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格
圣母之花大教堂
意大利到底经济上拼不过北方的德国，所以火车票买来买去都便宜，从米兰到翡冷翠，慢车加夜车，结果才花了21.69欧元，送我上火车的网友老农民，自己都意大利人了，还眼红这便宜价格，好像很想翘班跟我一起南下一样。
火车站一出来，照例先买了地图，然后直奔乌扉栖美术馆（Galleria degli Uffizi）。这是意大利最大的美术馆，声名显赫，翡冷翠大大小小美术馆博物馆四十来座，但本着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原则，其实只要看过乌扉栖，其余点晃一下就行。
这翡冷翠的大街小巷左歪右斜，两边的小贩披红戴绿，搞得我好几次被引得离开正道，一路上东张西望拍照没个停，果然后来，在从佛罗伦萨到比萨的火车上，我的行李里多出了一把中世纪的手枪。就是此时东逛西逛买来的，木质枪体，扳机和枪管及撞针都是扎实的金属。那小店的主人是个上年纪的老头，特地给我包装得好好的，用来送人，他哪里知道我一心想得就是别上这枪在翡冷翠到处晃，但既然人家都服务这么体贴了，我也不好意思说不。
买完东西急忙再赶路，不幸途中还是经过了圣母之花大教堂（Santa Maria del Fiore），本来我打算看一眼后，扭头就走，但它太香艳了，香艳得让我不得不为它驻足。
这座教堂大圆顶是世界上第一座大圆顶，双层薄壳形，层间留有空隙，下午的太阳照上去，砖红砖红的。据说它没有借助拱架，用的是鱼骨结构和以椽固瓦方法，从下往上逐次砌成。教堂外部装饰上，用了大量的四瓣花饰、八瓣花饰和十二瓣花饰，在深绿、牙红和乳白大理石的拼接下，看上去像个站立起来的石头花园。从体量上来说，它自然更不是科隆大教堂或乌尔姆大教堂的对手，从装饰上来说，它也比不上米兰大教堂的繁文缛节。但它好就好有颜色节奏感，让你的视觉系统经受更耐久的考验。它旁边的乔托钟楼（Campanile di Giotto），也是装饰得花重锦官城。据说当年乔托设计花了三年设计，盖起第一层后便去世了。
按欧洲规矩，进教堂不要钱，我自是在里面喀嚓喀嚓了一阵照片。别看教堂外面花花绿绿，里面照样宗教气氛浓重，所谓词采为肌肤，事义为骨髓，用在这座建筑上再恰当不过。不幸的是，这里上穹顶要6欧元。真是，一路南下，从科隆大教堂到米兰大教堂直到这里，价钱从2欧元翻到4欧元现在成了6欧元了，我时间又不够，就怒了，不上去。
乌扉栖美术馆
最后来到乌扉栖美术馆已经夕阳西下，走廊下排了长蛇一条，一百多米，一刻钟放一拨人进。排前面好些个旅游者怕离闭馆时间无多，就中途撤了。他们每撤一个我心里就暗喜，最后我终于在下午四点三刻被放了进去，这样我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这栋建筑是当年素以艺术家保护人面目出现的美第奇（Francesco I de' Medici）给出资建造的，乌扉栖本来的意大利意思就是办公室，美术馆就设在办公室二楼。拾级而上，发现里面的管理很是落后：放雕塑作品的走廊上，因为看的人不多，又快打烊下班，连灯都不给开。放绘画作品的地方，每个房间进门口都设有一个大妈，坐那儿，宝相庄严，眼睛就盯着那些企图偷偷拍点照片回去的。想想看，这里有共有45间展室，就是说至少得配备45名意大利大妈，效率低，服务又糟糕。怪不得老农民跟我说，意大利人和中国人没什么区别。
乌扉栖美术馆2～6室是哥特作品、7～14室是文艺复兴初期作品、15～29室是文艺复兴鼎盛期作品、30～45室是较近代的作品。好多参观者都花钱租了导游耳机，听那些毫无生气的干巴巴的解说，他们忘记了，要学知识，可以自己到图书馆或互联网去查，在这里，面对那些历史上留下来的真迹，最好的审美方式，应该是直接用眼睛，生吞活剥也好，细嚼慢咽也好，总比带个助听器似的玩意儿，老态龙钟地东张西望强。所以有时我觉得这些博物馆还是一辈子别配上中文解说服务好，就让英文德文意大利文日文去折腾那些国家的旅游者吧，虽然我知道，随着中国旅游业的发展，这里迟早会配上中文。
在第10室之后我依次看到了波提且利（Botticelli）的“维纳斯的诞生”和“春神”。这两幅作品的尺寸相比其他作品还是够大的，又放在展室中央，无数旅游者的人头在它们前面，布朗运动似的没个完。波提且利不愧是当时的大师，他在画面构图节奏上明显超过他同时代的人，15室达·芬奇的“天使报喜”（’Annunciazione’），就是严谨过分到呆板的经典例子，他在玛丽亚面前的柜板上过于精雕细琢，以至于画面里两个人物也好像成了两件应景的家具。但是波提且利也有他的弱点。我坐在展室中央的休息软垫上，仔细观看“春神”，结果发现春神身上飞扬的叶片，尤其是最右边的一个，好多都没有按透视关系处理，也就是说，那些叶片仿佛是直接画在画布上的，而不是粘附在女神的织物上。我估计波提且利当时还缺乏相应的技巧，他还不知道怎么去微处理这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
20室我看到了丢勒（Albrecht Dürer）的“亚当与夏娃”。这个和当年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三大巨匠不分轩轾的北方画家，实在是由于纽伦堡太沉闷，只好到意大利和这里的画家切磋技艺。他这副作品明显受了他们的影响，我们根本看不出它和丢勒在木刻艺术中的巅峰成就有什么关系。其实文艺复兴那种浓郁、脂粉、肉感、做作的风格，根本就不适合这个来自北方的艺术家。整个美术馆转下来，能代表意大利众家画派之长的，还是布隆奇诺（Bronzino），此人在中国名气不怎么响，可是单就技法而言，我发现他比波提且利和提香都还要高出一等。在他的笔下，真正是做到了一丝不苟得精准。
出了乌扉栖，外面已经漆黑一片。有个荷兰乌特勒支来的女孩跟我一样，也是最后一批被意大利大妈赶出美术馆的参观者，就和她同行了一段。路上我们谈论这些了不起的作品，但我英语太糟糕了，不知道怎么用英语来问，布隆奇诺是否属于佛罗伦萨画派。
老城区
晚上十点，按照中文网上查到的资讯，我徒步赶到阿诺河对岸投奔便宜的旅馆，结果发现两家旅馆全部子虚乌有。一路上先暗骂了阵这些国内的狗屁旅游资讯，接着就苦中作乐欣赏昏暗灯光下的老城区来。这里相当于上海的南市区，对旅游者来说就有了猎奇的快感。而且比南市区好的是，这里没有任何城区改造的迹象。我有时故意不走大路，拐进条逼仄的小街，没有街灯，很有马上要遇到拦路抢劫的惊悚味道。作为一座历史古城，阒静无声的意境很是美妙，两边的老城墙上，墙皮剥落，墙根碎裂，比威尼斯还破。不妙的是，这样的意境往往一般只保持一分钟不到，因为当地的意大利青年男女都喜欢开不装消音的摩托车，他们从你背后或面前，带着头盔呼啸而过，轮胎和凹凸不平的路面猛烈撞击，产生的分贝惊天动地，一开始我以为是黑手党前来夜袭，想投降，后来发现不是，就恨不得飞揣一脚上去，但想要揣到的是美眉，便又有些舍不得。后来在白天我终于见到了大量骑摩托车上班的意大利人。成群结队，浩浩荡荡，产生的噪音惊天地泣鬼神。透过那些玻璃头盔，我能看见一张张英俊俏丽的面庞，他们神色威严目不斜视，不逊于交通警察。
其实翡冷翠治安比罗马要好上很多，至少我半夜扛着照相机没遇到小偷。虽然在火车站附近广场上，三三两两站了好些游手好闲者，大多黑人，身胚也比上海的那些打桩模子魁梧好多，但我来回在那里搜寻旅馆时，他们也就对我看看。
终于，在经过一座墙体一条绿一条白装饰的建筑之后，被我找到了一家一星级的旅馆，窄窄的进门，看门的是个留小胡须的年轻意大利人，趁老板不在，他降价为一晚上30欧元，但不开发票，还规定早十点前得离开，要不是我们说的是英语，我总感觉是在和一个上海奸商谈价钱。好在那房间是单人间，破归破，还是刷成了粉嫩的红色，有情又有调。配极了翡冷翠这三个字。徐志摩没做出过什么有品位的贡献，但这个译名实在是好，像在深闺中，另个译名佛罗伦萨，就直接像个女歌星。
老桥、碧提宫和其他
早上一醒过来，吃掉昨晚买给自己的点心，就直扑老桥(Pont Vecchio)。此桥建于1345年，设计者是乔托的弟子哥第。远远看去，那桥活像是个滚地龙，外面补上的房子东一块西一块，整个就是一违章建筑。也难怪，原来这里一间间的商店就是些铁匠铺子牛肉铺子皮革铺子，能好哪里去，虽然后来费迪南公爵将这里改造成了珠宝店和金匠一条街，但种气是变不了了。
清晨走这桥上感觉很奇怪。桥一侧的二层是著名的瓦萨利走廊(Corridoio Vasariano)，里面放了名画，但不让闲人上去，多少显得死气沉沉麻木不仁。倒是桥面湿漉漉得很有灵气，两旁店铺上了门板，旧旧的，参差不齐，有些店铺的伙计在做着营业前的准备，他们把门板打开，忙碌地走进走出。阴天光线下，这里很有安徽古街的味道。走在桥上，看着自己的视线慢慢升高，前方的景致也逐渐增多，忽然在某一刻，就到了桥拱的最高处，于是前面一切景象全收眼底。这么造，懒洋洋的意大利人还是有一部分早起在赶上班。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神色萎靡地赶着路，看到我拿照相机对着他们往死里拍，也没什么抱怨。
过了桥，就是碧提宫(Palazzo Pitti)。这建筑外表看上去粗糙雄浑，一点没有优雅精致的品气，所以里面虽也藏了拉斐尔、波提且利、提香他们不少画，但整个建筑感觉就不太对，作为当年麦迪奇家族的住家，据说里面有五间房间，还有为麦迪奇家族歌功颂德的湿壁画，总之烟火气有些旺，不适合进行艺术参观。倒是碧提宫外面的广场很是舒服。整个广场往外面倾斜下去，碎石子儿铺出了一大片地方，面积之大，让站在广场上的人，都找不到可以吵架的机会。
等我一圈转回来，回到火车站，打算赶太阳落山前赶到比萨去时，才发现昨夜路过的那一条绿一条白的建筑，是一座教堂的绿色回廊。现在白天看上去，很像是帝国时代里阿拉伯民族造的房屋。这教堂就是新圣母玛利亚教堂（Santa Maria Novella），似乎是圣母之花大教堂缩样简版，看上去还有些旧，但有时候，小的，旧的，你和它之间的关系就不一定是仰望和被仰望，而是互相倾吐了。我绕着这座不起眼的教堂转了一圈，慢慢喜欢上了它脏脏的绿色和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