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在人群
这几年到欧洲逛，很容易碰见Ron Mueck做的东西，可见他走红不是吹牛。上回遇到是在柏林“face up”展，上上回大约是威尼斯罢？在柏林时读到一篇报道，很德国地把Mueck名字里的ue简写成头戴两点的元音ü，翻译成中文大概是“缪克”──威廉·缪勒的“缪”。可是后来又看到英国人很认真地在他们的报纸上写“Mueck应该读作Mu-i-ck”，双元音，估计是Mueck亲口纠正记者的。
查出身，Mueck从前是搞电影道具模型制作的，难怪最讲究仿真，他用玻璃纤维树脂材料做成的人体个个纤毫毕现，皮肤上毛发、皱纹、疤痕、青春痘应有尽有，皮下青筋若隐若现，跟真的一样。
但“乱真”不过是虚晃一枪。以我之心揣度Mueck，他的假人做得越是接近真人，其银样腊枪头的本质也越发的昭然若揭。在柏林那间暖气很足、铺着亮黄色木板地的展厅里，我和一群身裹高领毛衣套头衫的雄性动物围着这个不穿衣服的树脂人指指戳戳说说笑笑，脑子里瞬间蹦出的两个字是，“裸猿”。
我和围观者绕他走一圈，看了个够，再取出相机拍照。然后我想：这个人为什么让我想到裸猿──上肢很长，手掌宽大，就像长臂猿。但体毛分明已退化得差不多了，还剃了个光头。当然，头皮上泛青的发茬可不是剃刀刮出来的，准是Mueck一丝不苟手植上去的。这个“人”仿佛早已知道自己生来要给人参观，干脆屈身俯首入定，眼观鼻鼻观心。我四下张望，心想Mueck本人是否正躲在展厅哪个角落往这边看，看他造出来的“人”怎样被人看。
前不久因为海啸跑了趟泰国普吉岛，见到的尸体都被泡得鼓胀浑圆，同行的摄影师说，像羊皮筏子。除了气味难闻，视觉上倒不特别令人反胃。大概因为形状已改变，不太像人了。但身体总还是身体，那些受难者赤身裸体横七竖八堆放在公共场所让人认领——是谁说过，肉身是人存在的唯一证据？
我到普吉时海滩上已没有肉眼可见的死尸。走在海边，有时会突然看见脚边垃圾堆中伸出一只惨白的人手或是一条腿，吓一跳。那当然不是真的人手人腿，是被海啸冲垮的服装店的模特儿，它们的“身体”和那些死人一样，被海水剥光了衣服，甚至身首分离，肢解成零件和碎片。因为是旅游地，普吉各种店铺很多，服装店也多，于是到处散落着模特儿的残肢和头颅，它们不同于真的人体，可能折断、破裂却不会肿胀成羊皮筏的样子，头颅仍旧是头颅，脖上挂了一缕海藻、腮边有一抹泥浆但眼睛仍然圆睁，脸上凝结着不变的微笑。毕竟不是真人，没有人来救援、认领这些损毁的衣服架子。
在一个十字路口我们看到一具完整无缺的男模特儿，站在满是垃圾的路边，不知哪个好心人给他套上了一件脏兮兮的西装，八成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他没穿内衣、衬衫却打了条领带，系在赤裸的胸前。这种模特儿身材总是很标准，笑容也标准，而且绝无体毛、皱纹、疤痕、青春痘之类，算是理想化的人体。不知怎地，这个昂首挺胸的假人让我又一次想起了“裸猿”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