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道苏鲁
·识 似·
翻老黄历，“京沪线”指京沪铁路，全程１４６２公里。当年走过若干趟，沿途的城市序列“屈指可数”。按新黄历，今天“京沪线”亦指京沪高速（公路，二ＯＯＯ年底完工）。因为从泰安直取上海，省略了绕道安徽和南京，比铁路要短，全长１２６２公里（参考：纽约——芝加哥１２６９公里，洛杉矶——旧金山６１６公里）。京沪高速沿途速限大都１２０公里，理论上顺利行车只需十几个小时，可谓朝发夕至。当年孔夫子须登泰山领略“小天下”，熟不料后代的天下被高速公路上的车轮给碾小了。
从建造和维修质量来看，京沪高速不亚于美国任何高速公路，如果不是有风格迥异的路边建筑提醒，走了神的“海龟”会认为照直行驶不远就开到美国了。
京沪两大都市非常侥幸地逃过了上个世纪前叶的战火，但它们之间的中国土地却是当年尸横遍野的“沙场”。黄桥，刘老庄，孟良崮这些冒着销烟的地名，今天都成了“京沪高速”绿色路标上安静的字符。历史一个公里一个公里的走近，从眼前闪过，又一个公里一个公里的默默远去。
战争时期铁路沿线有“敌人”重兵把守，运兵机动迅速，徒具奔跑优势的新四军八路军量力地躲到交通不便的“远东”，（铁道游击队由于“打砸抢”的作战性质是例外）。用不着精心设计，今天的京沪高速在江苏北部和山东南部要径直穿入新四军和八路军的老“根据地”。官方文字说这叫“翻开历史新的一页，”我感觉这种说法本身是想要……。抹煞历史。当年的八路和新四军后来官做得都很大，有几十年的工夫“为老区修路”却无所作为。今天修建“高速”要顺带把“战区”和随后“忘本”的年份都一笔勾销掉，变成不提也罢的浪费了的岁月。中国人最不计较的浪费是岁月的浪费，无论民族的岁月还是个人的岁月……。
这次从上海赴京，我刻意选择走京沪高速公路。
我从未到过鲁南和苏北，似乎不成道理，因为当年鲁南的八路军中有我的父亲，苏北的新四军中有我的母亲。尽管后来他们相识在千里之外，抗战时两人相距并不远，在广义上是战友。从年龄上说，那是他们的插队／大学时代。但自从随部队离开，他们谁也不曾反顾过那块“共同战斗过的地方”。
我父亲属“前方将士”，在山东参与过无数惨烈的撕杀。奇怪的是在家里从来看不出来他杀敌的“英气”。对于他来说战争就是牺牲，是悲剧，从军也因此是最不可取的职业。而对敌人，无论日军（他从来不用“鬼子”两个字，奇怪）还是刘黑七的土匪，他的评论绝对另类，竟然会说他们“纪律严格”，“教育程度高”，或是“枪法准”，“能跑”。这些把“敌”当“人”的言论最费解，因为我知道他几十年的军职专管激发阶级－民族仇恨，“编”写资料，“妖魔化”敌人，鼓动指战员“敢于牺牲，杀敌立功”；（因为廉洁，他的另一个讽刺性的专职是组织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掩埋“牺牲”者。死人点算用“坑”的乘法。让他回忆一场战役：三坑，每坑四百）。
母亲在苏北军报工作，应该算“受保护单位”，碰到的危险要相对小很多。有一次她接受命令随队采访武装工作队深入敌后（今天叫ｅｍｂｅｄｄｅｄ ｊｏｕｒｎａｌｉｓｔ），因发急性疟疾未能成行。这是一个战功卓著的武工队，偏偏这次出征遭到伏击，一队精兵强将全数成为“烈士”。而她逃过一劫。
年迈的母亲去世前对我讲了一个也许父亲都不知道的故事：这个武工队的指挥官是我母亲的一个热烈的追求者（母亲说并不喜欢他）。临行时在根据地与母亲道别，他留下一件小包裹托母亲代管。按母亲的话说，“想留一个‘贵重’的借口回来找我。”包裹里是一个集邮簿。集邮簿的前主人是国民党“顽军”的一个高级被俘将领，因为拒不投降被枪毙了。临刑前他从新四军中认出这位军官，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作为军人我死而无悔，只是这本集邮簿是至宝，比我的性命重要，看看你就知道了。希望你妥善保存。
抗战结束后内战爆发，国军精锐重点进攻山东，“情况万分紧急”。上级下死命令轻装，逐个检查背包，“谁也不许拉后腿”。这个两次失去主人的倒霉的集邮簿最终被扔到老乡的猪圈里。妈妈说军令如山，逃命第一（能否逃成天知道），她别无选择。那些邮票，她苦笑一下说，国宝不国宝，都沤成肥料长庄稼了。（我说你真嫩哪，一个国军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把邮票抽出来单拿能有多重啊！）
随后有了新四军八路军的胜利，有了一个“新”中国和几十年政治风雨。还有了下一代无言的佶问：老头老太，你们当初的选择，对吗？
我父母可能是少数几个感到内疚的，因为我们多次听到他们自言自语，奇妙莫名，近乎绝望的自我辩护，比如会说：不管怎么讲，我们当年参加革命主观上真是要救国的（？！）；换四大家族也不会好到那去（？）
小时候过国庆，问母亲：“全国解放时，你一定特高兴。”她不假思索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理解范围：“真正高兴是抗战胜利。抗战胜利，那才是忘不了的……。”
她的话其实没说完，也无法说完。
今天专程驱车从苏北庄稼地抚过，算是对一个特别年代作一个特别的纪念。
- Re: 缁曢亾鑻忛瞾銉昏瘑銆�浼笺兓(杞嚜鍗庡鏂囨憳锛�posted on 01/04/2005
对于所有上了战场的将士来说，战争就意味着牺牲，对于他们的亲人来说战争就是悲剧！家父也是军人，上过1962中印之战前线。
新年问候兰舟并向令堂致敬问安！ - Re: 缁曢亾鑻忛瞾銉昏瘑銆�浼笺兓(杞嚜鍗庡鏂囨憳锛�posted on 01/05/2005
谢谢。你也新年好！
这篇文章不是我写的。本人家族中无军人，除了我母亲的一个舅父，早年做过国军高官，后被老共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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