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是一枝猩红的石榴花，开在华清池边枝遒叶茂的老树丫上，在细细的太阳雨里，明艳妩媚得一如往昔。
往昔该是多少个朝代以前呢？是倾城倾国的褒姒浅浅一笑里的西周？还是横扫六合的始皇帝焚书烈焰中的大秦？……不不，我倒愿意它是有过开元盛世、出过诗仙草圣的浪漫唐朝。那个时候，玄奘法师已经从西域取到真经，又穿过迢迢远路、漫漫岁月返回了长安城；刚舞完一曲霓裳羽衣的杨贵妃，轻喘着吩咐侍儿：快进荔枝来；而此刻的李太白呢，正在胡姬的酒肆里呼友狂饮，击节长叹：“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喂，小二，快笔墨侍候，没见千杯不醉的太白已经诗兴勃发，要“与尔同销万古愁”了吗？
好一个诗酒风流的年代！我推开想象中酒肆的门，门外是喧闹的夜色。一样的车如流水马如龙。钟鼓楼旁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一位歌手对着露天席上的观众起劲地唱着一首陌生的劲歌，成双成对的情侣们在广场的石凳上旁若无人地亲热着，卖风筝的老太太使劲拉住我的手：来三挂，三挂十块，看，飞得多高……。
男女老少玩着自己心爱的游戏，千年不变。
“我思念的城市已是黄昏，为何我总对你一往情深…这个城市太厚的灰尘，多少次的雨水，从来没有冲掉你那沉重的忧伤，你的忧伤像我的绝望，那样漫长…”，我在许巍的歌声里想着自己的心事，寻觅传说中“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的感觉。身旁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把这个城市点缀得灯红酒绿、从容不迫。我却捉不住它那双苍老的手，那双放飞京剧脸谱风筝的手。
是了，我想要在这个热闹的夜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做个流浪歌手的情人。背着吉他，守着绝望，吟着汉乐府，喝尽德福巷的酒，还有，要“一日看遍长安花”……。
“你从哪里来？”在德福巷的某个酒吧里，新结识的朋友问我。
“西藏！我刚去了海拔五千三百米高的地方……”，我答，神情止不住有些得意。
“哦，西藏啊，我每年都去，今年还没成行”。
“噢，这样啊……”，这下该我发愣了。
坐在出租车里，我对司机说，“放一张许巍的碟吧，或者，郑钧的也好”。
“谁是许巍？谁是郑钧？谁是……”。
“你们西安的歌手啊，还有张楚……”，司机脸上的那种茫然终于让我也茫然起来了。
可是同样的问题，另一位西安朋友却答道：“许巍啊，一起踢过球的。郑钧？我们一个院的呀”。
瞧，这就是西安人了，不知道的照样理直气壮，知道的反倒云淡风轻，知道与不知道，难得的是同样持了一份十三朝帝都的大气。
对了，怎么可以忘了张楚呢？“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且慢且慢，孤独的人怎么就可耻了呢？带着疑问，跟渐渐熟识起来的朋友一起去探夜。我们到朱雀大街“老蓝家”烤肉店时，已经快接近午夜了。两瓶“汉斯”啤酒，一大把烤羊肉串，对坐聊天。从苏东坡到林语堂，从秦俑到明城墙……，神侃到凌晨一、两点钟时，见店家开始摆拾桌椅、收掇店堂，“是不是要打烊了？”我边问边打算结账离去。“没有，还早呢，他们摆桌椅是因为真正的夜市生意就要开始了”。
什么？半夜三更，这才刚刚开始？看来在西安，孤独的人的确是有些可耻嫌疑的了。烤肉、烤筋、烤鱼，羊肉泡漠，鸡蛋醪糟……，在这座厚实的城市，一辈子似乎很容易被打发，你可以静悄悄地过日子，无需张扬，却照样满足。
原打算趁着月色看古城墙，且尽了那一夜的清欢。可是那夜的月亮云遮雾罩，过于晦涩。古城墙在西安下半夜的昏昏灯火里，朦胧成一片黑魆魆的剪影。
于是起了个大早，独个儿去爬城墙。没带相机，却带了一只从碑林旁边、一众真假古董小摊上淘来的古埙。在玉祥门的城门洞口，我碰到一个推车的老汉，车上放着一大锅还冒热气的熟玉米棒儿。
“大爷，玉米怎么卖？这城墙怎么上？”
“玉米五毛一个。城墙嘛，诺，那边，还没开门呢。你是北京来的吧？”老汉不疾不徐地答问着。
然后我就往老汉指的那边走去，边走边啃着香甜的玉米。等开门的当口，旁边的清洁工过来说：“丫头，还早呢，你先去环城公园逛逛吧”。说着话时，飘起小雨来了。
“吱悠”一声，那扇望穿秋水的门忽然就开了一条缝。一位老者，手里拿着把苕帚，探出头来。我赶紧抢步上前，请求让我在正式开门前先买票上城墙去逛。老者只犹豫了一下，就点头问：“你带雨伞了吗？”“带了带了”。我兴奋得手舞足蹈，拿着十元一张的门票往上跑。远远地，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张门票可以玩一天的，是通票，那边在维修，走不通就回头，从别的城门还能上。打伞啊丫头，在下雨呢”……。
雨不大。天色阴沉沉的。空无一人的城墙上非常干净。突然觉得老者那句“走不通就回头”象句偈语。我脱了凉鞋，把伞和鞋子放在一块城墙砖上。负累一去，便一身轻松地在朝雨中踱起步来。
原来早晨也可以如此平和安静并且古韵悠长啊。虽然城墙外面即是一些看似八十年代末的现代建筑，难看的土黄色水泥墙和高低杂乱的广告牌、电线杆能扼杀尽这个清晨所有的怀远幽思，可是，在那些灰白鸽群的“咕咕”叫声中，在城墙另一侧护城河的潺潺流水里，在莽莽苍苍略显灰黯的天宇下，我依然享受到了这个城市的热情和直朴。
我终于没有试吹那只古埙，埙的呜咽与这个早晨的宁静温和不合拍。
这个早晨，西安是“老白家”的一包盖着红纸的水晶饼，是“老蓝家”一碗油而不腻的粉蒸肉，是贾家灌汤包子铺的一碗紫米粥，是城墙根儿老汉车里的甜玉米，是簪在华清池鬓边的一朵石榴花，是钟鼓楼广场老太太手里攥着的五彩风筝……，也许，它还是一册厚厚的线装书吧，背靠在城墙上，随手翻上几页，便会有缕缕的历史烟尘从书页间袅袅逸出：有火烧阿房宫的余烟，有刘项鸿门宴的炊烟，有五代十国的硝烟，有清真大寺里回民们身体匐地、向着麦加方向默念真主安拉的声烟……。而在那靛蓝色的封面上，我又隐约见到了一行小小篆字，写的好象是 — 走不通就回头……。
最后由 Noir 修改于 Fri Sep 17, 2004 2:26 pm; 共修改 1 次
- Re: 娓按绉嬮posted on 09/19/2004
嗯。秦时明月汉时风，当时简朴的一句话，就让人似乎嗅到了晴朗月夜冷风中深厚古老的西北泥土味道。 - posted on 09/22/2004
五月的好文章，今天细读一篇，果然有西安的街市味。
郑钧的歌蛮好听，最耐听的还是那盘“赤裸裸”，但是不需要管歌词
，就那么听啦。。。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刚舞完一曲霓裳羽衣的杨贵妃，轻喘着吩咐侍儿：快进荔枝来。。。
那时的李太白通过高力士献上了三首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
玄奘可不止到了西域（今新疆阿富汗克什米尔一带），可真是足迹踏
遍天竺（南亚次大陆），所谓“西天取经”。这“西天”的“天”字
该是“天竺”的“天”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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