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 鸟
关于世界是受限之物的感觉是一种神秘的感觉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
荒诞的气氛存在于开始，结局是那种用自己的光照亮宇宙的精神姿态。它照亮这世界是为了使享有特权的、无情的面目放出光辉。而它知道如何辨认这些面目。
——加缪：《西绪福斯的神话》
多年以后，我还是能够准确无误地回忆起那些下午。我的父亲已经出去了。他把我反锁在了房间里面，他爬上窗台，将钥匙藏在屋顶上的一块瓦片下面，他又敏捷地从窗台上爬下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休想再出去闯祸。他没有将钥匙随身携带，而是别出心裁将它藏在一块瓦片下面，他这么做显然是有他的用意所在的。
我父亲出去之后，房间里一片漆黑，尽管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亮，但是这豆大的光亮还不足以照亮我眼睛里面的漆黑。我通常蜷缩着身子坐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墙角落里。四周很寂静，我甚至可以听到血液在我周身的血管里面突突跳动的声音。但是我害怕这种寂静。我害怕这种寂静会突然从空气中伸出一只手来，不加犹豫地将我放进他的统治包围圈中，然后我也变成了寂静。
这是我家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铁耙、锄头、镰刀、箩筐等紧挨着呈一字形排开，还有从屋梁上面垂下来的一捆绳子，一只蜘蛛正停在上面虎视眈眈地望着我。除此以外，杂物间里堆满了杂草，一层一层垒起来高得像一座小山。在这些杂草的下面，还有一些隐藏得挺秘密的老鼠洞。最后，我的父亲特意在这间杂物间里放了一把竹椅子，他试图让我坐在这上面好好地反思我在外面闯下的祸，但是我偏偏要违背他的意愿，蹲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墙角落里面。
可是现在我只知道我的父亲把关起来了。我的四周是漆黑、寂静、墙壁、铁耙、锄头、镰刀、绳子。我迟早要想一个办法冲出去的，但眼下肯定不行，首先是我的体力不行，其次是我的骨头还不够硬朗。我要冲出去，就必须撞破眼前的门或推倒四周的墙壁，这样就会伤了我的身体，而冲出去却是一件长远的事情。所以现在的我只是具备冲出去的勇气却还不具备冲出去的力量。
我父亲在作出将我关起来这么重大的决定之前，他是缺少考虑的。他至少没有考虑到我在杂物间里仍我行我素，不反思，不知悔改，从而让我变得无事可做，就像墙边的那些铁耙、锄头、镰刀一样被闲置起来，而那些本应该属于我的下午将会白白地从我屁股底下流去。
我父亲似乎不考虑这些，或者说他已经考虑到了这些，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他只管让我反思，而且是面对着杂物间对在外面闯下的祸进行反思。在他那里，反思才是最有效的，反思才是最安全的保全自己的方法，而我在他眼里则一无是处，或者说我根本就是错误的化身。我曾经就我和我父亲之间的关系作过一个绝妙的比喻——我就像是一滴活蹦乱跳的雨点从天空中掉下来，一个不慎掉进了我父亲这条平稳的大河里，慢慢地扩散，最后我找不到自己了，我在父亲那里迷失掉了。
下午的太阳光一定很漂亮。我想像着光线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发射出来的角度和曲度。这种想像对于我来说简直充满了诱惑与刺激。我的想像中出现了一座大平原。平原的尽头走来了一群活蹦乱跳的下午，这些下午走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我等待着他们最后都从那些盒子里走出来，好让他们活蹦乱跳的身影来刺激我的想象。但是他们走进去以后就没有再走出来。我蜷缩着身子坐在墙角里面睡着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往往会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我看见眼前的漆黑、寂静、墙壁、锄头、镰刀、绳子，我才想起来我真实的处境。
我恢复了精力之后，开始绞尽脑汁设想各种可能逃出去的方案，对每一方案我都不下一百次地推翻，解构，重组，最后又全都被我否定掉了。因为我发现这种貌似强大缜密的逃跑计划在杂物间面前竟是那么幼稚可笑，那么缺乏逻辑。
我想到的第一套方案。我选择了和杂物间对话的方式。我跟漆黑对话。我跟寂静对话。我跟铁耙对话。我跟锄头对话。我跟镰刀对话。我跟绳子对话。我的态度是那么谦虚诚恳，有时我甚至情不自禁地掉眼泪。直到我的口水干了，舌头僵了，眼泪流完了，我开始静下心来等待一个回答。我耐心地等，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我的血管不听话，还在突突地跳动。我在耐心等待他们的回答时，看见一群活蹦乱跳的下午向我走来，然后又和我擦肩而过，最后远离我而去。于是我知道这一次我不可避免的失败了。
我想到了最后一套方案。我让他们互相诘难，从而找出他们身上的缺点，当他们发现身上有那么多缺点之后，我和他们之间也就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一致，但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比如在漆黑和墙壁之间，我拿一把镰刀在墙上不断地砸洞，我的目的是要让那些下午的阳光源源不断地流进来，那么漆黑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事情的真相是当我砸出一些洞，好不容易流进一线光，漆黑就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填补了那些光，最后甚至把我砸的那些洞都给填满了。我真正体会到个人的力量的微不足道；比如在铁耙、锄头和镰刀之间，我让他们互相攻击对方，我的目的要证明双方都是脆弱不堪一击的，结果往往是我的身上出现好几处伤，而他们则半点儿情况都没有；再比如在绳子和镰刀之间，我就用镰刀去割绳子，让绳子变成一小段一小段，绳子的力量自然就被瓦解掉了，但让我吃惊的是绳子竟然是一个连环套，我从任何一个部位去割他，他都仍然是完整的一段；最后比如我处理寂静的问题，我再次让铁耙、锄头、镰刀互相去打，我要让金属的声响响彻全屋，结果是我的耳膜被震得几乎陷于崩溃的边缘，我的大脑肿胀晕旋，而杂物间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四肢疲惫地瘫在地上。我开始变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发现这样一个颠扑不破的事实——在我和杂物间之间，我无法主动选择他，我只有被他选择的份。
多年以后，我读一本哲学书，伏尔泰说，天赐予我们两种东西来对抗苦难，一是希望，一是睡眠。我在杂物间里面同时选择了两者，我的希望终是渺茫的，但我并没有放弃；而我选择的另一钟方式无休止的睡眠——我发现只有他是可以被我选择的——-我又发现我在选择睡眠的同时其实是不知不觉地选择了死亡——死亡和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有睡眠对于我才是有意义的。
我睡了又睡，循环地睡，周而服始地睡。我也做梦，作各种稀奇古怪的梦，这些梦有的只是我记忆当中某个场景，我按照梦的逻辑重新编排他们，于是他们又获得了重生。
当我再一次从一次漫长的睡眠中醒过来时，一群老鼠正成群接队浩浩荡荡地从我身边走过。我发觉他们似乎不害怕我。他们模仿人的姿态两脚直立行走，为头的那只老鼠还伸出前爪友好地向我打招呼，后面的小老鼠们群起模仿，发出吱吱的叫声，仿佛是在邀请我加入他们的行列。的确，这些家伙在我眼里都是那么的出色。他们离群索居，却头脑出众，感情冲动又有闯荡精神，但无一例外地都被打上了悲剧的印记。
他们一路前行，最后到达了我对面的一排墙，呈一字形排开，为头的那只老鼠一声令下，小老鼠们就齐刷刷地开始筑洞。他们使用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用牙齿咬土，有的用爪子刨土；有的前倾，有的后仰；有的的速度快的惊人，有的则是慢悠悠地细啄；有的的是两鼠一对，三鼠一伙，有的则是单干。目的都是相同的，即筑出一个高水平的完美的洞。这一工作的难度，力度和工程量都很大，漫不经心、缺乏耐心或者是态度不专一者，都将被为头的那只老鼠毫不客气地逐出筑洞者的行列。
我不太清楚他们这么干的终极意义何在，似乎是要和杂物间为敌，又似乎不完全是这样，也许他们是想安家落户，但是仅仅安一个家完全没有必要搞成这样，或许他们认为土壤深处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从而想把它们刨出来观望个究竟，但这得挖到什么时候。或者干脆是出于他们老鼠生命的需要。
我渐渐迷上了他们的劳动——我忘却了睡眠——他们的睡眠对于我来说就象是下午的太阳光一样充满诱惑与刺激。我蹲在阴暗潮湿的墙角落里面不禁跃跃欲试。
当一只形销骨毁的老鼠因体力不支而垮下阵来被为头的那只老鼠驱逐出筑洞者的行列之后，我就从阴暗潮湿的墙角落里面站起身来，上去填补他的空缺。
我的速度显然比他们快多了。我可以双手并用，必要时候我还可以利用锄头、镰刀等，但我显然不会去用它们，没有比徒手干更能让我感觉愉快刺激的事情了。我渴望筑出一个通往外面世界的洞。我渴望外面世界的自由，要自由就得挣脱哪怕是一瞬间的束缚。
我的双手刨出了血，我的眼睛爬满了血丝。我的筑洞工程不久就会马到功成，但是我已经变成了一只老鼠，一只苍老面色忧郁的老鼠。
我筑出的洞通往我家杂物间的门口，它没有通往更远的地方——我一直逃不出杂物间的包围圈，我爬出地洞的时候，看见面前站立着一个目光炯炯高大威猛的男人。我没有立刻认出他就是我的父亲，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座石像，双脚深深的植入了土壤之中。他也没有认出我是他的儿子，因为此刻我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羽翼丰满的乌鸦，踩着他的肩膀飞上了屋顶——午后的太阳照亮了我的眼睛。
我不再打算对着我的父亲的坚硬的耳膜扯着嗓子哇啦哇啦地费口舌。我知道该怎么办——在下午的太阳光底下朗诵一首诗，对着远方的田野唱一支歌，或者和我的父亲交上朋友。
- posted on 09/12/2004
哈，奇平小弟原来也给老爸关起来过。同情！
我小的时候给我妈关了大概半年多。别人逃学就已经不得了了，我呢，叛逆得连托儿所都不愿去，叫“逃托”， 不仅自己逃，还领导别人（其他三个）小朋友和我一起逃，结果呢，是被老师罚跪，而且不给我们几个吃中饭和下午的点心。 我不愿跪，就被老师打了。 所以我发誓第二天再也不去了，爸妈死活拖了我去，我就绝食，真的绝食，还威胁他们要跳楼。爸妈无法，他们必须要上班，我妈只好把我关在屋里。 一个小姑娘就这样过了半年多直到上学。上学后就逃学了！
多年以后，我还是能够准确无误地回忆起那些下午。我的父亲已经出去了。他把我反锁在了房间里面，他爬上窗台，将钥匙藏在屋顶上的一块瓦片下面，他又敏捷地从窗台上爬下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休想再出去闯祸。他没有将钥匙随身携带，而是别出心裁将它藏在一块瓦片下面，他这么做显然是有他的用意所在的。
我父亲出去之后，房间里一片漆黑，尽管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亮，但是这豆大的光亮还不足以照亮我眼睛里面的漆黑。我通常蜷缩着身子坐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墙角落里。四周很寂静，我甚至可以听到血液在我周身的血管里面突突跳动的声音。但是我害怕这种寂静。我害怕这种寂静会突然从空气中伸出一只手来，不加犹豫地将我放进他的统治包围圈中，然后我也变成了寂静。
这是我家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铁耙、锄头、镰刀、箩筐等紧挨着呈一字形排开，还有从屋梁上面垂下来的一捆绳子，一只蜘蛛正停在上面虎视眈眈地望着我。除此以外，杂物间里堆满了杂草，一层一层垒起来高得像一座小山。在这些杂草的下面，还有一些隐藏得挺秘密的老鼠洞。最后，我的父亲特意在这间杂物间里放了一把竹椅子，他试图让我坐在这上面好好地反思我在外面闯下的祸，但是我偏偏要违背他的意愿，蹲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墙角落里面。
可是现在我只知道我的父亲把关起来了。我的四周是漆黑、寂静、墙壁、铁耙、锄头、镰刀、绳子。我迟早要想一个办法冲出去的，但眼下肯定不行，首先是我的体力不行，其次是我的骨头还不够硬朗。我要冲出去，就必须撞破眼前的门或推倒四周的墙壁，这样就会伤了我的身体，而冲出去却是一件长远的事情。所以现在的我只是具备冲出去的勇气却还不具备冲出去的力量。
我父亲在作出将我关起来这么重大的决定之前，他是缺少考虑的。他至少没有考虑到我在杂物间里仍我行我素，不反思，不知悔改，从而让我变得无事可做，就像墙边的那些铁耙、锄头、镰刀一样被闲置起来，而那些本应该属于我的下午将会白白地从我屁股底下流去。
我父亲似乎不考虑这些，或者说他已经考虑到了这些，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他只管让我反思，而且是面对着杂物间对在外面闯下的祸进行反思。在他那里，反思才是最有效的，反思才是最安全的保全自己的方法，而我在他眼里则一无是处，或者说我根本就是错误的化身。我曾经就我和我父亲之间的关系作过一个绝妙的比喻——我就像是一滴活蹦乱跳的雨点从天空中掉下来，一个不慎掉进了我父亲这条平稳的大河里，慢慢地扩散，最后我找不到自己了，我在父亲那里迷失掉了。
下午的太阳光一定很漂亮。我想像着光线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发射出来的角度和曲度。这种想像对于我来说简直充满了诱惑与刺激。我的想像中出现了一座大平原。平原的尽头走来了一群活蹦乱跳的下午，这些下午走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我等待着他们最后都从那些盒子里走出来，好让他们活蹦乱跳的身影来刺激我的想象。但是他们走进去以后就没有再走出来。我蜷缩着身子坐在墙角里面睡着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往往会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我看见眼前的漆黑、寂静、墙壁、锄头、镰刀、绳子，我才想起来我真实的处境。
我恢复了精力之后，开始绞尽脑汁设想各种可能逃出去的方案，对每一方案我都不下一百次地推翻，解构，重组，最后又全都被我否定掉了。因为我发现这种貌似强大缜密的逃跑计划在杂物间面前竟是那么幼稚可笑，那么缺乏逻辑。
我想到的第一套方案。我选择了和杂物间对话的方式。我跟漆黑对话。我跟寂静对话。我跟铁耙对话。我跟锄头对话。我跟镰刀对话。我跟绳子对话。我的态度是那么谦虚诚恳，有时我甚至情不自禁地掉眼泪。直到我的口水干了，舌头僵了，眼泪流完了，我开始静下心来等待一个回答。我耐心地等，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我的血管不听话，还在突突地跳动。我在耐心等待他们的回答时，看见一群活蹦乱跳的下午向我走来，然后又和我擦肩而过，最后远离我而去。于是我知道这一次我不可避免的失败了。
我想到了最后一套方案。我让他们互相诘难，从而找出他们身上的缺点，当他们发现身上有那么多缺点之后，我和他们之间也就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一致，但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比如在漆黑和墙壁之间，我拿一把镰刀在墙上不断地砸洞，我的目的是要让那些下午的阳光源源不断地流进来，那么漆黑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事情的真相是当我砸出一些洞，好不容易流进一线光，漆黑就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填补了那些光，最后甚至把我砸的那些洞都给填满了。我真正体会到个人的力量的微不足道；比如在铁耙、锄头和镰刀之间，我让他们互相攻击对方，我的目的要证明双方都是脆弱不堪一击的，结果往往是我的身上出现好几处伤，而他们则半点儿情况都没有；再比如在绳子和镰刀之间，我就用镰刀去割绳子，让绳子变成一小段一小段，绳子的力量自然就被瓦解掉了，但让我吃惊的是绳子竟然是一个连环套，我从任何一个部位去割他，他都仍然是完整的一段；最后比如我处理寂静的问题，我再次让铁耙、锄头、镰刀互相去打，我要让金属的声响响彻全屋，结果是我的耳膜被震得几乎陷于崩溃的边缘，我的大脑肿胀晕旋，而杂物间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四肢疲惫地瘫在地上。我开始变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发现这样一个颠扑不破的事实——在我和杂物间之间，我无法主动选择他，我只有被他选择的份。
多年以后，我读一本哲学书，伏尔泰说，天赐予我们两种东西来对抗苦难，一是希望，一是睡眠。我在杂物间里面同时选择了两者，我的希望终是渺茫的，但我并没有放弃；而我选择的另一钟方式无休止的睡眠——我发现只有他是可以被我选择的——-我又发现我在选择睡眠的同时其实是不知不觉地选择了死亡——死亡和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只有睡眠对于我才是有意义的。
我睡了又睡，循环地睡，周而服始地睡。我也做梦，作各种稀奇古怪的梦，这些梦有的只是我记忆当中某个场景，我按照梦的逻辑重新编排他们，于是他们又获得了重生。
当我再一次从一次漫长的睡眠中醒过来时，一群老鼠正成群接队浩浩荡荡地从我身边走过。我发觉他们似乎不害怕我。他们模仿人的姿态两脚直立行走，为头的那只老鼠还伸出前爪友好地向我打招呼，后面的小老鼠们群起模仿，发出吱吱的叫声，仿佛是在邀请我加入他们的行列。的确，这些家伙在我眼里都是那么的出色。他们离群索居，却头脑出众，感情冲动又有闯荡精神，但无一例外地都被打上了悲剧的印记。
他们一路前行，最后到达了我对面的一排墙，呈一字形排开，为头的那只老鼠一声令下，小老鼠们就齐刷刷地开始筑洞。他们使用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用牙齿咬土，有的用爪子刨土；有的前倾，有的后仰；有的的速度快的惊人，有的则是慢悠悠地细啄；有的的是两鼠一对，三鼠一伙，有的则是单干。目的都是相同的，即筑出一个高水平的完美的洞。这一工作的难度，力度和工程量都很大，漫不经心、缺乏耐心或者是态度不专一者，都将被为头的那只老鼠毫不客气地逐出筑洞者的行列。
我不太清楚他们这么干的终极意义何在，似乎是要和杂物间为敌，又似乎不完全是这样，也许他们是想安家落户，但是仅仅安一个家完全没有必要搞成这样，或许他们认为土壤深处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从而想把它们刨出来观望个究竟，但这得挖到什么时候。或者干脆是出于他们老鼠生命的需要。
我渐渐迷上了他们的劳动——我忘却了睡眠——他们的睡眠对于我来说就象是下午的太阳光一样充满诱惑与刺激。我蹲在阴暗潮湿的墙角落里面不禁跃跃欲试。
当一只形销骨毁的老鼠因体力不支而垮下阵来被为头的那只老鼠驱逐出筑洞者的行列之后，我就从阴暗潮湿的墙角落里面站起身来，上去填补他的空缺。
我的速度显然比他们快多了。我可以双手并用，必要时候我还可以利用锄头、镰刀等，但我显然不会去用它们，没有比徒手干更能让我感觉愉快刺激的事情了。我渴望筑出一个通往外面世界的洞。我渴望外面世界的自由，要自由就得挣脱哪怕是一瞬间的束缚。
我的双手刨出了血，我的眼睛爬满了血丝。我的筑洞工程不久就会马到功成，但是我已经变成了一只老鼠，一只苍老面色忧郁的老鼠。
我筑出的洞通往我家杂物间的门口，它没有通往更远的地方——我一直逃不出杂物间的包围圈，我爬出地洞的时候，看见面前站立着一个目光炯炯高大威猛的男人。我没有立刻认出他就是我的父亲，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座石像，双脚深深的植入了土壤之中。他也没有认出我是他的儿子，因为此刻我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羽翼丰满的乌鸦，踩着他的肩膀飞上了屋顶——午后的太阳照亮了我的眼睛。
我不再打算对着我的父亲的坚硬的耳膜扯着嗓子哇啦哇啦地费口舌。我知道该怎么办——在下午的太阳光底下朗诵一首诗，对着远方的田野唱一支歌，或者和我的父亲交上朋友。
- Re: 鑰佷笢瑗夸竴涓�posted on 09/12/2004
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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