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游记之三
拴好了马，回到高地小屋的饭厅。这饭厅客厅兼用的大房间两面透明，洋溢着艳丽的热带色彩。南窗下设一张宽大的睡床，躺在那儿就能看见沼泽地里的鸟儿。人们还可坐在窗下凭几对弈。绿沙发上摆着红蓝色的靠枕，上面绘着金刚鹦鹉。木桌木凳都保持木头原有的自然曲线。酒吧高凳上放着马鞍，权作凳子面。蜡烛下垫着一片万年青绿叶，以接烛泪。一只大acuri棕榈果搁在茶几上，这果子水咸咸的，可以当成盐水洗眼睛，它的果核是风信子蓝鹦鹉的主要食物。acuri棕榈树下，鸟儿甩下的果壳坠地有声。
我躺在凉台的吊床上放眼望去，一只白鹭正以湖为镜顾盼生姿，马儿在湖边悠闲地吃草。费诺一声口哨，白马棕马撒开四蹄，非常潇洒地奔腾而起。在碧绿的草地上，它们一忽儿齐齐地向树林跑去，一忽儿又散开奔向四方。马蹄声惊起一滩鸥鹭。鸟儿们或比翼双飞，或列队飞翔，它们偏着身子，节奏一致地煽动翅膀，流畅地画出弧光曲线。似乎鸟儿们有一种默契，或许早有约定，它们忽地一下全都翻转拉高而去，又刷地一声倾斜着俯冲而来，那姿态动作何止是协调，简直称得上整齐划一。
风信子蓝鹦鹉是潘塔瑙最漂亮的鸟儿，幸亏它也是世界上最大的鹦鹉，我们才有观赏的眼福。除却黄眼圈和黄下颚，它们通体宝蓝，蓝中略微带紫，扇面似的翅膀和尾巴极其华美，飞翔起来似流彩的蓝宝石。长尾小鹦鹉若一大片碧绿的树叶，在空中翻舞，又飘落而下。突然天空飞过一群黑鸟，如一阵黑风扑面，瞬间，黑旋风猛地翻了个筋头，化成一片黑云疾驶而去。我望着这一幅地上奔马，空中飞鸟的图画，心里想着生活在大城市的孩子们读着‘比翼齐飞’，却从未在天空中见过那比翼齐飞的鸟儿，长此以往，他们怎么理解这词意呢？
这世间的生物，属鸟最为俏丽。缩脖短腿的莺雀，玲珑圆满，似团团彩球。细腿长脖的鹭鹤优雅惆傥，惹出多少诗意客愁。这世间的生物，也属鸟儿最为自由，或踞树顶临风，或于水边跳荡，来似云霞去如朝雾。如有来生，真愿变作一只鸟。正想得出神，突听巴图在唤我。
巴图和侍应生马西欧坐在游泳池旁的阳伞下，巴图手里捧着一只牛角杯，杯里插根银吸管。巴图将牛角杯递过来，请我喝马黛茶。南美人嗜喝马黛茶，不亚于中国人爱喝绿茶、乌龙和铁观音。在欧洲人到达南美之前，当地的印第安人就开始喝马黛茶，据说它有利尿、开胃、醒脑等功能。阿根廷人喝热马黛茶，潘塔瑙人喝冰马黛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我们见到许多人背着个小暖瓶，手捧着兽角、椰壳或银制的茶杯，对着吸管喝马黛茶。好像还是中国人的保温杯来得更方便些。
巴图毕业于圣保罗的大学，在此地作导游已有半年。这里导游和旅馆管理人员多来自圣保罗，牧场工人和领班多为当地人。除了费诺、巴图和马西欧，在高地小屋工作的还有一位手艺极好的厨娘和一位清扫妇。尽管我们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从行事为人上，能够看出他们是一群非常淳朴的人。雇主为员工提供住房，除了旅馆，位于中央高地上的砖房大多是牧场工人的住家，不少孩子在附近玩耍，那儿还修了一座操场和一栋小学。
巴西人待人亲切热情，和朋友共用一个杯子，就着一只吸管喝马黛，不分彼此，我欣然接受。绿色茶沫堆满茶杯，留下一个小孔放吸管。银质的吸管状如高尔夫球杆，下部扁平有细孔。我将茶沫往旁边推一推，深深吸了一口。茶很浓，苦中略带清甜，和中国茶味道不同，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味道。我将茶杯递还巴图。我们两你一口，我一口地呷着，马西欧往杯里蓄着冰水。如果我不说‘no’，巴图就会不停地将杯子传给我。
次日清晨，我们坐上装有天蓬的大卡车，费诺开车，载着我们去河上划船，喂凯门鳄。卡车在红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为了防止不同牧场的牛混合走失，土路上设有多道木门。每遇木门，巴图就翻下车去开门。有时连遇两道木门，巴图未加注意，刚爬上车，就又得往下跳，惹得我们大笑不止。土路渐宽，费诺开得快了，风大得常常吹掉帽子。我不由想起年轻时在乡下坐卡车的情形，卡车在山路上颠簸而行，那一车的年轻人迎着风又唱又笑。此时坐车人虽也心旷神怡，可毕竟年龄和国籍都不同，没有共同的歌可唱。大一点儿的孩子当着父母的面，也不免拘束。唯有天真的厄尔德图掩不住心中的喜悦，咿咿呀呀地大声唱了起来。
每当遇到有趣的鸟兽，巴图就敲车顶示意停车。虽然我们已经看过不少种鸟，但是此时已是旱季，鸟儿大多迁徙到北潘塔瑙，鸟的数量只有雨季的十分之一。旱季是看哺乳动物的好时候，每个人都梦想着遇到美洲豹。几只美洲三趾鸵从路上跑过。这些巴西最重最大的鸟不会飞，却跑得飞快，能和时速60公里的汽车赛跑。三趾鸵虽是一夫多妻制，却男女平等。妻子们下了十几二十个蛋之后，就四处风流，寻找新情郎。曾经尽享艳福的公鸟担负起抱窝孵蛋的重任。刚出壳的小鸵鸟笨笨的，一旦仰面朝天摔倒，得费很长时间才能翻身而起。
树上跳着卷尾猴和吼猴。巴图说费诺会学吼猴叫。从书中读到，吼猴的叫声令人头皮发麻。我们请他学一声，淳朴的费诺红着脸，钻进汽车里学起来，声音倒并非那样地恐怖。狐狸和野猪从草原上跑过，最独特的还是大食蚁兽。钻进树林时，它那长毛大尾如一面大旗般耸立着，搅得树丛哗哗作响，长久不息。巴图说食蚁兽的视力不佳，嗅觉却特别灵敏，是我们人类的40倍。它的爪子也非常尖利，它可以直立着用双爪勒死美洲豹。大食蚁兽食量很大，每日能吃掉几千只蚂蚁或白蚁，好在潘塔瑙最不缺的就是蚂蚁和白蚁。因为吃了太多的蚂蚁，大食蚁兽的肉酸酸的，很难吃(至少巴图是尝过的)。
一只凯门鳄拦在卡车前，呲牙咧嘴地低声咆哮，显然为挡住它的去路而十分愤怒。巴图随手拾起一根木棍，轻轻拨弄着它，让它另择其路。凯门鳄的食量不大，并颇能忍饥挨饿，可以1-2个月不进食。旱季里，人们常在陆地上看见凯门鳄，四脚八叉地相当招摇。为了寻找湖泊和河流，它们能够在夜里走上8公里。据说鳄鱼的子女是以温度来决定性别，31度以下孵化出来的为雌性，以上就是雄性了。一只有冠长腿兀鹰在空中翱翔，它长像虽然英武，做事却不磊落。它们常常将正在进食的黑秃鹰赶开，自己独吞抢来的食物。巴西有一首民歌叫做“Carcara pega, mata e come ”，其意为‘兀鹰捕获，杀伤，然后狼吞虎咽’，唱得就是有冠长腿兀鹰。这首老幼皆知的歌曲令它在巴西名垂千古。
夜幕降临，我们来到位于牧场中央的凯门鳄旅馆。各个分旅馆的客人也都先后到达，大家集中在这里烤肉。人来的挺多，整个院子像过节般的热闹。篝火已经燃起，时而火光冲天，火星劈啪四溅。虽然潘塔瑙白日的气温仍可达30度，晚上却很风凉，有人宁愿靠火而坐，让火苗烘着后背。当地歌手拉着手风琴、弹着吉他，其歌狂放如热风吹过草原。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们，或站或坐，或躺在吊床上，喝着饮料听歌。
离餐厅不远，牧场工人就地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土坑，坑里烧着的木头散发出特别香味。一大块一大块的牛肉穿在粗木棍上烧烤着，烤肉的香气令人馋涎欲滴。餐饮经理卡蜜拉告诉我这牛是昨天宰杀的，用香料酱汁腌了大半天。牛肉烤得差不多了，烤肉的工人招呼大家尝肉。早就听说巴西的烤牛肉不同凡响，一尝之下，果然如此，美国的牛排绝对无法与之相比。吃巴西烤肉，可以点不同的部位，那部位又分得很细，并且讲究刀法。本地白牛的后脖颈富含脂肪，通常将其放在最上面烧烤，滴下的浓汁正好为下面较瘦的肉所吸收。这牛肉烤得外脆内嫩，香酥多汁，实在好吃，我猜最美味的部位不是里脊就是牛颈。
我们入座时，餐厅里已经摆好了蔬菜沙拉、烤鱼和树薯糕。席间，卡密拉以流利的英文和葡文介绍食品，逐一表扬烤肉的工人、牧场和旅馆工作人员。她还提到，负责杀牛的牧场领班通常凌晨3--4时即起，工作非常努力。那些当地工人站在她身旁，听着表扬，脸都红了。工人们提着烤肉木棍，逐桌削肉。可是吃来吃去，都没有我们初尝过的那些部位好吃。我的同伴嘴最刁，他只吃了两片，就决定不吃了。他一直等着，直到最后也没有等来他想吃的。于是，他干脆亲赴烤肉坑。工人弄明白了我们之所欲，立即从烤肉架上切下几大片，我们这才大快朵颐。此时，卡密拉正从此经过，我们问她为何不上这些部位的肉。她答道，这是因为过去牧场主杀牛之后，只取后背，将前胸留给牧工。久而久之，当地人就非常喜欢吃前胸的肉。好客的潘塔瑙人总是将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拿出来待客。
篝火熄灭了，夜也深了。巴图将大手电筒的电源接在卡车里，我们坐上大卡车往高地小屋开去。巴图打开手电筒，寻找夜色里的动物。在手电筒光柱下，树林中闪着绿色和蓝色的小灯，那是哺乳动物的眼睛。沿途的湖边亮起串串小红灯，还有一盏盏小红灯在湖中移动，那全是凯门鳄的眼睛。白天真看不出有这么多的鳄鱼聚集湖畔，更不知夜幕之下竟有那么多的眼睛盯着我们。想起上午喂凯门鳄时，它们像极了行将腐烂的木头，毫无生气，唯一有趣的是鳄鱼的双层眼皮。在水下，凯门鳄外层眼皮上下张开，里层眼皮左右合上，合上的眼皮透明如潜水镜，即可视物又能防水。夜色遮住了凯门鳄的丑陋，那湖畔密密麻麻的小红灯和夜空的繁星交相呼应，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个中奇妙。
夜真的很深了，南天繁星如海，那最亮的一颗是接近大冲的火星，一条银河灿烂地划过整个苍穹。再过几小时，也就是凌晨四时，我们即将启程。我请巴图将闹钟给我，他不必起早。但是次日，巴图仍然拍门叫我。天空还未透出一丝曙色，费诺和马西欧也都起身。马西欧热好了牛奶和咖啡，切好了蛋糕和木瓜。5时正，一辆汽车停在门前，司机告诉我，他是凌晨1时从大坎波赶过来的，我心中感动不已。记得三天之前，我们从大坎波下飞机，听说还要再行4小时，顿感失望和沮丧，甚至惶恐地想，不知那凯门鳄生态庇护地是个什么鬼地方。然而，正是由于它地域偏僻，才得以留住美景和鸟兽。今天，当我和巴图这一班纯良的巴西人道别时，心中竟然恋恋不舍。我真希望再回凯门生态庇护地，我想我一定能够再回去。
全文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