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凉夏


作者：子君

　　这个夏天出奇的凉爽。
　　当我的眼睛用大银幕上《英雄》抵死铺陈的色彩来告别又一个北美暑期档，发现一切都不如想象中轰烈，不管是天气，还是那些疲倦的商业电影。
　　夜风清凉的拂上面颊，远处的雁鸣让人混同了夏和秋的边界。想起这个凉夏，很多次从银幕上人为的喧嚣压迫中解脱出来，享受电影赋予我们单纯的快乐：他们或者她们岁月里短促或者是悠长的心事，在艺术院线的黑暗里面，犹如这夜凉如水的温柔。爱情、失散、忘记、想念、伤痛、不甘、成长、失落，在宁静的艺术电影里面，这些主题被不同的导演反复陈述。
　　我们想要的，或许不过是偶尔一瞬间，永恒在心间的坠落。
----------------------------------------------------------
---Before Sunset《在日落之前》：可以再说爱你吗？---
首映：2004年7月2日北美限制地区
导演：Richard Linklater
演员：Ethan Hawke伊桑·霍克
Julie Delply茱丽·

“为什么我们那个时候没有互相交换电话号码和地址？

不知道，是因为我们那时候都还太年轻吧，以为会有很多次这样的机会在前面。等不再年轻了，才发现，原来那样的好时光，一生中也不过遇见几次。”

这世界上从来不存在完美的电影。有些电影，情节再平淡，只是因为一句话，或者一个微小的镜头，触动我们某时某处的心便不再令人奢求更多。就从他们说出上面的话开始，我知道，很多年以后，都不会忘记这样一部电影。


是黄昏的塞纳河，是那个依旧美丽在夕阳下金发飞扬的法国女子，是记忆当中火车边我们的拥抱，是恋恋不舍的眼波，是若无其事老友般的交谈，是惦记了很久你是否赶赴的那次约定，是一切都变了，是再也回不去，是最美的不能忘记，是无奈的再次相逢。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因为中间横亘了九年的人与事。隔着无数次梦境里面的再会，我可以再说爱你吗？



九年前如何我不知道，没有机会看到浪漫的前戏。然而这样的续集电影就算不能说是绝无仅有，也是独一无二。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交谈、行走，夕阳笼罩着巴黎，只是因为姑息爱情，这里变成了世界上最让人惆怅的城市。镜头一直跟着他们各自的脸，他说话的时候对着他，她微笑的时候朝向她，或者是，当他们并排，对着两个人的样子，跟着他们的脚步，框住他们经过的巴黎的每一个拐角。日落之前，一切都有着淡淡的金色光辉，他们在谈些什么？各自分离后的生活，对彼此的调侃玩笑，甚至还有国家差异，世界局势，环境污染。他问，你觉得我变了吗？她玩笑的说，你以前竟然觉得我胖。他们只是在谈话。


但是为什么我想低下头叹息一声，没有眼泪，只是好象黄昏时候回忆起以前看到过的天边最美的烟霞。看他依依不舍的注视着她淡金色的头发，看她若无其事的说，真的，我不记得那个夜晚我们曾经作爱。多久不曾在电影里看到这样细致的心理描画，男女两人，做着不同的姿态，想着一样的心事：他那么留恋，她不停撒谎；男人用身体语言表达着那样的欲走还留，欲语还休。女人只有眼睛在泄漏着寂寞，推拒和躲闪都不过是不能忘记的借口，九年的时间流转，爱与被爱依然是奢望。



假如流水能回头，请你带我走。其实惆怅的已不是经年前的错失不再会，而是生命中难以排遣的爱的失落。难过着并且想念着的，是面前的这个人，是那次年轻时候惊艳不已的一见钟情，但又不单单是因为错过了他（她），因为我们没有机会从头。而是午夜梦回中发现身边没有可以握住的手，每天希望找到心灵呼应时不过看到生活本身如同一片荒原般苍白。他说，我常常做一个恶梦，你怀孕了，从我身边走过，只是对我熟视无睹；我伸出手，醒过来，发现她躺在身边。到底为什么那样恋恋不舍？不，这电影不是说，惊鸿一瞥的钟情是如何的持久美丽，她只是在说，爱情会如何让我们的生活改变了模样。


最后她轻轻的唱起了歌，其实还是在谈话，不过选择了更为寂寞的方式，用歌声述说那个彼此都念念不忘的夜晚。他坐着的沙发后面的窗口，可以看得到巴黎的黄昏。



在日落之前，他会离开吗？大家都知道答案，但是那不要紧，只要有这一刻，请允许我们承认，你我曾彼此相爱。




---De-Lovely《小可爱》：此爱可比永恒长---
首映：2004年嘎那电影节
导演：Irwin Winkler埃尔文·温克勒
演员：Kevin Kline凯文·克莱恩
Ashley Judd艾什莉·贾德
Alanis Morissette
娜塔利·科尔
埃尔维斯·克斯特罗
谢乐尔·克劳

很年轻的时候看过一本言情小说，说的什么再也记不得，名字却一直不能忘，叫《今生若比永恒长》。当电影里面作曲家科尔·波特和他已然老去的妻子搀扶着从试片室走出来，“此爱可比永恒长”如同划过我心中的一道闪电，很多年前《金玉盟》黑白影像中那女子在轮椅上因泪水而莹然的脸，象一场遥远而永恒的梦同时间呼啸而来。

还是爱情，只有爱情。我知道科尔·波特充满争议的私生活，我知道编导有意把他的生活做了美化的处理，我知道他传奇而丰富的人生应该折射出更多当时那个娱乐圈甚至社会的棱面（波特优美的作品曾经使得他在上个世纪20-60年代在百老汇和好莱坞享有盛誉）。但是我宁愿忽略电影的缺点，把她当成是对于爱情和音乐的一次极尽温柔和忧伤的歌颂，我愿意把那些精致的镜头和婉丽的服饰看作是对于优雅的一次顶礼的膜拜。也许那不是关于作曲家的全部，但请你相信，那是爱情最寂寞忧伤美丽的形式，春日巴黎街头花树下的起舞，水城薄暮中行船而至的歌者，有什么，比爱情在音乐当中盛放更让我们迷醉不已？

是人生若戏，戏若人生吗？我却不那样看。表面上导演用舞台上的表演和台下苍老的波特之间的切换，仿佛人生犹如一场大戏，但波特的叹息和怀念，更像是导演希望在他目睹人生变更，爱人知己的时候，有一种更为缅怀和不舍的心情和立足点。含蓄不张扬的色彩，女主角几乎完全黑白两色的服饰，我们稍不留意间就会拥有了和角色相同的恋恋旧时的心情。

没有见到过那么美的阿什莉，眼睛总是笼罩着淡淡的光芒，眼神如水般流转，优雅的黑白衣裙在她的身上只是让人觉得高贵和坚强。即便电影已经妥协甚多，琳达依然是一个多年寂寞的女子，当她凝视玻璃水盘中的夜明珠，好莱坞繁华奢靡的象征，却仍然无法让孤独的情感得到慰籍。这让影片中许多波特的作品，都带着一丝惆怅不已的忧伤和婉转低回的心事，像是这个美丽的女子在夕阳下一声暗处的叹息。

所以每当音乐一响起来，歌词在反反复复地唱着爱的时候，从巴黎到威尼斯，从水城到纽约，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只有心甘情愿的跟随，和爱一起沉到那最深的底。





Garden State《花园之州》：此处可是故乡？
首映：2004年圣丹斯电影节
导演：Zach Braff
演员：Zach Braff
Natalie Portman
Iam Holm
小时候我们都唱过一首歌，“美丽的祖国是花园”。那时候根本不懂得，原来故乡迟早都会在我们的记忆中不顾一切地变得象花园一样美丽难忘，完全罔顾她最初的模样。

那年去纽约的时候，住在新泽西，因为旅馆大都比纽约城内便宜许多。清早起来，我们要赶着去看自由女神像，经过长长的著名隧道，公路上拥挤了无数的车辆。我还没有睡醒，那是一个阴天，无聊的看车窗外面远处灰色的大楼。笔直的水泥路，一直升上天去。

听说在很久以前，新泽西曾经美丽无比，她有一个名字，叫做“花园之州”。

那就是电影男主角安迪的故乡，心事累累的地方。此处可是故乡？安迪自从少年离家后就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几乎夜夜发着噩梦，梦见飞机遇险，他在半空中木然的面无表情。

电影中的亮色是缓缓渗透的：九年后回家的理由是母亲的葬礼，天色阴沉；昔日好友的派对里充斥着想要用疯狂来麻醉自己的年轻人；好友和母亲兄弟在早餐桌上争执，外面的天色依然灰着。直到出现了那个古零精怪的女孩萨曼莎，她浅红色的运动外套好像安迪二十几年生命中的一簇微小的火苗，慢慢的燃烧起来，直到照亮他们彼此的生活。

压抑是从头就有的，心底的忧伤和渴望却在一点点释放。其实电影说的还是成长，不仅仅是由于少年时候的意外不敢面对亲人和内心的安迪，还有电影里头的每一个人：不敢正视伤疤的父亲、很多时候自卑的萨曼莎、性格倔强的好朋友。记得曾经看一个很煽情的电视剧说，男人是因为爱上女人而成长，那种说出口的宣言总觉得刻意经营且难免偏狭。其实不光是单纯的爱情吧，对于爱投入的付出，释放身心因而真正用心灵面对生活，任何人在敞开爱的门之后都会成长，即使是电影当中白发苍苍疲惫不堪的老父，影片就是这样用一些细节来宁静的呈现在爱里面渐渐苏醒的心灵。没有宣言，甚至很少提到“爱”的字眼，我们看到在安迪说出心中埋藏多年的秘密之后，萨曼莎只是很轻柔的在炉火边起舞，火光映着她纯净的侧脸；在即将离开故乡的前一天，好友领着安迪和萨曼莎走了很远的路去得到一份特殊的礼物，直到他们遇上大雨。沉静的叙述却往往触及到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而爱的苏醒终于使得内心的淤积冲破了堤岸，才有了雨中忘情呼喊的高潮。从那个时候起，影片完全改换了较为明亮的色调，淡淡的晨光照进室内的景象，和开头噩梦醒来空白一片的房间反差巨大。

电影叫做《花园之州》，其实完全没有提到这个词汇。我们只知道那是男主角的故乡，剧中所有角色的故乡。也许，是因为，故乡不管是否美丽如昔，始终是离每一个人心灵最近的地方，是永恒的梦中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