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贴. 此长诗共有八节.
曼陀罗
雪阳
七：古老的岸
面对大海，坐了很久
我知道有很长一段岁月
将与大海无缘 大海
你曾深深眷念的蓝色深渊
又一次袒露在我的面前
想象中披着阳光
在波涛上走来走去
一边走一边微笑
回忆的雪在遥远的原野上
向诀别的乡亲道谢
即使像风一样突然回头
青春和她洁白的翅膀
也不能在阳光中重现
海水是苦涩的
看起来却颇为壮观
苦海更像我们人间
如果幻灭的每个浪花
都有一张变形的脸
每一个人
每一条河流
都在流向宿命的汪洋大海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
虽然隔着大地的沉默
却终于被死亡的海水洞穿
生命不能再这样
重复下去了
昨天清明节
你在海边落草为寇
面对世世代代的祖先
和他们一起默默无言
关于生命
谁都没有成功的经验
而失败的教训
无法用语言总结
一次次回到海边
世界始终在外面
生活的内部一片昏暗
多少个星光月夜
一只苍鹰飞进视线
灵魂的那只大鸟
始终潜伏在身后
从另一个方向飞过整个大海
才能飞到自己面前
而你无法回头
因为欲望的音节
比一个日子更大
一个日子像一个简单的谎言
被它自己重复
如果一句谎言
重复一万次
真能变成真理
我们总有一个明天
今夜星光无限
有温无热，像祖母的相片
朦胧的边缘
缺席的阳光常常让你想起
人海中的水泡
阳光下漫游的乡亲
像失去大地飘泊的云
四处寻找神秘的阴影
阳光是一个古老的岸
哦，被阳光遗忘的家园
有多少沉痛的鲜艳
默默无语的阳光下
一个个悲伤的兄弟
借用你的面孔
沉默的阳光常常让我想起
那些远逝的兄弟们
只要能重新回到阳光中
你们宁愿苦海无边
如果能从幽暗中回过头来
重新做一场暂时的人
没有人会拒绝
哦，与公开的阳光相比
一切为秘密燃烧的季节
多么的徒劳而不幸
阳光常常让你想起
未来的孩子和你自己
我们正是为了一缕灿烂的阳光
才甘愿迎接一切苦难的命运
多少婴儿的种子
等着雨季来临
在远离太阳的漫漫长夜
你将为他们再一次燃烧
你微不足道的光明
没有天地间的遗憾
被自己的阳光照耀着
别的岁月无法使你动心
八、博物馆
快速的燃烧与缓慢的腐烂
依稀有第三条幽径
专家们恢复的苍老面孔
暗藏第三只眼睛
朦胧中看见弯腰的兽群
刀与火俱在
方向需要考古的证据
只有风永远被自由歪曲
又在山水之间
坚持哲学的贫困
而风中父亲们披着毛皮的背影
在传说中缓慢地追赶
被一段陈旧而浓缩的时光
淡化的血腥
一个个模型
从爬行到直立
作为廉价的复制品
音符免不了相似
成群结队 牛
是牛 羊是
羊 苍蝇是苍蝇
数量 单位 集体名词
婴儿 鲜血 子宫
应有的黑暗和应无的光明
奴隶 爱国者 兵 公民
明暗之间仿佛应有此景
不同的语言说明共同的结论
天空的盈利
深不可测的星星
大地的亏损
一个比一个更大的坑
坚硬的头颅
柔软的脖子
柔软的大地
坚硬的天空
被柔软支撑起来的一片文明的微红
迅速冷却的血
在迟到的黎明升温
生活 其实是生死
生前 原来是死前
能不能在开始之前结束
硬碰硬 一次次梦的历险
平心而论 尽管改头换面
最终仍然是那个谜
谁更配承担时光的罪人
柔软的舌头 坚硬的牙齿
吐出大地的贫困
比白骨更加洁白的宣言
无法继续公开的讨论
强词夺理的文人
花言巧语的将军
在旧世界的客厅里
共同接待硝烟弥漫的风景
葬礼与婚礼同行
年迈的老母亲
也无法逃脱皮肉的困境
意义，就是没有异议
以合唱的名义独唱
愤怒的羊头 满足的狗肉
活着 你不可能
不对数字和语言的骗局感到失望
作为来历不明的人群
一路上杂草丛生
本来有路 走的人太多
反而没有了路
两眉之间的太阳
两河之间的熔炉
放大了失色的面孔
模棱两可的季节越来越冷
恐怖的理论 恐怖的森林
泪水啊 模糊了
牛的眼睛 牧童的
眼睛 土地的眼睛
比一层薄薄的皮肤更薄的刀片
划破临界点
秋毫无犯的虚空
从不更正
遗忘与记忆的百分数
落进目光中的标本
明知没有出路
却总在寻找出路
像一个群山中的回声
被自己的重复鼓舞
拒绝大地的企图
使肉体的花朵
越变越多
这是天 这是地 这是门
这是蜜蜂 这是我的票证
我站在空旷的入口处
进进出出的人流
像被污染的露珠
在光滑的地面上滚动
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你站在一起
以绝对静止的理性
移走这些巨大建筑
移走这些时光的伤疤
让万物的风吹透
战利品与化成石头的群兽
一次次剥夺了灵感的位置
你孤独地站在入口处
很难再一次
替他们安排出场的理由
在悲剧的厅堂上
致命的健忘覆盖着
财富的高原 道德的丘陵
真理的盆地 权势的山峰
在动物游戏的广场上
已经连续下滑了二十一级台阶
我们怎样才能预测
属于人类的深渊
到底有多深
2005年4月11日星期一。欢喜日
- Re: 鏇奸檧缃椼��锛堜竷, 鍏級posted on 05/26/2005
谢谢梦冉，让雪阳有机会也自己来哟。
这标题有人提了意见，我觉得诗节之间能否多变换一些形式？
总之，长诗不好读，总得想办法让人读下去。
我想到海子的《河流》与《传说》，寻找对客体的接触。
这地方诗也越来越少了。
- Re: 鏇奸檧缃椼��锛堜竷, 鍏級posted on 05/26/2005
想来雪阳也会看到你的回贴. 你说: 对客体的接触. 让我觉得还有一个主体, 是吗? 是什么呢?
- posted on 05/26/2005
这是海子长诗河流的序，很值得一读，尤其是写客体性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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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对实体的接触(《河流》原序)
－－直接面对实体
我喜欢塞尚的画。他的画是一种实体的画。他给这个世界带来
了质量和体积。这就足够了。
诗，说到底，就是寻找对实体的接触。这种对实体的意识和感
觉，是史诗的最基本特质。当前，有一小批年轻的诗人开始走
向我们民族的心灵深处，揭开黄色的皮肤，看一看古老的沉积
着流水和暗红色血块的心脏，看一看河流的含沙量和冲击力。
他们提出了警告，也提出了希望。虽然他们的诗带有比较文化
的痕迹，但我们这个民族毕竟站起来歌唱自身了。我决心用自
己的诗的方式加入这支队伍。我希望能找到对土地和河流－－
这些巨大物质实体的触摸方式。我开始时写过神话诗，《诗经
》和《楚辞》象两条大河哺育了我。但神话的把握缺乏一种强
烈的穿透性。
诗应是一种主体和实体间面对面的解体和重新诞生。诗应是实
体强烈的呼唤和一种微微的颤抖。我写了北方，土地的冷酷和
繁殖力，种籽穿透一切在民族宽厚的手掌上生长。我写了河流
，工想触到真正的粗糙的土地。
其实，实体就是主体，是谓语诞生前的主体状态。是主体的沉
默的核心。我们应该沉默地接近这个核心。实体永远只是被表
达，不能被创造。它是真正的诗的基石。才能是次要的，诗人
的任务仅仅是用自己的敏感力和生命之光把这黑乎乎的实体照
亮，使它裸露于此。这是一个辉煌的瞬间。诗提醒你，这是实
体－－你在实体中生活－－你应回到自身。
诗不是诗人的陈述。更多的时候诗是实体在倾诉。你也许会在
自己的诗里听到另外一种声音，这就是“他”的声音。这是一
种突然的、处于高度亢奋之中的状态，是一种使人目瞪口呆的
自发性。诗的超现实平面上的暗示力和穿透力能够传递表达这
种状态。这时，生命力的原初面孔显现了。它是无节制的，扭
曲的（不如说是正常的），象黑夜里月亮、水、情欲和丧歌的
沉痛的声音。这个时候，诗就是在不停地走动着和歌唱的语言
。生命的火舌和舞蹈俯身于每一个躯体之上。火，呼的一下烧
了起来。
源头和鸟(《河流》原代后记)
河流的上游，通往山顶的小径上开满了鲜血一样红灼的花朵。
树叶腐烂得象漫上了一层水，渴望着火光与抚爱。树洞和石窟
里爬出粗大的人形。枣红色马群象流体一样在周围飞逝。一队
说不清开向和去处的流浪民族在迁徒。隐约的雪峰和草坡衬托
着人群的丑陋。男性用粗硬的睫毛挡住眼睛后面的雨季。他们
鼓乐齐天的生活背后透过一种巨大的隐隐作痛的回忆。贫瘠的
山梁。我们从哪儿来？我们往何处去？我们是谁？一只红色的
月亮和一两件被手掌嘴唇磨得油亮的乐器，伴随着我们横过夜
晚。那只红月亮就象一块巨大的抹不掉的胎记。在一个七月的
夜里我不再沉默，痛苦地给每一堆篝火送来了故事。关于母亲
深夜被肚里孩子的双脚踢醒，关于脐带。关于情人的头发被我
灼热的呼吸烧得卷曲，披下来盖住柔嫩的胸脯。关于雪里的种
子和北方的忧伤。关于友谊和血腥的盾牌。关于落下来又飞上
去的流星。关于铃兰和佩兰，关于新娘的哭泣。关于含有敌意
的一双血污的手掌，关于公正、祷告和复仇，关于正义的太阳
之光象鞭子一样抽在罪人的光脊梁上。关于牧歌和月亮神女。
许多人醒来又睡去。许多人睡去又醒来。火堆边人影构成一块
巨大的实体。最后我讲了鸟。充满了灵性。飞是不可超越的。
飞行不是体力和智力所能解决的。它是一次奇迹。如果跨入鸟
的行列，你会感到寂寞的。你的心脏在温乎乎的羽毛下伸缩着
。你的心脏不是为防范而是为飞行所生。地上的枪口很容易对
准你。在那蓝得伤心的天幕上，你飞着，胸脯里装着吞下去的
种籽，飞着，寂寞，酸楚，甚至带着对凡俗的仇恨。
1983．3．13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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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在下输入的《河流》，还有传说。《河流》请读校正版，《传
说》有一个序，也很棒的。
http://www.mayacafe.com/forum/topic1.php3?tkey=1058829338
http://www.mayacafe.com/forum/topic1.php3?tkey=1060807170
这里是乔伊斯论抒情－史诗－戏剧的主客体近远性：
http://www.mayacafe.com/forum/topic1.php3?tkey=1072936955 - posted on 05/26/2005
我这是抛砖引玉呵, 一个问题引出这么好的答案. 谢谢. 我尤其喜欢海子写的这一段:
"克利说：“在最远的地方，我最虔诚。”是啊，这世界需要的
不是反复倒伏的芦苇，旗帜和鹅毛，而是一种从最深的根基中
长出来的东西。真东西。应该向上生长出来。或许我们已见到
了部份肢体，他象星星一样戴着王冠秘密前进。在高原和高原
之间，在兄弟和兄弟之间，情谊正在生长。夏季的植物象河流
一样流过我的胸脯，甚至日子也将走出传说之门。
灵性必定要在人群中复活。复活的那一天必定是用火的日子。
胚芽上必定会留下创世的黑灰。一层肥沃的黑灰。我向田野深
处走去，又遇见那么多母亲、爱人和钟声。" --（《传说》原序）
这不是传统文明中的老子或庄子或孔子. 这是海子自己的东西, 也可以说是古文明到了今天应该发展的东西. 如果时代能被海子的诚恳所感, 如果代代相传的灵性在人群中复活, 如果这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真东西能茁壮, 那么古文明将会趋向完善, 而对人类怀有血肉相融的感情的人们(包括海子)将多么高兴和幸福.
- Re: 鏇奸檧缃椼��锛堜竷, 鍏級posted on 05/27/2005
诗人的任务仅仅是用自己的敏感力和生命之光把这黑乎乎的实体照
亮，使它裸露于此。这是一个辉煌的瞬间。
Wallace Stevens也说过完全类似的话，great minds think alike, 真是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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