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里,可以从早到晚沉浸在阅读中,真是人生里最好的福分。可这样的日子也会有终结。你知道么，怀州的夏天并不炎热，每一天都明亮得好看极了。这里没有秋天,九月开学不久就差不多是冬天了，于是八月我便开始了难过的不舍。一天晚上，心思一乱，发现中英文都有点读不进了，要睡觉还早，于是竟不知道干什么好。我沮丧地躺着，跷着一只脚，让胖胖的玩具黑熊坐在我的肚皮上。听什么音乐呢？巴赫，维瓦尔第，好象都不太灵了。对了，听亨德尔那陌生的管风琴协奏曲吧。他的管风琴作品，我一首也没弹过，只对他的轻灵的长线条略有印象—想必治愈情绪不佳很管用。
果然。亨德尔到底是阳光之子。对于在巴赫管风琴音乐中浸泡的人来说，亨德尔太让人惊讶。这家伙跟巴赫同年，也同为管风琴演奏天才,姿态却大异。由此观看两个同等级别的天才在管风琴上在不同的方向里发扬，大可寻味。巴赫无意于醇酒美人的滥觞之趣，而是咬紧牙关在繁复精巧的对位中自得庄严和智慧的喜悦，结果难免拒大多数人于千里之外，也是活该。而亨德尔禀承南德意志和意大利的歌唱性风格，从来不怕圆润好听的旋律，清浅的管风琴与明媚的管弦乐队眉来眼去，让人开怀不已。
话说管风琴协奏曲这东西，是亨德尔首创。他的作品现存的有十六首管风琴协奏曲，基本都是四个乐章，主要给神剧当前奏或间奏曲，有时即兴一段，有的引用了 <<弥塞亚>>里的旋律，在亨德尔的音乐世界中份量不重，但到底在管风琴文献中博得了不朽之位，而且启发了后来一批作曲家。从风格上看，这些管风琴协奏曲基本可与OP.6的一组六首大协奏曲归到一类，当时在巴洛克音乐中影响深远。它们中的绝大多数仅用双手演奏，因为那时的英国管风琴没有脚键盘, 音栓种类也少，音色单调，这也许是协奏曲这种形式诞生的客观原因之一。其中有几首完全可以用羽管键琴代替。这组作品中的管风琴自然不象德国派那样跋扈，而是跟乐队来往应答，揖让有加，听上去，那音乐里有光有色，有水有火，荡漾着无限温柔和世俗的喜悦。而由于没有脚键盘,仅以乐队中的BASS做简单的伴奏，自然缺少一种重量感，音乐一直映着满天云霞，贴着湖水轻飞。以我的经验，亨德尔的音乐密度比较小，只要看谱听上两三首，再无须看谱就可以轻松地跟上所有曲子的思路。而且呢，你会喜欢的东西一听就喜欢，不喜欢的再听还是不喜欢—不需听太多次数就可确立缘分。他的Op.4中一组六首，使用了新的笛栓,听上去别有一种清幽之意,旋律带有舞蹈节奏,也算得上琅琅上口,可是我都不怎么喜欢—太“歌唱”了，但是又并未美到新鲜生猛，所以于人心无以动摇，听完觉得不听也罢。成熟期的作品，Op.7的六首才是真正的杰作。其中第一首是我的心爱，尤其是前两个乐章，真是好听到善良的地步。第一乐章中乐队跟管风琴以三十二分音符造就主题背后的颤抖，好象蒲扇扇出的微风。第二乐章则松弛地铺开一组组八分音符，上上下下地攀爬，轻松地包容进若干装饰音，难得地露出一点时代特征。到第三乐章，抛出长长的旋律，虽然谱子上并无连线，可那音乐听上去，好象喷气式飞机尾部留下的细长白练，让人想起多情的浪漫主义音乐。第四乐章先有两大段即兴演奏，然后以活泼的布列舞曲作结，也引入了落落大方的旋律。其中对程式的大胆变更在当时很有开山之功,不过并不太能引起我这业余爱好者的兴奋。细细看去，原来亨德尔的魅力在于管风琴与乐队之间的默契应答，那里有一种翩翩的享乐气息，与世间之罪和欲望保持着友好关系—这般立意，离巴赫的教堂管风琴音乐自然很远。出于好奇，我找来他的传记。原来亨德尔虽受教于德国管风琴学派中的复调之风，但到了英国后，他师法的一些著名管风琴家都是天主教徒，而那些天主教堂管风琴主要为合唱伴奏而非独奏，于是那些复杂的托卡塔和赋格便无用武之地。亨德尔干脆顺应时风追寻可人的旋律，此外大作即兴演奏，不再以赞美诗风格为怀。
被亨德尔的管风琴协奏曲吊起胃口，我又听了一遍《弥塞亚》，发现他在管风琴中的手法与之在很多方面如出一辙，比如旋律和线条的舒展，情绪堆积和释放的节奏，等等，但意境的深度广度则高下立见。《弥塞亚》中那片博大和雄壮，由于悲悯而显出英勇，可以让人涕泗滂沱，岂是这些协奏曲中的稀薄之声能及。看来在管风琴上不言忧愁的亨德尔，果然亦将那牵动人心的伟力一并省去。不过无论如何,管风琴上有端庄正大的巴赫,也有松软温吞的亨德尔,终究不是让人沮丧的事。对比巴赫和亨德尔的管风琴作品，我觉得巴赫是以“宣叙”的姿态创造了另一维度的世界，他刻意要达到形式上的工整，而在情绪上并无明确指向。但他的叙述方式本身有着巨大的浓度和深度，使人的心思动荡得愈加剧烈，我快乐的时候因为它而更快乐，不快乐时则因它更不快乐。而亨德尔更介意情绪的舒适流畅而非形式之美，所以他的世界明亮单薄，总是往一个“快乐”的方向聚焦。尘世里哪有那么多快乐？可是亨德尔不管，即使你身处冬天，他也硬让你回忆起夏日。所以，他不太深刻，但也有一种温和的好。那么，把他留给我的颤抖的冬天吧。
- posted on 01/19/2005
谢谢马先生第一手的好文章，能感觉到这些，但享德尔也不尽是春天
。末黑说的茨威格那本传奇书里有一篇讲享德尔的复活，很有意思。
这里有享德尔全部管风琴作品的样本，可以试听：
http://www.iclassics.com/productDetail?contentId=13959
我知道享德尔的一些长笛作品，再听其管风琴作品，发现有许多部分
都是一样的，最明显不过的是：
Alla Siciliana - Presto(from Organ Concerto in F, op. 4
No. 5)
我前回说享德尔有点浪漫主义（个人抒情）呢。
现在享德尔的歌剧复兴了很多，喜欢的人喜欢得不得了，不喜欢的人
说的话也很难听。巴洛可的音乐，是音乐中的音乐，故而要能欣赏到
音乐内部的趣味（最好学一两门乐器）方能感觉其妙胜的天地。
我是通过长笛认识享德尔的。
谢谢管风琴！
- posted on 01/20/2005
亨德尔的音乐，无论纯器乐还是歌剧清唱剧，我的感觉就一个词描述：好听。他的音乐不仅有无穷尽的动听旋律(可能只有莫扎特可以媲美)，而且透着一股王者的大气派。贝多芬很喜欢亨德尔。亨德尔早巴赫几个礼拜出生，但亨德尔后来长期在伦敦这个大都市，而巴赫则基本上是在小地方。亨德尔三度回家乡时，巴赫都想去见他却没有成功。
尽管相对来说，巴赫的作品更耐人寻味，但说亨德尔的协奏曲“不太深刻”，似乎有点“玄”。直到贝多芬之前，音乐多半是为上帝，皇家，贵族而作，所以，我觉得很难说那时的音乐“深刻不深刻”。
我听亨德尔OP4 和 OP7，和另外三首，还分不出其中各首的特征。这篇文章有启发。谢谢！ - posted on 01/20/2005
我倒不觉得“深刻”是一种很玄的说法，尽管它有些模糊，各人有不同的理解。“深刻”可以是贝多芬以后那种有着社会和文本含义的深刻，但也可以是表达方式的一种特质。以我个人的理解和偏好，我觉得技术复杂度高，感情不是一泻千里，而是逐层揭示的风格，比较接近我心中的“深刻”，好比高手写人，不会一上来就贴上性格标签，开朗活泼软弱虚荣之类，而是慢慢让细节来揭示。
我觉得亨德尔不够深刻(当然，这种说法本身不太严密)的原因是，他的管风琴协奏曲情感非常直接，单纯，手法也缺乏变化，过于程式化，虽然好听，但难免有点草率。当然巴赫的管风琴作品一样充斥着程式，但他的技巧太高，对技巧的热情也太高，把平凡的乐思也弄得繁复无比，而且对技术有那么好的控制，知道它会抵达什么样的深度，带来什么样的情绪。。。。听多了巴赫，对亨德尔难免有些不买帐，尤其是读了乐谱之后。当然，亨德尔也有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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