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昆德拉在其夹叙夹议的小说《不朽》里面把那些将感情上升到价值观范畴的人称作“情感型的人”。就我的阅读范围而言，这一概念在文学史上的最好注解莫过于卢梭的《忏悔录》。这本五十五万字的自传就是一部情感型人的宣言，卢梭想要通过对自己一生的回顾阐明一个事实，即他在自序中所说的：“人之是否崇高，只是以其情感是否伟大高尚，思想是否丰富敏捷而定。”
在第一章的一开始，卢梭就大声宣称：“我深知自己的内心，也了解别人。我生来便和我所见到的任何人都不同；甚至我敢自信全世界也找不到一个生来像我这样的人。虽然我不比别人好，至少和他们不一样。”这样骄傲的口吻并不符合“忏悔”这一谦卑的内心工程的建基要求，尽管他许诺的是“要把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不过，我并不怀疑这个不在口气上给自己留余地的人的真诚，就像我不怀疑他对把握自己写作的语言的自信，而我也将看到，他对于自己“与众不同”的认识是正确的。
卢梭开始写这部自传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但他对童年生活的记忆仍然清晰得令他心跳。很少有人像他这样，童年时的经历和感受如此牢固地驻留在心灵之中，并引导着情感，而对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快乐和激动如此感慨和留恋。一次小小的冤屈，让他“写这件事的时候，还觉得脉搏怦怦跳动”，“即使我活到十万岁，这些情景也一直历历在目。”那曾经完全占据过他的愤怒，更准确地说是绝望，在以后的经历中不时被勾起，甚至“无论不公正行为的受害者是谁，也无论它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只要我看见或听到，便立刻怒发冲冠，有
如身受。”一首他亲爱的姑姑唱过的歌曲，让他一想起它的旋律就产生一种缠绵悱恻的感情；一棵自己种下的胡桃树，时常浮现在他的脑际，已只能用眼泪去浇灌；而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给予他的体罚，曾强烈地激起他的性快感，并使他整个一生都不能摆脱受虐的癖好。童年，不但是卢梭的精神源头，而且更重要地，已成为他的生涯中的伊甸园，在坠落之后剩下的就是怅然回望，以及不自觉的对童年感情的模仿。他这样写道： “我那欢畅的童年生活就这样结束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享受不到纯洁的幸福了。”但“由于感到生命即将逝去”，“我”要“设法把它抓回来，再重新开始。”
很少有人像他那样，追求纯粹的情感上的满足近乎拙稚，以致其理性终其一生也未能成熟。听听一个老人忧伤的疑问吧，这样的反思往往是一次真正的忏悔的开端： “我发现我已经到了迟暮之年，浑身病痛，终期不远了，而我的心灵所渴望的那些赏心乐事，几乎没有一件我曾充分领略过；我感到心里蕴蓄的那些热情，我也不曾使之迸发出来；我感到我的心灵里潜伏着的那种醉人的欲念，我不但不曾体味到，简直不曾沾到一点儿，这种欲念，由于缺乏对象，老是在心头压抑着，除了发为嗟叹以外，没有其他宣泄的办法。”“我生来就有一
个感情外露的灵魂，对它来说，生活就是爱，怎么可能直到那时为止竟找不到一个完全属于我的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呢？我认为自己生来就是做这种真正的朋友的人呀。我的感情是那么易于着火，我的心就是一团爱，我怎么就一次也没有以它的烈焰，为一个既定的对象而燃烧起来呢？我被爱的需要吞噬着，却从来不能很好地满足这个需要，我眼看就要到达衰老之门，未曾真正地生活过就要死去了。”这就是著名的多愁善感的卢梭所守持的纯洁，一团独自燃烧的火焰，其中揉杂着强烈的自恋，并因无所归依而导致对自己的怜悯。与其说是火焰，不如说是一个幻影：他的爱没有方向，没有终点，只是一种“吞噬”着他的爱的愿望。看看他所经历过以及爱恋过的女人，可以知道，他不是缺乏爱的对象，而是缺乏爱的能力。这除了有身体缺陷（卢梭有先天的泌尿系统疾病）所导致的畏惧心理方面的原因外，还由于他儿童般的情感状态：他对爱的渴望是自我满足的渴望，是对领略“赏心乐事”、迸发热情、宣泄欲念以及燃烧火焰的渴望，就像一个孩子只关心自我的感受，而缺乏给予别人爱的能力。他爱的是自己在爱着时将有的状态，是爱所可能带来的超越，似乎那时的自己才是存在的，而除此之外都算不上是在生活。这样的爱其实是对现实世界的否定和弃绝，可以用它来“爱”所有人（anyone），却不能爱某个具体的人（someone），因为具体的人必然要把他拖回到现实世界中来。
（“我们一旦想去感觉（决定去感觉），感情就不再是感情，他只不过成为一种感情的模仿，感情的一种表演，通常称之为歇斯底里”，昆德拉说。当老年卢梭觉得自己仍然需要爱情、渴盼着经历爱情的时候，他只能通过回忆所有那些在他的青年时代曾使他“飘飘然”的女性来得到满足（简单的说法就是意淫），似乎自己“被一群天仙包围了起来”；要么，更合理地，到文学里去虚构完美的女性和爱情，“在一个理想的世界中培养心中的狂热”，其结果是小说《新爱洛伊丝》。但是，很 “不幸”，当他“正陶醉于爱情之中而又苦于没有对象”的时候，他结识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乌德托夫人，尽管“她根本说不上美”，而且是有夫之妇兼自己好朋友的情人，，但“这陶醉就迷住了我的眼，这对象就落到了她的身上”，由此卢梭开始了一段不要求回报、不涉及肉体的柏拉图式的爱情。这是卢梭从亏欠他的命运那里索要来的补偿，也是他友弃亲离的更悲惨的命运的开始。）
如果他能多具备几分他用“情感”来加以反对的“理性”，他这番反省的结论就不会是：“我觉得命运似乎欠了我一点什么东西。”卢梭的情感如此细腻，性格如此敏感，休谟形容他“好象这样一个人，这人不仅被剥掉了衣服，而且被剥掉了皮肤”，而他清楚的自我意识使他把“多愁善感”看成了一种天赋，为了肯定自己所特有的道路，他必须把情感作为最高的价值。所以，他的自我反省，如果不能在反省自己行为和命运的基础上反省自己的思维方式，也就仍然只能以“感情的纯洁、高尚与否”作为道德的坐标系。他与他的朋友或者庇护人反目成仇，他总是认为自己是无辜的，是站在道德正确的一方的，因为他觉得他的心里只有爱，自己“生来就是做这种真正的朋友的人”，情感上、因此也就在道德上是无可指责的，“怎么可能会是坏人呢？”只有可能是对方的过失。这种自负使他失去了很多很好的朋友。而他对人际关系的敏感达到如此的地步，甚至为了一封便笺里的一句劝告的口气就要与对方绝交。这种敏感带给他的痛苦要远远多于欢乐，直至最后接近一种病态：他癔想着一直有一个他所不知道的阴谋针对着他，那些不能认同他的作为的朋友都是这个阴谋集团中的一员。
感情的价值遮蔽了或者说替代了卢梭对道德和伦理的其他方面的价值的敏感，他的一些行为使他的朋友厌弃他，或者使后世诟病他的人品，比如他在华伦夫人家的群居和乱伦生活，他对乌德托夫人的追求，他与洗衣女工戴莱丝的长期同居，以及把与她所生的五个孩子都送进孤儿院等等，但他自己对此并没有多少愧疚之心。他在《忏悔录》中叙述了这些事实，并在情感上为自己作了辩解。如果放到现代精神分析学的手术台上，卢梭应是一个标本型的个案，对他的“母子恋”、性压抑、受虐狂等性格倾向和症状，精神分析学家可能都用不着刀叉，直接用手就把他解剖了。这些都是卢梭作为一个世俗之人的一面。而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仍然在于他的情感所具有的特质。他不仅仅是敏感而多情的，而且他有意识地将情感当作整个世界所赖以存在的维度，而他自己正是最完整、最正确的掌握了这一维度的人，甚至，他就是这一维度本身。这样，在他的意识里，他与世界是同一的，或者说，他与世界整体处在两个相对称的点上，这中间，自然没有其他的单个的、具体的人。这种情感与观念所带来的好处是，它有助于在理论上建立一种人性的形而上学，建立一个至善的概念。但是，在生活中，情感型的人却往往给正常的理性带来压迫，因为他们对人的天性不够宽容。卢梭在人们面前朗读完他的《忏悔录》之后，说：“凡是用自己的眼睛来考察我的天性、性格、道德、倾向、爱好、习惯之后而仍旧相信我不诚实的人，他本人就只配绞死。”他的情感，他的真诚，却变成了他为别人准备的绞架，让人想起了法国大革命中著名的断头台（法国大革命也与卢梭的学说密切相关）。卢梭写的是“忏悔录”，却把一根绳索吊在了听他忏悔的人的脖子上，就像现在也有人拿一根绳子去要求别人忏悔一样。尽管他问心无愧，但仍然是过于粗暴了。在一个男权社会，这样的粗暴或许应该是女人的特权。
作者：知白守黑 回复日期：2004-8-9 4:19:41
好文。待我打印下来细读。
作者：冰冰有梨 回复日期：2004-8-9 5:31:54
刚到卢梭陵前瞻仰过他老人家，可惜还没有拜读过他的文章。
作者：猩猩草 回复日期：2004-8-9 8:00:46
女人的特权。
作者：半声笑 回复日期：2004-8-9 8:21:12
“事实上一种忏悔只能是一篇传奇故事”。──安德烈·莫洛亚的序言在记忆中留下的烙印远比卢梭的忏悔深刻。
作者：羽戈 回复日期：2004-8-9 9:39:22
好文章
作者：随日伴月 回复日期：2004-8-9 10:44:19
好 很好！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好的文章了 分析精辟！
作者：我不太好 回复日期：2004-8-9 11:41:32
卢梭用道德上的忏悔来消解自己的罪恶，获取心灵的解脱，实际上未免过于轻松。
作者：陡峭的果园 回复日期：2004-8-9 13:40:17
如果还沉醉在忏悔里，那也许说明他根本没有进步，还是罪恶满脑子，真正的解脱那只忏悔
作者：shaolai 回复日期：2004-8-9 13:51:34
好文章
作者：上包子 回复日期：2004-8-10 12:24:32
我深知自己的内心，也了解别人。我生来便和我所见到的任何人都不同；甚至我敢自信全世界也找不到一个生来像我这样的人。虽然我不比别人好，至少和他们不一样。”
他没错 每个人都能这么说
忏悔录只应该给他爱的人看 不应该发行
作者：叉叉又见叉叉 回复日期：2005-1-4 11:01:22
他不仅仅是敏感而多情的，而且他有意识地将情感当作整个世界所赖以存在的维度，而他自己正是最完整、最正确的掌握了这一维度的人，甚至，他就是这一维度本身。
- posted on 01/05/2005
很高兴读到这篇，作者对卢梭这个独特的性格独特的人有精微的洞见。很希望知道作者是谁？
卢梭开启了整个浪漫主义的时代，他的个性，为人，和创作，简直就是浪漫主义运动本身的一个微缩。
他对爱的渴望是自我满足的渴望，是对领略“赏心乐事”、迸发热情、宣泄欲念以及燃烧火焰的渴望，就像一个孩子只关心自我的感受，而缺乏给予别人爱的能力。他爱的是自己在爱着时将有的状态，是爱所可能带来的超越，似乎那时的自己才是存在的，而除此之外都算不上是在生活。这样的爱其实是对现实世界的否定和弃绝，可以用它来“爱”所有人（anyone），却不能爱某个具体的人（someone），因为具体的人必然要把他拖回到现实世界中来。
他不仅仅是敏感而多情的，而且他有意识地将情感当作整个世界所赖以存在的维度，而他自己正是最完整、最正确的掌握了这一维度的人，甚至，他就是这一维度本身。这样，在他的意识里，他与世界是同一的，或者说，他与世界整体处在两个相对称的点上，这中间，自然没有其他的单个的、具体的人。这种情感与观念所带来的好处是，它有助于在理论上建立一种人性的形而上学，建立一个至善的概念。但是，在生活中，情感型的人却往往给正常的理性带来压迫，因为他们对人的天性不够宽容。
正如罗素说，浪漫主义的本质在于对世界和他人采取一种主观的判断方式，仅仅把他们作为一种美感上的愉悦的观照对象。而这个对象本身的感受，产生美感的主体和对象之间的真实的交流无需受到重视。不能否认的是，这种主观性产生了巨大的创造力，因此浪漫主义在近代文学和艺术上开创了一个灿烂的世界，然而浪漫主义一但进入了现实世界，比如进入人们的政治生活，就带来了无穷尽的灾难。因为现实中人们的生活必须得顾及他人的利益和心理感受，自己和他人的切实交流等等，浪漫主义的主观性如果结合了权力或暴力，后果更是灾难性的。法国大革命是个实例。
卢梭身后如此富有争议，褒贬不一，也就在于这个人的思想，个性和创造力是如此丰富，在文学，艺术，社会学和政治学诸多领域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把主观的艺术世界和客观的现实世界以自身罕见的天才和激情如此巧妙地揉和在一起，以至后人无法区分和应对两个世界的操作界限。
- Re: 銆庨棽闂蹭功璇濄�� [鏃т功浜ゆ祦]鍗㈡鐨勭粸鏋垛�曗�曡銆婂繌鎮斿綍銆�posted on 01/05/2005
人真正的内心是不可能被自我揭开的，卢梭大伪若诚的忏悔只能欺骗对人性并未看透的世人。
拜伦说：不要揭开人心阴森的帷幕。比卢诚实多了,他知道人心是不能被完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 - Re: 銆庨棽闂蹭功璇濄�� [鏃т功浜ゆ祦]鍗㈡鐨勭粸鏋垛�曗�曡銆婂繌鎮斿綍銆�posted on 01/06/2005
你这样说卢梭又显见对其人不了解。上面文章的作者分析他的性格很精辟，也没说卢虚伪啊。我认为，一个人依据自己天性行事就不是虚伪的。卢梭很真诚，但是他的眼睛看他人，看与他人的关系，是很主观的。他一生也突破不了这个限制。。。
但是，西方近代的理论家能以诗意的眼睛看世界，能超越逻辑和理性的，卢梭和尼采是比较突出的两位。但也正是这两位身后的controversy最多，其实主要也不是他们本身的问题，是后人对他们思想的取舍和发挥出了偏差。 - Re: 銆庨棽闂蹭功璇濄�� [鏃т功浜ゆ祦]鍗㈡鐨勭粸鏋垛�曗�曡銆婂繌鎮斿綍銆�posted on 01/06/2005
如果非要揭开人心的帷幕,那么我一定会选一个快乐的人.
我相信忏悔的种子只有在温暖的土壤里才会真正得以生长. - Re: 銆庨棽闂蹭功璇濄�� [鏃т功浜ゆ祦]鍗㈡鐨勭粸鏋垛�曗�曡銆婂繌鎮斿綍銆�posted on 01/06/2005
呵呵，温暖的土壤生长百合花，要忏什么悔呢？
我很喜欢肖伯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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