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爱书者 提交日期：2005-2-24 8:17:00

重读蒙田随笔，翻看第二册扉页，上面写着“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中旬始读之”，到现在已经是五年多了。而读第一册的时间应该是更早，记得当时是向一位写诗的朋友借来的。在一间外面有浓绿的泡桐树遮荫的小楼之上，在一只蜡黄的竹制书架之中，在一册册外国诗集之间，在和朋友的闲聊时偶然发现了这一套书，拿出来看看，感觉很适合随意的时间里读读，于是就向她借了，她穿着蓝印花布的衬衫，微笑着点头答应了。读完第一册，感觉这样的书应该常备，正好后来游走街头的时候看到书店里就有一套三本的精装本，立即买了下来。新书照例是优先读的，第二册就这样读了大半。现在又有一段空闲的时间了，偶然在书架的下层看见了这套书，拿出来翻翻，竟然兀自坐着读了许久，在书的边边角角随意再记下点什么，整理一下，于是就有了这样的一份笔记。
　　
　　　　蒙田生于 1533年，生活的年代正好是在法国文艺复兴之后，启蒙运动之前，应该说是一位承上启下的思想家，他的思想是具有许多方面的超前性的，可以说是在他那个时代出现的一位现代人。人们都说他是一个怀疑论者，在莫里斯·梅尔洛·朋蒂的《读蒙田》一文中有关于怀疑主义的一些非常好的提法：“他是怀疑论者，也就是说，他向自己发问而又不作回答，又拒绝承认自己一无所知，而只是坚持那句‘我知道什么呢？’的名言。……怀疑主义包含两个方面，一方面意味着不存在正确的东西，另一方面又意味着不存在错误的东西。怀疑论将一切观点和一切行为都视作荒谬的而加以摒弃，然而也因此使我们不能将任何一种观点和任何一种行为视作错误的而加以摒弃。在粉碎教条的、片面的或抽象的真理的同时，怀疑论无异于暗示一个思想：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具有一切侧面和一切必要中介的全面真理。怀疑论之所以提出层出不穷的对比和矛盾，那是因为真理要求这样做。”
　　
　　　　从近代哲学史上看，经验主义和怀疑主义之间的争论应该是推动哲学发展的重要力量，相比较而言，怀疑主义的作用更加大，尤其是对于一步步冲破神学思想的桎梏来说必须提倡怀疑精神。一切学问都始于怀疑，怀疑之中就包含着解决问题的最根本的因素，怀疑的过程实际上就是一个对问题进行层层剖析的过程，任何真理的发现都必须经过一个怀疑的开始。蒙田随笔之中的怀疑，不完全是提出了问题，提出的大问题之中的小问题，有的地方也提出了许多他自己的看法，而这些看法是比较朴素的，不会让人读了就此止步。从这些怀疑和看法中，只会使人产生更多的思考，这才是我再读这些随笔的最重要的原因。蒙田的随笔中有大量的思辩资料，可以说是他那个时代的思辩资料的集大成者，通过读他的随笔而了解那些资料，从那些智者的言论中得到启示，无疑是一条捷径。
　　
　　　　在这里的读书笔记中，主要是摘录了一些我读了以后感觉很受启发的文字，也记录了一些我自己的体会，对于这些体会我想大部分都是很简单的，没有什么深度，甚至还有许多是错误的，希望能够得到同样对蒙田的书有兴趣的朋友或者对这些思辩话题有兴趣的朋友的指导，使我有更多的收获。
　　
　　


作者：张爱书者　回复日期：2005-2-24　8:21:19　

　　
　　　　死亡之悲哀
　　
　　　　摘录：有人责怪梭伦死了儿子，只是有气无力地洒上几滴无用的眼泪，他说：“正因为眼泪无用我才有气无力地洒上几滴。”而苏格拉底的妻子呼天抢地强烈表示她的痛苦：“哦，这些混蛋法官会叫他死得好冤啊！”苏格拉底回答：“你难道乐意他们叫我死得不冤吗?”（中册第270页第十二章《雷蒙·塞邦赞》）
　　
　　　　体会：《雷蒙·塞邦赞》是《蒙田随笔全集》107章中最著名，也是最长的一章，是表达其怀疑思想的特别重要的一章，里面谈论的问题很多，很杂，很难把握。这里引的是对于亲人的死亡的不同的表现，蒙田只是引述，没有谈他自己是什么看法。我认为是不是一定要有眼泪？眼泪的多少和悲哀的多少之间自然是没有任何联系的，眼泪只要随人性情而流淌，就无需论其多少了，流入心里的的眼泪比流出眼眶的更加真实，更加哀恸。其实，真心之伤痛，外人何以得知？又何须得知？何必使外人得知？
　　
　　　　隐晦暖昧的文章
　　
　　　　摘录：这说明自古以来隐晦暖昧的文章何以长盛不衰的道理！作者的用意无非是吸引后代人的关注(文章本身价值，或许更由于文章投合时人的兴趣，可以达到这个目的)；那时不论出于思蠢或出于精明，他显得闪烁其辞，自相矛盾，这都无损于他！数不清的聪明人自会把他的文章披沙拣金，进行正面的、侧面的、反面的评价，一切都只会提高他的身份。（中册第275页第十二章《雷蒙·塞邦赞》）
　　
　　　　体会：自从有文字以来，隐晦暖昧总是伴随始终的，一方面一些文章渐渐走出隐晦暧昧，一方面一些文章渐渐走向更复杂的隐晦暧昧，甚至把隐晦暧昧当作文章追求的唯一目标与乐趣。事实上模糊能够更多更自然地容纳思想，而一些本来属于无意识之中的思想，只能随着这些复杂混乱的文字就能够流淌出来了。
　　
　　　　关于感觉
　　
　　　　摘录：学问肇始于感觉，归结于感觉。我们若不知道有声音、气味、光线、味道、尺寸、重量、柔软、坚硬、粗细、颜色、光洁度、宽度、深度，我们还不是跟石头无异。这些才是我们学问建立的基石和原则。……感觉是人的认识的开始与结束。……在感觉问题上，我的第一条看法是我怀疑人生来具备所有的天然感觉。各种感觉的特权达到我们认知的极限为止。超越了感觉我们再也不会发现什么，也就是一种感觉不能去发现另一种感觉。（中册第276——279页第十二章《雷蒙·塞邦赞》）
　　
　　　　体会：蒙田首先谈到了感觉对于认识的重要性，卢克莱修说：“除了感觉以外，还有什么是更值得依赖的证据呢?”确实感觉是认识的基础，然后又谈到了感觉也是值得怀疑的，感觉得到的只是事物的表象，只是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下某一个体从某一方向用某一器官得到的一些表象而已。我认为对于感觉或者说感性也可以套用王国维的话，可爱而不可信，而理性却相反可信而不可爱。毫无疑问，人们一般总是会盲从于感觉的，即使理性的力量更加强大，感觉在人们的生活中还是占着更大的优势的。
　　
　　　　饥饿的特殊性
　　
　　　　摘录：马尔塞利努斯……决定离开生命，而不是逃离生命；不是冲到死亡的怀抱之中，而是品尝一下死亡的滋味。为了能对死亡进行仔细品尝，他在绝食之后的第三天令入用温水把自己洗净，然后就逐渐衰弱，但据他自己说．他仍有某种快乐的感觉。确实，因虚弱而有过心脏衰竭的人们说，他们非但没有感到任何痛苦，甚至还有某种快感，就像即将睡着时那样。（中册第302页第十三章《论他人之死》）
　　
　　　　体会：饥饿是一种特殊的状态，在医学上可以作为一种治疗方法，在艺术上可以作为一种行为艺术，甚至是特殊的斗争武器，在历史上饥饿总是为人们上演了许多有意思的戏剧。我感觉在卡夫卡所描写的饥饿艺术家还是有着很多依据的，饥饿到了一定的状态后，就会产生身体部分机能的衰竭和失常，在大脑中会产生一些特殊的感觉和想象，也许会使人对此着迷沉醉，甚至可以说像喝醉了酒一样了。
　　
　　　　选择中的犹豫
　　
　　　　摘录：想象一下人的思想在两种吸引力相同的欲望之间摇摆不定是—种有趣的事情。他肯定永远也不能作出决定，因为爱好和选择意味着对事物有不同的评价。……有人问斯多葛派的哲学家们，是什么促使我们的思想在两个同样的东西中作出选择，……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他们作出了回答，认为思想的这种活动是异常的和不规则的，是由外来的、瞬时的和意外的作用所引起的。（中册第304页第十四章我们的思想如何自设障碍）
　　
　　　　体会：在选择中我们总是难以避免犹豫，犹豫总是特别漫长的，而选择却只是短短的一刹那！犹豫之中会出现那千万般的理由，在真正选择的时候却似乎全部都自动消失了，并没有太多的思考，思考似乎全部都不需要了，刚才那段犹豫不决的时间，全部好像都是浪费了，因为现在发现原来选择还是那么地容易。一切犹豫都是自己给自己初的一道道难题。
　　
　　　　荣誉与影子
　　
　　　　摘录：第一个发现荣誉同阴影相似的人说了许多他不想说的话。这两者都极为虚幻。阴影有时也会出现在身体前面，有时则要比身体长得多。（中册第318页第十六章论荣誉）
　　
　　　　体会：蒙田没有讲清楚谁是第一个发现荣誉同阴影相似的人，但是确实这个相似非常有意思，从实质上看，这两样东西都是虚幻的，没有任何实在的价值。或者这样来说更加确切，荣誉的实质可以用人的影子来说明，荣誉是伴随人而产生的，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群中会有不同的荣誉，就像在不同方向距离强度的光照下有不同的影子。影子是由于光照而产生的，荣誉实际也是由于光照而产生的，荣誉之光源来自权威机构、他人的评价等等。
　　
　　　　虚荣与认真
　　
　　　　摘录：“把一件好事做好，这本身就是一种报偿。”……对于画家或别的艺术家来说．对于修辞学家或语法学家来说，力图通过自己的创作来成名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德行本身是极为高尚的事情，所以只能满足于它们本身的价值．而不能去索取别的报答，特别是不能出于虚荣而要求别人用好评来报答自己。（中册第 328页第十六章论荣誉）
　　
　　　　体会：人不可能没有影子，所以身后的荣誉和身后的影子一样，无可厚非。中国人说的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还是应该肯定的，关键是重在“德、功、言”还是重在“不朽”？也就是说重在实际的事业还是重在事业之后的虚荣，不过有的时候这两个东西是混在一起的，难以分清了。人应该时刻去分清楚自己需要做的应该做的是什么，做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认真的态度，全身心地去做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有真正能够可以安慰自己内心的收获。一个人的一生能够真正做好一件事情就应该感到满足了，比如记日记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能够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一天都不少的记一生日记的人，我想一定是一个特别值得尊敬的人，可惜从近到远这样的人实在不多。认真二字最忠诚地实践的人，我特别佩服的就是李叔同了，也许世界上不会出现第二个这样认真的人了，认真地做风流名士，认真地做音乐教师，认真地做律宗和尚。
　　
　　

作者：笋溪河　回复日期：2005-2-24　9:27:55　

　　我们的散文，似还没有超过蒙田者，哪怕到现在。

作者：张爱书者　回复日期：2005-3-3　8:22:45　

　　确实，思想随便性质的大家，现在还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