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坦白地说，如果不是为了写文章，我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听这部管风琴曲集，也不会仔细读乐谱。然而听了读了，实在庆幸自己得到这样的机会。心爱的管风琴，任何时候都不亏待我们。听管风琴音乐常常是个苦差，我并不每天都听，但偶尔一听，觉得好过所有声音。那微微荡漾的笛音，那“不禁手捉” 的飘渺乐意，让人心大悲大乐。不知我前世是否修来福气，没有错过这声音，真是天佑下民。或者，是梦魇吧，在普通的日子里千回百转，让人无处躲藏。
与它别来久矣！曾经在一个春夏之间的时段里苦苦弹了其中几曲，不太得要领，罪没少受。那些曲子长不过十余行，短者两三行，每一首可以消耗近三周时光。在教堂里，有多少个守琴守灯长坐的时辰，我被那繁复的声音侵蚀，坠垮。
后来索性罢手，去弹协奏曲和奏鸣曲。有了别的东西垫底，倒真看出了这<四十五首>的好处。
有人说管风琴家若被囚于荒岛，能带几本巴赫的管风琴音乐，一定会包括这一卷。这曲子的由来，据说是巴赫曾经打算跑到柯恩去，被大公关了半年，结果他在监狱中写了这么一卷大作，最终没写完。不过此说只供人一笑而已，经不起推敲。追寻巨作的缘由何尝不是人的毛病。
站在帕赫贝尔，布克斯特胡德，波姆等人肩上，巴赫纵横捭阖，好不过瘾。这部<四十五首管风琴曲>比较广为人知，可能是因为供练习之用，难免被轻看成单纯的技术练习。但事实上，其难度一点不下于巴赫管风琴中的顶峰。以钢琴作品相比，大约相当于肖邦李斯特的练习曲。它们遍尝众赞歌的所有形式，类似 <十八众赞歌>和<键盘练习第三部>，然而每一首都那么短，里面埋藏的四五个声部彼此抚弄一番，瞬间作鸟兽散。而其中手段往往用得奇谲，尤其是手脚键盘居然平起平坐，令后人不敢效仿。33首纯粹的教堂礼拜之作以外，其余有一些零篇没有集中的主旨，但也有些意思，比如为好天气和饭食感恩，为死亡祷告等等。不论以何等名目，巴赫的风格一以贯之，从不苟且。有学者以伦勃朗的色彩比喻他的声音。虽然以脚键盘演奏旋律可谓北德管风琴派的特色之一，但象巴赫玩到这种强度和密度，又天衣无缝不显炫技的似乎别无分号。
其实在教堂听礼拜的时候我就想，这些充满了 “thee”, “thy” 古字，曲调质朴的赞美诗，在有心人那里，也许是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吧。很多赞美诗来自中世纪的曲调，时光的流转和时风的迁移自然地给这些朴素的旋律增添幽远之气。于是后人可以看到巴赫怎样利用这座富矿。巴赫的数不清的合唱前奏曲，多数据标题可以追到曲调的源头，而且其中有很多与马丁。路德有关，非他所写即翻译。此外，路德会本来也以晚祷和音乐传统著称。
巴赫本打算写164曲，连标题都准备好了，可供路德教会全年的活动使用，然而壮志未酬。这45曲中，有33首是严格对应按一年中的重要基督节日，而且所有的标题都与基督有关。注意观察和比较，可以看到音乐的走向与标题暗合，甚至约略形成程式和符号。有人嘲笑巴赫的这种寓意手法太过笨拙，我基本同意，不过巴赫在“主题先行” 的情况下依然左右逢源，也真是难得。如第一首，BWV599，<<异邦人的救世主来临>>，旋律来自1524年的一首古老赞美诗。巴赫为它打造了互相对抗的多声部，其中的下行内声部代表耶稣降临，其中仿法国风的符点音符居然一直在脚键盘上。双手传递着错综复杂的内声部，要弹得圆融无痕，真的很难！听了这一首，我就曾有“他生未卜此生休” 的念头。在其中我们看到了自己的边界---谁让你生而为人，你的性命是你的牢笼，眼里处处是你力所不能及。好在这音乐难但不显其难，那下行的“降临” 之态，听上去顺遂无碍，其实小节线已经模糊不存。节奏颠扑，只余温绵的声音牵扯不休。原来上善若水，上音也若水。
我承认听这些音乐需要一些努力，甚至忍耐。四十五首小曲起码够听一个月，哪怕是做到基本的熟悉。其中好听的声音太多了，瞬间吹皱春水，让我辗转难安。而难听的也多。那些太过壮大的声音，尤其是使用很多小号或者混合音色的音栓配置，从录音中绝难显现其美，只能把期待留给真实的空间。我一再建议别人：千万不要一口气听很多管风琴曲，不论多短的曲子，一次最多听四五首即可。可见管风琴声决非纯美，甚至可以伤尽脾胃。那我为什么疏远烟火喧哗的钢琴曲而转向管风琴，努力读书读乐谱才求解一二？
生命在那风声中徐徐长大长高，好象上接天界。然而那不是自大之意，我们飞起来，只是因为轻盈。是的，在音乐中自我轻如微尘。这种由谦卑和顺服而狂喜的感受，我只在管风琴声中经历过，永难忘怀。这样的音乐，一辈子遇见几部足矣。那狂喜，平常也小心地收好。
再比如BWV608是一首圣诞节使用的前奏曲，旋律来自十六世纪的歌曲。看看谱子，很简单，三连音在双手间抛来抛去，象布格缪勒那些天使兮兮的小钢琴曲。很明显，巴赫想用这种效果象征天使。不过听上去，好象活泼泼的小铃铛的音色，繁星点点似的。天使？是那些在乔托的画里端然飞翔的东西吗？巴赫把这些弄成了溪水的声响。这曲子弹弹听听无法不爱，但也谈不上印象刻骨。
后面一首BWV610名为<<耶稣，我的朋友>>，倒是文本与乐思相扣的典范，也可以当得一句俗套“感人至深”。那凑得很近的亲密内声部，让人想起教堂里唱诗的气氛，那种特定场合下的轻轻欢愉，敬爱，坚定的自豪。这一首，无法让人不联想到<<马太受难>>。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比如BWV617，标题叫做<主，打开天堂吧 >，我盼望世上有牵挂有悲哀的人都来听这一首。那高音在夜色里细成纤维，疏朗得不见形状，女高音一般的声音，淡淡绘出天使飞翔的意趣。最容易记住的是十六分音符不断上下的中声部。据说巴赫很喜欢以十六分的中声部象征基督徒的挣扎和自我拷问。此外，脚键盘打碎小节线的绊跌之态，是在模仿圣经故事中年迈的西蒙的脚步。旋律来自十七世纪的赞美诗集中的一首，“我的日子即将结束。。。我已经受尽苦难/即将走向永恒的安歇。。。” 如果你饱读哥特及文艺复兴时的绘画，这寥寥的文本描述大概让你浮想联翩。如果音乐可以作为主祷文，那它必然是我每日的念想。
这一首是全书中技术比较简单的曲子之一，因为节奏样式几乎不变。巴赫稀薄如此的时候不多，却因为透明深陷我于忧伤，全然不顾那所谓天堂的呼召。我们被告知，和别的曲子一道，它是作为教师的巴赫训练学生技术的曲子-----一个“低到尘埃里” 的理由。
(二)
我曾经固执地认为，只有对巴赫的康塔塔和管风琴作品有深入的了解，才能对巴赫的风格有比较全面的总体印象。然而康塔塔和管风琴作品，又好象无穷的互相迭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如果你对康塔塔有兴趣，肯定会去了解那些歌词的文本，这样一来起码要熟悉新约，此外还要知道一点路德教义，包括路德会的传统，甚至牧师的布道词。巴赫有收藏布道词的爱好，所以引征起典故得心应手。还有，当时的风气，巴赫的师承，那些对他影响最大的人，他生活的地方，他服务的大公。。。。
等这一切了然于心了呢？
上面说过，这部<四十五首>，以及巴赫的大部分合唱前奏曲，都联系着标题，都可追溯到路德时代左右的传统赞美诗。巴赫为此形成了自己的隐喻习惯和标志，给后代学者留下无数谜团和争议。20世纪初的人文主义者，管风琴家和巴赫专家史怀哲对此有历史贡献，然而也有索隐过度的毛病。在这方面，我比较欣赏英国人Stainton Taylor的详细考证。他好象钻到巴赫肚子里，指出巴赫“其实并不介意赞美诗的真正含义，只注意一些特别有吸引力的字眼。” 他举了个例子，有一首为新年而写的赞美诗，标题为<<The Old Year is Dying>>，然而巴赫的全部注意力似乎被一个“死” 字吸引，结果为此写出了最忧伤的合唱前奏曲。读到此我大乐，总算有人说出了我的心里话。Taylor还指出巴赫是第一个真正的浪漫作曲家，因为他对感情的丰富追摹无人能及。这也是我的心里话。我认为巴赫之浪漫不仅仅在于描绘情感的手段高超，而更在于他对“瞬间” 的关注---其实这正是浪漫主义的特征之一。巴赫为作曲家们建立了所谓“理性” 的体系，然而他超越了无数体系之内的人，因为他天才的奇想不拘于任何体系，那新鲜乐思处处开花，化腐朽为神奇。别人就没有这种永动机般的想象力和元气。但 Taylor有个观点我不太同意，就是他认为这<四十五>首是情绪表达之大成，比如从中我们看到巴赫表达“快乐” 和“悲哀” 有许许多多种手段。在我听来，虽然joy和grief是教堂音乐中的核心字眼，但巴赫似乎并未受此局限，他的快乐和悲哀其实模糊，有时甚至错位。然而他最夺我心魄的，正是这种情感的偏移和错位。象<<马太受难>>及<<约翰受难>>甚至<& ltB小调弥撒>>中，那张扬而且滂沱的音乐，对应的正是哀婉的歌词。词与音比照之下，好象夏日里突然闪现的寒意，鞭子一样狠，激得我要落泪。
虽然巴赫写了无数合唱前奏曲，跟十九世纪后相比，这些音乐的特质其实远远不能算“歌唱” ，而是强迫人声以乐器的方式发声。只有日后那种充满长气息的声音，才能与自然的人声合拍。以我的感受，管风琴是巴赫真正的歌手，在它面前人声必须退隐。我愿意举出一首不太文本然而音乐本身更深沉的歌唱。
比如BWV641，<<当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原曲出版于十六世纪的日内瓦(注意，那是与路德大相径庭的宗教改革者加尔文 的地盘)，“当我们身处最痛的悲哀/无路可寻，日夜无休/我们的主是唯一的安慰和解救” ，乐谱上充斥装饰音和三十二分音符，在巴赫的乐谱上极其少见。音符虽密集，然而却是极慢的一首，装饰音反而更显其从容，稍稍露出法国风味。每一组三十二分音符开头可稍拉宽些，让那飘忽之声索性随风而鼓。这曲子好在双手必须以笛栓为主，想不出来深静的效果也不成。往高处想，那细软的装饰音，好象教堂彩色玻璃上的光晕。想得“具象” 一些，那是近于印象派的声色交媾。在这种情到深处而又细密到极致的声音中，我几乎想象不出更有穿透力的歌唱。歌唱之外，我更愿意以诗做比，那种具有深深凝视感，在沙漏，玻璃杯等等静止意象中展开叙述的诗，也许可以伴随这样的音乐。当然，只是偏见而已。
<<四十五首>>是斑斓的大作，我上面说过要象对待<<马太受难>>，<<B小调弥撒>>等等巨大康塔塔的态度倾听。其实对于其中几乎每一首，我都有无穷的表达欲望。而那音乐如此“自在” ，好象一株你松开手它就自己长下去的植物，你惊讶地看它抽叶，开花而不能参与，甚至你的演奏都象对它哈出的气，无助无碍。我自己的经验，是用“做记号” 的方式倾听，比如几天内听前十首，在其中发现一两首特别喜欢的，反复听。就这样，我在收拾东西换衣服的时候无数次在音乐里心惊。窗外软雪依旧，远山依旧，这些单调广远的景物，瞬间被管风琴声烙上记号，神采奕奕。
- Re: 宸磋但鐨勫洓鍗佷簲棣栧皬鏇�(BWV599-644)posted on 05/04/2005
你的巴赫文章总是很好.那本书应该销量不错吧?这篇关于巴赫四十五首小曲的文章好象还没写完是吧,如是,期待着. - Re: 宸磋但鐨勫洓鍗佷簲棣栧皬鏇�(BWV599-644)posted on 05/04/2005
谢谢你。
这篇就算是写完了。最近集中写一些跟管风琴有关的文章。
还没发表，本来不打算贴出来，但凡是宣传管风琴的文章我总是希望更多的人看到。：) - Re: 宸磋但鐨勫洓鍗佷簲棣栧皬鏇�(BWV599-644)posted on 05/04/2005
我那套 ALAIAN 的巴赫管风琴全集已经拿到手有三个月了吧，可还没有全听完一遍呢。总的来说，巴赫作品，需要听的时候，需要一定程度的注意力集中，很象读有些书，书中每一句都美，但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才能感觉到，同时又可以从任何翻到的地方读。
想听的，该听的，太多。如今居然听音乐玩的时间也不够了。 -:)
谢谢美文。
马慧元 wrote:
- Re: 宸磋但鐨勫洓鍗佷簲棣栧皬鏇�(BWV599-644)posted on 05/04/2005
I haven't read the essay yet.
The CD I listened includes the followings. I love these small pieces. Some of them, #633 for example, are truly the sound of heaven. Regretfully, they are just too short.
BWV.614, 633, 636, 637, 639, 640, 641, 642：《Eight Chorale Preludes (Organ)》 - Re: 宸磋但鐨勫洓鍗佷簲棣栧皬鏇�(BWV599-644)posted on 05/04/2005
我倒觉得马小姐这篇结束得恰到好处。很不错。
巴赫我是留着给晚年的时光的。几时回国碰上马小姐的书，定买一本。 - Re: 宸磋但鐨勫洓鍗佷簲棣栧皬鏇�(BWV599-644)posted on 05/05/2005
To sunlover:
I played some of these short chorales. However, I believe they start from BWV633? - Re: 宸磋但鐨勫洓鍗佷簲棣栧皬鏇�(BWV599-644)posted on 05/05/2005
I don't know. I am going to show you the CD picture tomorrow.
马慧元 wrote:
To sunlover:
I played some of these short chorales. However, I believe they start from BWV633? - Re: 宸磋但鐨勫洓鍗佷簲棣栧皬鏇�(BWV599-644)posted on 05/05/2005
- Re: 宸磋但鐨勫洓鍗佷簲棣栧皬鏇�(BWV599-644)posted on 05/05/2005
I see. I thought you meant the 'Eight Short Chorales', which is another set of organ works, BWV533-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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