安。
女孩拿起书漫不经心地翻了起来，只看了两页她就停了下来。“嘿，你写这些都是真实的吗？”
“哦，不是，不要问这类蠢问题。”林宇已经对这个问题相当反感了，因为几乎每个看他小说的人都要问这个问题，有时还会把他小说中的人物和事情对号入座，刨根问底，他很少把小说给周围的人看就是这个原因。
“哈哈……”女孩笑了起来。“真有趣，你写的太好了，这种事情我也经历过呢，作家就是作家！”
林宇走到她的面前一把把书夺了过来，重新塞回书架。
“怎么了？”女孩吃惊地望着他。
“没什么，对不起，我不是什么作家，你看我连买块方便面钱都没有了，你要是不来我想的就是去哪里借点钱买些土豆和挂面。我写的也不好，起码不会让你看的笑起来，我其实是个最没用的人。”
“呵，脾气还不小，我不懂你说什么，欺负我没文化是吧。”女孩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好吧，我不看了，你也不用生气了。”
林宇倒在自己的床上，把头扭向墙壁的那张电影海报。女孩把吃完的面碗收了起来，她朝林宇噘了一下嘴巴，开始悄然无息地收拾起房间的杂物来，一边收拾一边好奇的拿起一些东西来看。和所有单身男人一样，林宇的房间杂乱无章，女孩从桌子上找到一只袜子，然后不得不到处去找另一只，很多东西都被分开了。没有帽的钢笔，没有盖子的杯子，打不着的打火机，空烟盒散在桌子和房子的角落里，还有滚来滚去的跳棋子儿，积满了灰尘的棒球帽，硬的象干馒头的一样卫生纸团……
“你睡着了吗？大作家。”
“不要再叫我作家了，我最后说一句。”林宇扭过头恶狠狠地对女孩说。
“好吧好吧，那叫你什么呢？叫老板或者先生？”女孩固执地看着他说。
林宇突然笑了起来，他坐起来抱了抱女孩。“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女孩推开他，重新坐回竹椅里，房间基本被她收拾干净了，她朝屋子里环顾了一圈。“现在看起来还象个房间的样，刚才感觉简直是个杂货铺。”
“我懒得去收拾，一般很少有人来。”
“呵呵，是你自己住啊，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我在这里太闷了，刚才看见你这里有跳棋，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棋盘。”
“哦，可能是被猫给拖走了，一个朋友过来时带了一条烤鱼，但是我没有盘子，就把它放在棋盘上，后来我把棋盘放到窗户边去晾干，第二天就不见了。”
“哈哈……你是个很会幽默的人啊……我们干点什么呢？要不我们唱歌吧，你会唱什么歌？”
“我什么也不会唱，等等，我好象会唱《龙的传人》。”
“《龙的传人》？我不记得我听过，是很老的歌了吧，新歌你会唱吗？比如《2002年第一场雪》、《无所谓》、《东风破》什么的？”
“这些我都不会，还是你来唱吧。”林宇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的一团被子上。
“那好吧，我给你唱一个《快乐老家》，不过你不要笑。”女孩说完后就坐直身体唱了起来。她开始的声音很低，有些发颤，但很快就变的顺畅起来，她的音调和节奏都很准确，只是缺乏发声技巧，一听就知道是在歌房里练出来的。
林宇开始在房间里搜寻起来，很快把女孩刚才整理的东西翻乱了。她停了下来。“你他妈还听不听，你在找什么？”
林宇伸出两根手指在嘴唇上夹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女孩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被压的扁扁的烟盒。“刚好还有两根。”
“谢天谢地！”林宇说，接着他们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火机，能看到的火机全部都坏了，只能冒出火星，却出不了火焰，最后他们在书架的顶部找到一盒受潮的火柴，一根接一根，直到最后只剩下一根时才划着。
“我们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女孩说。“应该去买张彩票，也许那个女人已经走了，我该时来运转了，这些天我简直就不是过的，谁都想找我点麻烦，就连酒吧的那个保安，前天晚上竟然想非礼我，没占到便宜就羞辱我，回头一定得找人把他剁了。”
“要不要我给马灰打个电话，我们是朋友。”
“算了吧，什么狗屁朋友，别和我提起他了。”女孩一边说一边从床头抽出一把匕首，她拿到手中把玩着。“你在床头藏这个干什么？防身？”
“不，要是哪天突然活的不耐烦了，就用它捅进自己的心脏，这是一把藏刀，很有灵性的，是一个藏族的歌手送给我的，他的声音真嘹亮。”
“哈，你们这些作家啊什么，真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
“其实，”林宇说：“我什么也没有想，真就象你说的，我基本上就是一个无用的人，做着无用的事情，没有方向。”
“哈，我可没这么说，这象是你们这类人说的。”
“说不说都一样，你心里肯定已经这么想了，你没有想错，真的。”林宇说道：“我想最近我会去找份工作，先把自己养活起来，你愿意和我一起吗？我想我有能力……”
“什么！你说什么？”女孩跳了起来。
“啊，没什么，开玩笑，别介意，我常常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这是老毛病了，小时候我还口吃，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好了，但是说起话来总是颠三倒四。”
“不，不，我听到你刚才的话了，你休想转移话题，我听清楚你刚才的话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了，你干嘛、干嘛这么紧张……”
“是你自己紧张了吧，好吧，你到底说不说！”女孩象一只小野兽一样冲到林宇的面前。“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好了，好了，不要对我这样。”林宇揉揉眼睛，想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只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
“那好吧，我走了，再见！”她说完抓起包朝门外走。“打搅了。”
“啊，你要去哪？不要走！”林宇追上去拉住了她。“别走”他的话在这里停住了，那把刀子抵在了他的喉结下面。
“放—开—我。”女孩惊慌地说。林宇放开了她，她打开门出去了。林宇怔怔地站在原地，他听到那个女孩下楼的脚步声。他转回来趴到窗户上，看不见她的影子，也许她是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也许是拦了一辆刚好路过的的士，总之，他确定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7、
“我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太吵了！”稍后，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黄丹感到狂跳地心脏渐渐安静下来，她手里拿着一瓶橙汁，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寻找两个伙伴。从广场出来后，他们走进一家廉价迪厅，这是一个老式礼堂改建的，里面没有什么新奇的设施，只有一群群手舞足蹈的少年，那些孩子大多来自附近的乡下，他们特征显著的打扮是黑色衬衣和阔脚牛仔裤，头发染成黄色或者红色，用牙齿把廉价烟卷咬出一道深深的牙印。休息室是原来的售票处，一个妇女站在几个大冰柜前，手忙脚乱地拿出冰镇汽水或者啤酒。
他们怎么会对这样的地方感兴趣，就象一个集场，那些跳舞的影子都象在抽风，并且大部分不是在跳舞，只是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划出光怪陆离的影子。哈，真是不理解，这些年轻人把睡觉的美好时光用到这样一个地方。她发现这里也并不全部是少年，其实就在她身边就有一个中年瘸子，这个人她是认识的，要不是他主动和她打招呼，她根本想不到他竟然也在这里，那个瘸子是一个修鞋匠。
“怎么不进去蹦蹦？”他凑过来坐到她旁边说。
“哦，是你啊，我才不敢进去呢，那里面黑洞洞的，感觉挺吓人的。”
“有什么吓人的，就在家门口还害怕，我天天晚上都来这里，不过一般我不跳舞，我也不会。”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还会有什么新鲜事吗？”黄丹笑着说。
“这里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我来这里不用出钱。”他说。“我来这里主要目的不是跳舞，我喜欢热闹，在家里，老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实在难以忍受。”
“哈，这里可真够吵的，那你可算找到地方了。”
“是啊，我喜欢这，别看我腿脚不好使。”他振奋地说：“一般情况下我都坐在这里看看人，听听歌什么，不过千万别让我喝酒，只要两瓶啤酒就能挑起我的兴致，那时候两三个人都拉不住我。”
“砰！砰！砰……”大厅里的人在一起跺脚。
“你能不能声音大点，我什么也听不到。”黄丹大声对他说。
“我要进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啊……”他说完后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向大厅走去。
黄丹也站了起来，人群开始向大厅涌动，“嚯—嚯—嚯”从大厅里传出有节奏的喊声，她的橙汁被碰到地上，一个女孩子踩上去发出一声尖叫，橙汁象喷射枪一样喷了黄丹一个裤脚，空气中充满了香精和灰尘的混合味道。黄丹挤不进去，这时她发现实际上自己已经和两个伙伴走散了，大厅里的好象多出了一半，空间接近饱和，再也塞不进一具身躯进去了。黄丹决定出去，到外面去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这样的地方她再待几分钟就会疯掉了。
她站在外面时，又看到了雨中的橘黄色路灯，更远的象一个个黑瓷碗中的蛋黄，那片住宅区的楼房已经被黑夜笼罩了。第一次存在这样的记忆，是在已经淡忘时光的那个晚上，大雪从傍晚就开始下了，那时的建筑和现在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光线和色彩变了。那时的街道无比宁静，可以听到雪片落在地上的声音，现在笼罩在黑暗中的房屋和树木，那时则处在一种冷淡的雪光之中。路灯下则显得更加明亮，几乎看不出是黑夜，只是整条街看不到一个人，这个空旷的场景使那个寂寞的姑娘感到了恐惧，她原本喜欢冬天下雪的街道，愿意身处其中，此时却不得不在漫长的街道上奔跑，踩出一串串深深的脚印。
事实上她是在寻找她的父亲，那个无耻的酒徒，他从中午开始坐下喝酒，一直喝到了深夜，他的朋友打电话到家里，问父亲是否回到家，没有，他没有回来，母亲说，让他冻死在马路上吧，这句话提醒到了黄丹，让她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父亲冻死在路上，她没有告诉母亲，一个人冲出家门，跑出村子，沿着午夜的公路一直跑到这里。那个晚上她没有找到父亲，整条路上几乎没有看到人。父亲那天晚上根本没有回家，但是没有死在马路上，第二天中午他回家了，对黄丹昨天晚上的付出他一无所知。真是可恨啊，他对他那条狗的关心也比对家人的要多。
“请问一下，现在是几点了？”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回过头，立刻被眼前这个男子的形象迷住了，他身材并不十分高大，甚至比她个子高不到哪儿去，只是他的眼睛在黑夜之中显得异常明亮，就象两颗闪亮的明珠，他的头发显得相当蓬松，不象其他年轻人那样梳出一些纹理来，而是自然地卷曲，他的鼻子象白种人那样挺拔，最重要的他显得很干净，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清洁。
“哦，我没有表，不过现在估计刚好9点多一点，刚才我出来的时候还不到9点呢。”
“谢谢，你在这里等人吗？我看见你在这里站的时间可不短了。”
哎！原来是个无聊的家伙，黄丹对这种搭讪的方式有些失望。“咳，是的，我的两个同学在里面，我找不到他们了。”
“哦，我知道了，这里的人太多了，你常来这里吗？以前没有见过你啊。”他说。
“我从来没有来过，虽然我家离这里这么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不喜欢这里，你倒是好象对这里很熟悉的啊。”
“我不常来，今天实在没有事情，要不是现在下雨，我早就走了，我要回城里去，恐怕现在已经没有车了。”
“肯定没有了，一般8点钟左右就没有了，何况今天下雨了。”
“哦，你知道这附近有网吧什么的吗？或者便宜旅馆，我想今天我是被困在这里了。真倒霉。”他耸耸肩膀，拿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哈，我不大清楚，我其实很少到这边来，不过这里网吧应该不少呢，便宜旅馆肯定也有，往前面稍微走一下就可以看到的。”
“没关�
- posted on 09/10/2004
“没关系，我呆会去看看，我请你吃烧烤如何？那边的广场上有很多。”
“啊——不用了，我刚从那边回来，一想起那味道就会反胃的，你自己去吧。谢谢了。”
“呵！你这样一说我也不想去了，实际上我应该去的，我今天一天只吃了一个烧饼夹菜，刚才在里面几乎要晕倒了，现在才感觉好些，起码脑子里没那么乱了。”
“哈，为什么要这样刻苦自己呢，你可以去找个小饭店吃碗面什么的，对身体也有好处，再晚些你就吃不到面了。”
“是的，不过现在我真的不饿了，我在这里陪你等等你的朋友吧，你最好就呆在这里别动，不然他们就更难找你了，常常出现这样情况，你找别人，别人也在找你，结果谁也找不到谁。”
“我本来就打算在这里呆着，其实我也可以不管他们自己回家，不过还是再等几分钟吧，他们找不到我就会出来的。”
“嗯，是的，如果你现在就走，我可以送送你，反正我也没有事情。”
“哼！不必了，你忙你的去吧，最好是去吃点什么，我家离这里近的很，一路上都有路灯，现在还这么多的人，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黄丹冷笑了一下。
“哦，那就算了……”
一群染发青年嬉闹着从里面出来，一个故意撞了黄丹一下。“啊！”她轻轻地叫了一声，赶忙躲在一边，却撞到了一个女孩身上，那个女孩立刻骂了起来。“你她妈的没长眼睛？”黄丹没有说话，她感到有些害怕，想往一边跑，被那个女孩拉住了，她伸手去揪黄丹的头发。黄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孩，她感觉自己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推，那个女孩就顺着台阶滚了下去。那个女孩尖利地叫喊起来，那群孩子把黄丹团团围住，一个男孩子抓住她的头发向下面摁，她想叫嘴巴却被人用衣服束住了。
黄丹清醒过来时，她还呆在原地，想哭却哭不出来，肺里好象塞了一把稻草，一个男人躺在她所在台阶前水洼里，混身泥水，正在一节一节地爬起来。她恍惚想到是这个男人冲进了围着她的人群，但很快就被那群青年打翻在地，几个人用脚把他踢的滚来滚去。“啊——程虎！何鸣！你们在哪儿啊？？”她终于叫了出来，嗓子突然沙哑了，在台阶上跑来跑去，人们惊恐地躲避着她，直到那个男人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她才逐渐安静下来。他看着她苦笑了一下说：“我们快走吧，他们走的时候说等会要杀了我们。”黄丹突然感到危险再次临近了，她慌乱地拉着他朝雨中跑去！
世界依然是安静的，只能听到鞋子踩进雨水里和自己急促呼吸的声音，身体的某个部分在流血，混着雨水洇湿了裤子，把大腿磨的很疼。比起居住区的街道，乡村公路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两旁是黑色的玉米地，在风中发出呼啦啦的声音。
第三章、
1、
吴周第一次不再为忧郁缠身而感到痛苦，遇到教授后他感觉自己处于一种半梦半醒之间，也许教授是根本不存在的，那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一个人物，一个故作滑稽的隐士，一个劣质西片式的救世主。他蓦然感觉到自己的滑稽处境，在这样一个待开发的城市匆匆而行，带着一个老头儿，这真是一个荒谬的下午，至于那个老头子的种种怪行，现在可以总结成光放屁不拉屎，他费尽心思也感觉不到他的特殊之处了。老头不停地问他要烟抽，一边咳嗽一边露出稀落的牙齿朝他微笑。他们俩个到广场上去，那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不过绿树在雨水的冲刷下变的养眼，他们望头顶云层后面耀眼的阳光，树叶上正在滴下晶莹的水珠。
他们两个坐到广场边的水泥椅子上，几只肮脏的灰鸽子在他们身边跳来跳去。“你就准备这样一直跟着我吗？你什么时候回家呢，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李丹。”
“李丹？”教授露出一个怀疑的表情。“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他又向吴周做了一个要烟的手势。
“妈的，没有了。”吴周从口袋里掏出空烟盒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不远的垃圾箱里。“要是你说实话，我就再去买一盒，否则就别想抽了。”
教授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舌头在口腔里蠕动着，欲言又止。在他们不远的地方，另一个老头在摆弄一个收音机，在广场上收音机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离的远就只能听见嘈杂的声音，他坐在那里一直在换台。吴周想了想，对教授说：“我去买烟，你呆这里不用走，我马上就回来。”
“如果你觉得骗一个和你父亲一样大的老人合适，你就走吧，用不着找这样的借口，我已经老了，我的儿子也对我很讨厌，在家里，几乎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我那个可爱的孙子，也因为我又老又丑，不肯给我来抱，一看见我就吓哭了。何况一个陌生人，我还是应该感谢你的……”
“我没有说要走！”吴周恶狠狠地对教授说，但是他心里还是惊了一下。他朝广场一角的一个小买铺走去，这个小广场对他来说相当熟悉，刚刚工作的时候，他和前女友总在这里打羽毛球，他很少回忆那段时光，因为并不感觉到幸福，他的女友是一个完全以自己为中心的女人，懒得干家务，指使人羞辱人的手段倒有一套，使得吴周终日处于忙乱和自卑之中，这个问题在前两年一直在困扰着他，直到那个姑娘爱上别人他才松了口气，丝毫没有感到难过和失落，而是感到解决了很多尴尬，断绝恋爱关系无疑意味着暂时不必考虑婚姻这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他拿着烟迅速回到教授那里，看到教授灿烂的笑容，他感到肺每吸一口空气就会疼一下，也许是今天不停抽烟的缘故。
“你没有背叛你的朋友，才会得以好报。”教授大声说。
“少废话，快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或者你说出你们家的电话，我打电话让你的家人来接你，我已经照顾你半天了。乖乖——你怎么把这影碟的封面撕掉了，明天我怎么去还？”
“这只是小事情，这些纸片花花绿绿的，却毫无用处。”他说。“我坐在这里觉得无聊，那个家伙总算把他的破匣子关上了，吵的我头昏脑胀，真怀疑他的耳朵是不是聋了。”
“拜托不要再说废话了，我是问你家在哪里，或者你家的电话。”
“电话，那么长的数字我根本记不住，不过我家在哪里我自己知道，我不想回家，我的老伴一个月前不在了，呆在那样一个地方让我感到伤心，儿子和孙子很少回家了，他们在张罗着给我找新老伴，表面上是怕我寂寞，其实是为了省事。”
“咳，你不会说一句正话的，我知道，从最开始找到你就在骗我，你其实是个老江湖了，什么天开眼大学，都是你瞎编的，还有你的老伴，没准你们是今天早上吵架了，你才不想回家的，是不是啊，哈，你笑了，我猜对了吧……快回家吧，晚上她会烙饼给你吃呢。”
“是在阴曹地府吗？我可不想去那里，我只得再给你些机会来相信我，这张椅子你曾经和一个姑娘在这里坐过，有一天你迟到了十分钟，她就坐在这里训了你半个小时。你懒散的性格和时光的无情飞逝使你错过了一次次恋爱和晋升，你保持了内心的尊严，于是立刻丧失了在人群里的尊严。你的眼前总是出现羊的影像，这是你一直失败的根源，因为你周围的眼睛里出现的往往是狼，不是有个家伙写了本《狼图腾》吗，立刻成了畅销书，整个社会都在宣扬这种精神，宣扬狼性。还有一本书叫《羊的门》，表面上是说羊的，其实还是说狼的，披着羊皮的狼。你隐隐约约觉得事情的确如此，间歇式的头脑清醒，但最后被有条不紊的惰性害的一无所成。不，你成了一个废人，你还不清楚吗？”
“似乎有些道理。”吴周心中并不十分服气教授的话，究竟是他在说话，还是我自己的大脑在说话，或者是我的大脑将他的话另行加工成这个样子的。这种思考让他情绪低落，到底是什么，刚才困扰他的是该到哪里去，而现在又变成了对声音这种通过空气产生的振荡的怀疑。
- posted on 09/11/2004
小狼的小说中人物名称泛泛，重点线索不分明，情景多像过眼云烟。如此的写作
非得要有极棒的文字，文字间的光泽与意韵，象费里尼的电影才行。
这个要炼文字上的色与韵，要最上层而难得的文笔。（难，难，难！）
否则我觉得人物可以适当精炼，小说中人名的取法很重要，人物出现总得让人留
下点出场的东西。情节要有的放矢，景点可以固定成四五个，刻意描绘，循环往
复，发展变化，象交响曲的诸个乐章，给人留下印象。
小狼多看一点戏剧的手法，最好是外国戏剧，包括对白，相信会把主题处理好。
我觉得创造文字有其根本的东西，在没有达到老练之前，最好学习参照别人的一
些手法。就象练字学画学乐器，有了参照，虽然最先硬一点，终究能往上去。否
则的话，就很难说了。写字不只是图笔下的愉乐，也要想想把自己最可贵的东西
以最可贵的方法表述出来，即使白发苍苍的时候还可以玩味嘛。
这样在创作中身心不断收益，不断积累，生成一种类似骨骼的结构。
我很喜欢创作文学，可是看到的中文小说几乎都是散文记实，不知道是没有时间
呢，还是没有耐性还是没有精力。
其实写小说是很难的，创造文学都是很难的。
读至夜深，瞎涂几个字，与小狼共勉！
- Re: 杩欓噷鍙互涓�娆″彂100K锛岀湡鍘夊锛侊紒锛�posted on 09/12/2004
XY，你的理论素养很好，这些文字让我有感动和收获。酒不能白喝了，谢谢！
- posted on 09/12/2004
象罔兄，看到你的评论令我感激不尽，同时感觉非常快乐。这样的交流现在是很难得了。
你说的那些部分全部都是对的，现在国内的小说不讲语言，更不要说什么结构，他们就是一个顺序的讲故事，看谁讲的有趣，评论也都是从故事的情节发展上下功夫。
语言不够高超是必然，但是我基本上不畏惧这个现实，我现在有些生涩，但是以后练的时间长了，必定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人物不突出的原因是因为我这个小说采用了全景式的结构，并没有着意去突出某人或者某事，我希望创作出一个真正结构化的，这些人可以是任何人，这样去作也许是把它当做一个比较大的寓言来写了。
还有就是也有一些朋友担心小说缺乏矛盾冲突，这样写下去会散，不过我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因为后面的部分会让前面的部分显得并不多余，甚至是每个细节都必不可少，我有这样的信心，就是去把握一个大的事件，提炼出那些有用的即使是细枝末梢的部分，相信我吧！我会努力作到这一点的。
再次感谢象罔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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