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声地念一个词就像是敲击想像力键盘上的一个音符（Ｕｔｔｅｒｉｎｇ ａ ｗｏｒｄ ｉｓ ｌｉｋｅ ｓｔｒｉｋｉｎｇ ａ ｎｏｔｅ ｏｎ ｔｈｅ ｋｅｙｂｏａｒｄ ｏｆ ｔｈｅ ｉｍａｇｉｎａｔｉｏｎ）——路德维西·维特根施坦
听过一个“动手不动口”的笑话：一对自尊心很强的夫妻闹别扭，谁也不愿意示弱先开口说话。先生第二天要起早，心生一计，给太太留下字条：“明早有重要会议，到六点时务必告诉我。”第二天醒来，十点都过了。桌上多了一张字条，太太工整的手书：“六点啦！”
说中国“君子”动口不动手实在是言之无据，琴棋书画哪样是动手，哪样是动口？你来做法官（Ｙｏｕ ｂｅ ｔｈｅ ｊｕｄｇｅ）。事实上相对于其他文种，手对口的压制是我们“书同文”的中国语言一个重要特点（弱点）。方言繁多即是这种“压制”的原因也是它的后果。我父母地方口音很重，但家教从来与“口”无关，要的是一“手”好字，动辄欧体九成宫，柳体玄秘塔，荒诞到了认字不认人的地步。父母的亲戚朋友，上司下属无数，很多从未谋面，但谁写一笔好字，谁写“鳖鳖爬，”我从小就一清二楚。用今天的话说：我知道的远多于我真想知道的（Ｉ ｋｎｏｗ ｍｕｃｈ ｍｏｒｅ ｔｈａｎ Ｉ ｒｅａｌｌｙ ｗａｎｔ ｔｏ ｋｎｏｗ）。
“推广普通话”可能是一项最少非议的“国策”，没人讨论追究它的巨大代价。实际上，普通话使中文口－手分离严重恶化。普通话确立了北京方言的优越地位，同时强制确立了所有其他方言的次等地位，无中生有地制造出中国特色的口音自卑情结（ｄｉａｌｅｃｔ ｉｎｆｅｒｉｏｒｉｔｙ ｃｏｍｐｌｅｘ）。今天很多有口音的中国人，尤其是渴望自由自尊的聪敏的心灵，为了抵抗这个情结的阴影，读写文字索性就是无声的，或是“借口”（借他人之口）成文。形成压迫性习惯，甚至殃及后来对外文的感觉。我猜这种“无声”和“半无声”的语言心理畸形将在很长时间里影响中国文字和文化的发展。
北京方言到底有何优越？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从文化传统看，山东方言作为普通话基准倒是名正言顺。圣人辈出的山东有孔仲尼，有李清照，还有写“文心雕龙”的刘彦和（刘勰）。虽没有见过刘勰的字迹，可以断定刘勰对自己的声音感觉良好。刘勰是赞同有声文字的，他因此说“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文而无言有悖自然之道，不言立则不文明。言文并重的精神曾在普通话称“霸”前的中国一直是主导。刘勰后，有朱熹主张读书“三到”（心，口，眼），就是在重申刘勰的见解。
中国人和英国人有一点很相象：都对自己的语言很自豪，只是“炫耀”的方式不同。中国人是“手到眼到”，挥笔龙飞凤舞，而英国人“口到耳到”，张嘴抑扬顿挫。当然各自都有弱势。中国人不敢张扬传统的朗诵艺术——口音太杂乱；英国人无法自夸丰富的书法精粹——字母过简单。
对中国文字认真，要去西安碑林，或是故宫书画馆，用心揣摩，一笔古人，一笔自己。以为英国没碑林，所以语言不够“艺术”，再想一次吧（ｔｈｉｎｋ ａｇａｉｎ）。体验英国人的语言必须要到伦敦城中专演莎士比亚的环球剧院去倾听（莎士比亚Ｇｌｏｂｅ Ｔｈｅａｔｅｒ，电影“莎士比亚在恋爱”里的那个简陋的半露天剧场）。莎士比亚曾是这个剧院的股东编剧兼演员。《哈姆雷特》、《奥赛罗》等很多莎士比亚名剧都是在这里首次搬上舞台。这个剧场竭尽全力保持伊丽莎白时代的气氛，没有现代扩音设备，演出风雨无阻。碰到天不作美，很多今天的观众要像在十六世纪一样站在雨里赏戏，雨伞是绝对不可以用的。环球剧院是不停歇的辉煌的语言庆典，演员观众融为一体，欢庆每个段落，每个句子，每个词汇，每个音节，每个音节……
剧院的介绍说，当初排戏，由于纸张匮乏和时间紧迫，排练时没有一个演员手头有完整的脚本，只能读到自己的台词。剧情，感情衔接完全靠演员对语言的咀嚼，感受和理解。英国人视中国书法难如登天，深藏无以名状的气韵，如果谁认为书法困难被夸大了，不妨登台用英文试试哈姆雷特？
诚实遵循“言立文明”之道，今天在中文里看到英文不仅不扎眼，反而是重新体验刘勰所说的“自然”。硬要在刘勰和今天“语言纯洁性”的官方说教之间作出选择……这还用得着选择吗？
梦见孔子，对刘勰曾是一个大的交易，在“文心雕龙”里都有记述。我只有梦见刘勰的资格，抓住机会和他讨论外语问题，倒是十分投机。一嘴亲切胶东口音的刘彦和主张翻不确切的外语大可原文照搬，至少可以警世，告诫世人“言立口到”不可或缺，心绕过言直通文是荒凉的捷径。他还特别举例“Ｓｈａｋｅｓｐｅａｒｅ，”说硬要翻成莎士比亚不伦不类，言而不立，也欠文明。还是“Ｓｈａｋｅｓｐｅａｒｅ”为好。
- Re: 瑷�绔嬭�屾枃鏄� 璇嗐��浼�posted on 10/22/2004
按照文中的观点来推论，民族与雅文化根本就不应该统一起来，统一语言只是
一个工具。
英国没有中国这么复杂的民族和亚文化问题，可比性不大。如果能找一个类似
中国多元文化传统的类似文明，这个文明由于保存了各亚文化的语言，而没有
出现中国文化的所谓“口手分离”，并能作为一个统一的文明而繁荣，那就有
说服力了。
英语作为世界语言霸权的趋势，某种意义上与普通话在中国的优势，事不同理
同。
- Re: 瑷�绔嬭�屾枃鏄� 璇嗐��浼�posted on 10/22/2004
别的我不知道，这点我是有体会的：无论读诗或写诗，我必诵读一遍，若读来不美，不上口，不让人想再读一遍，我就难以认为它是好诗。韵，节奏感，都是诗歌的要素。现代诗这些都放弃了。我只能感到遗憾。
据说人类最初始的语言就是诗歌，它是直接脱口而出的情感抒发，自然有韵，有节奏。远古时代的史诗最初也并无文字记载，都是靠几代人口头传诵下来的。文字，写在纸上是死的，唱诵出来，说出来的才是活的。古时圣哲苏格拉底和现代的诗哲海德格尔等，不喜著述，更愿口传其思想，大概也有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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