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时候
文/筱敏
现在，世界在下雨。
我们的城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有了些许的疏朗，聒噪之声只有在下雨的时候得到我渴望已久的稀释。往日的烦扰蒙满往日的尘土，琐琐屑屑，如今正一片一片濡湿，又一片一片剥落，贴着沿街的坡度恹恹而去。下雨的时候忽然想告诉你一些什么，因为心底忽然有一些什么被清凉照彻，因为四周是丰润得如此透明的音响。
然而，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一些什么。
独立市桥人不识。在没有知己的世俗世界中，我们是没有故园的。从一个茫茫然无所知的所在来，到一个茫茫然无所知的所在去，命中要穿过一个熙来攘往却无人认识的都市。在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人群中，心灵便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我总盼望过路的风会携来一句半句仿佛乡音的呼唤，如携来一枚半枚能在我的土壤结构中发芽的种子，使荒漠上长出一丛葱绿的友情。许多年来，我凭空地为自己编织篱笆，如凭空地筑造故园，用笔，用期待，也用心灵感应。在编织的缄默之中，我明白了自己的价值。我是一个还算善解人意的倾听者，总能以自己的诚挚与谦和疏松一方土地，容纳并且欣赏那些率直的顽野的枝桠在那里疯长，我甚至纵容它们漫无涯际的伸张，然而绝无将其据为己有的非分之想。间或有几片落叶飘荡而下，似一种善意或无意的馈赠，于是，我就以我的生命形式融和化解了它们，使我的土层更加丰厚。那一刻，你知道那一刻么？那一刻我的故园绿意盎然，甚至亭亭如盖，简直是已经可以抵御雷暴，可以系揽归帆的故园了。
然而你是要走的，你注定一生一世漂游。你的生命形式是抗击某种重压，划破某种窒碍，极力向天空伸展，你全部的生命企望都在天空。
在织就这个世界的时候，男人是经线，女人是纬线，你和我拥有不同的生命终极。在庞培城的火山灰之下，男性的骨骼凝固的爆发的一瞬，以向外的挣扎张扬着生命；而女性的遗骸却郁结着耐受的永恒，以向内的蜷曲回护着生命。每当读到《野草》当中那两株“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太空”的枣树，我就觉着血液里泛滥着绵长而且柔韧的波纹，在那“一无所有的干子”周遭低回涌动着。我知道那两株枣树是男性的枣树。我为之如此动容，然而我不能把自己变成一条软体长藤，攀缘着他们裸露的干子，陪同他们直刺天空。即使我真的这样做了，除了某种附生的累赘，我并没有以我的生命，给予这世界创造的意义。
此刻，世界在下雨。漫无边际地下雨。泛滥无归地下雨。
雨以她的绵密，她的无形，她的纤弱普遍地抚摸着世界。普遍地体察着世界，普遍地感悟着世界。没有雷声。没有风声。雨水是如此的谦和，如此的缄默，如此的素朴；然而又是如此的浩茫，如此的恢宏，如此的滔滔皇皇且难以阻止。
是的，你的确需要一片比较广袤的大地，让你尽量伸长你思想的手臂，以便丈量自己。或许你还需要一场柔和的细雨，绵密而且专注地把你作为感觉对象，然后让感觉聚成池塘，把你介绍给你自己。你是否注意到，当你的枝桠张弩瞄准空洞然而沉坠的天穹，挣然而往，报偿却往往是他心深处犹如静默一样郁闷的回声。
男人是经线，向上或者向下都是男人的事情；女人是纬线，宽宏或者狭窄便是女人的事情。各自向自己生命的终极目标跋涉，孤身一人是命中注定了的。交错的时候假如竟然幸运地相互感知了，倏然擦亮一枚硕大的生命火球，通透而且亮丽地一闪，照彻了双方共有的某一方生命阈限，而后南北东西，在丈量生命的时候，遥相观照，互为座标，已是生之大幸。
然而，这世界的错误，便是经线的铿锵粗壮之中，过往的纬线却如此堪怜地衰微纤细，生命之网抛撒向生那样和暖。因为只有故园记得住自己的出世，倾听过自己的生长；因为每个渴望孤独又恐惧孤独的人，都需要一个绵密地感觉自己体察自己的知己，哪怕是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上都遥远得已经虚无缥缈的知己。
生在一个风景瞬间万变的大都市里，情感的根须被武断地从一个花盆迁徙到另一个花盆，没有一个花盆记得住我的出世，倾听过我的生长，我是一个没有故园的人。没有一片善解人意的天空宽宏地注视我，纵容我尽量伸长我思想的手臂；没有一泓宁和深邃的池塘通透地解析我，让灵魂的每一次颤栗折射回来时，都使我自己陌生，惊诧，从而激动万分。
你说，感谢我以我的倾听，体察和容纳为你修筑了一片精神的故园，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资格领取这份感谢。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把同样的感谢呈给某位知己，我就是世上最富有最幸福的人了。然而他是谁？精神的交往总是不对等的，相互的观照也是不对等的，这世上只有女人倾听男人。
雨声渐渐浑糊了，是天色在沉坠着暗下来，纸上已是朦朦胧胧，不知所云的，密密麻麻的一片。我忽然明白这一都是因雨而说的，对雨而说的。雨是如此普遍地抚摸着世界，廓清着世界。在心之内和心之外都云絮低垂，点点滴滴。
你不会听见，你在云絮之外，雨之外。那是另一层天穹。你很遥远。
很遥远的你同样孤独，因着另一种生命的漂游和抗争。
- Re: 涓嬮洦鐨勬椂鍊� (绛辨晱)posted on 11/04/2004
Nice. Could serve as a piece of the best counselling or therapy for those lost souls. Reading things like this is so soothing - just like walking in dizzles in a Spring afternoon.
Thanks for sha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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