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纪念母亲的文章。同时祝贺娜斯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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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斯（纽约）
张暖忻(1940—1995)， 辽宁铁岭人。1962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中国杰出的女导演，代表作有《沙鸥》、《青春祭》、《北京，你早》和《云南故事》。
也许因为母亲东奔西跑，我从小独立，初中就住校，大学又考入理科。我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那时年少气盛，喜欢自己闯天地，反而是走出来后，才更加理解了母亲的事业和追求
“繁花此日成春祭，云水他乡梦白鸥。”10年前的5月28日，母亲张暖忻因病去世。几个朋友去汪曾祺老先生处，请他写一副大字挽联，以布置会场。汪先生不假思索，提笔写下这美丽的句子，取意母亲的两部电影作品：《青春祭》和《沙鸥》。我受西方人的影响，以为追悼会亲朋好友是要讲话的，回忆死者生前令人难忘甚至令人发笑的一面，可母亲的追悼会只是告别仪式而已。后来一想，中国人本就是把文字看得比讲话更重的。汪先生是最后的有古典余韵的文人，我一直感激他为母亲写这副挽联，字幅现在还珍藏着，却一直没有机会向他当面致谢，而今他也早已不在了。
母亲去世，我晚到几小时，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其中的种种遗憾沉痛，尤其我又在异国他乡，自然是深切而不易化解的。但是母亲的早逝固然留下太多遗憾，她的生命本身却充满了光彩，所以现在我更愿意想到她令人钦佩的一面。母亲这一代人，时代给予他们的限制实在是太多了，但是母亲仍然走得远，她的才华、悟性和努力，让她的生命在种种限制之中，依然繁花似锦，云鸥于飞，最后的结果如何，已经是不重要了。
说母亲走得远，不仅仅是象征意义上的。我的朋友们在国外安定之后，多数要接父母来住一住，带他们玩一玩；我也算走过了不少地方，可是处处都已先有母亲的足迹，无论是巴黎伦敦，还是西藏新疆。
早在1984年，母亲就出入欧洲参加国外电影节，1986年更作为公派访问学者留学法国，先在小城进修法语，又在巴黎观摩电影，结识了法国和加拿大的电影人，一起制作合拍片《花轿泪》。后来我在美读书期间去法国和蒙特利尔跟出差路过的母亲碰面，在母亲跟同事见面大讲法语之际只好成了哑巴。我的朋友里还真少有父母给儿女做翻译的，有一个这样的母亲，用今天的话来说，很酷！惟一一次给母亲做翻译是在美国，但那时我刚到不久，稀里糊涂，也帮不了什么忙。
有些成就的人，人们更多注意他们光鲜的一面，很难看到多数时候他们的付出，而母亲的成绩决非偶然。1970年代母亲还在随学院下放部队，在政治学习和种菜的间隙学起了法语，这当然就是她十几年后能去法国访学并工作的起源。我很小就知道国外有个“新浪潮”，正是因为70年代末母亲翻译特吕弗的电影剧本来学习法语。我还记得去法国前她到语言学院去突击法语，冬天早早起来，四十几岁的人了却跟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一起上课，换了我真不知道能否坚持下来。母亲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又有才气，但更踏实用功。我觉得她一直保持了一种年轻时代的真挚。在电影圈里，她是少见的话少的人，气质沉静。很多朋友跟我说，你妈妈不像我们印象中的女导演啊。
母亲从干校回来后争取到去上影厂做副导演的机会，住在上影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参与“文革”后上影第一批电影的制作。 70年代末她与李陀合写的《论电影语言的现代化》成为中国新时期电影艺术转型的宣言。《沙鸥》是她第一次导演的作品，现在看来，别有一种清澈的气息。而 1985年的《青春祭》以其独特的女性视角、抒情性与自然主义兼容的气质，成为那个时代的经典作品之一。那时国外关注中国电影常从政治的角度，注意那些比较激烈、有刺激性的作品。《青春祭》在戛纳电影节受到欢迎，但是因为角度独特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知青下乡怎么可以这么写呢？1990年母亲创作的《北京，你早》，则又提前敏感地捕捉了90年代社会变革的气息，而且是从平凡人的角度去看这种变革。那时国外影界还在关注中国的农村题材和传统题材作品，对中国的现代城市不了解也不认同。等过了几年，中国社会变化愈演愈烈，他们才又一窝蜂地整天讨论中国城市电影。
也许因为母亲东奔西跑，我从小独立，初中就住校，大学又考入理科。我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那时年少气盛，喜欢自己闯天地，反而是走出来后，才更加理解了母亲的事业和追求。
在纽约，我有机会在影院里重看了一遍《青春祭》，才真正明白它的难能可贵。多年来，遇到80年代时在念书的朋友，往往提起《青春祭》和《沙鸥》跟他们青春的联系。研究电影的则不论中外，都向我表达对我母亲作品的肯定。偶然碰到母亲的学生，一个第六代导演，跟我说起《北京，你早》与第六代电影的关系，以及他对我母亲的欣赏，我才不仅从作品本身，更从中国电影发展史的角度去想母亲的电影。《北京，你早》从编剧、摄影到演员，起用众多新人，也就是后来所称的 “第六代”，这是电影史上不会让人忘记的一笔。
我的朋友中，父母辈五六十岁就走了的实在太多，大家都说这跟他们青年时代的艰苦动荡有关。谨以此文纪念我的母亲，也纪念母亲这一代人的艰苦而顽强的韶华岁月。我向他们的才华、努力、激情和成就致敬。
- Re: 浜戞按浠栦埂姊︾櫧楦� (濞滄柉锛�posted on 07/01/2005
天哪, 看了这篇文章, 才知道青春祭的导演已经去世, 而且已经去世十年了! :(
娜斯还是她的女儿......真叫人有点时空错乱之感, 感觉好像当年(也是95)刚到洛杉矶,突然听说张爱玲死了, 就在洛杉矶!
青春祭和孩子王, 算是我最喜欢的中国电影了. 九十年代以后的国产电影, 至少在情感上差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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