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书几记
(一) 今天买了六本书
其中一本是异数，莎士比亚全集，居然是单本，只有一英寸厚，惊人地精简。老莎最长的剧<<哈姆雷特>>在这里只有四十余页。从来不是对书本身特别感兴趣的人，但这本出版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书，真把我迷住了。何况，这是莎士比亚老人家。它的深棕色的封面似乎是皮革质地，微微卷起。打开来看，连我这种不藏书不玩书的人，瞬间也是绮思缕缕。书边是金色的，抠出了整整齐齐的小半圆，上面印着剧名，这样连目录也不需要了。里面有些书页，周边泛起黄色，也许是被水泡过？ S老人家的全集，能塞到一本里，真不可思议。书页是双列排印，纸很薄很软，摸着只有叹息。全书一共近一千三百页，不光所有的戏剧，连十四行诗也全收进去了。我有本四大悲剧，带些注释，已经是厚厚一本。这本小小的书，居然还包括对莎士比亚的长长的生平介绍，末尾还有词汇表。莎士比亚，这个被诗人和莎学专家贝里曼誉为创造世界文明史奇迹(不仅是对总体而言，他的意思是老莎的每一部名作都是奇迹) 的怪人，此时皱缩在这样一本小书里。我简直不知道该把它供到怎样一间温室里养育。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把它读完。我简直看到了自己的边际。
你猜这书多少钱？
一毛。
这几本都是旧书(不然怎么会买)，六本一共六毛。书价按软硬皮分，硬皮一元一本，软皮一毛。其中一本叫诺顿文选的(呵呵，有点象昭明文选)，收录了东西方经典，三千余页的书，新崭崭，纸很薄，也是一毛。我这本只是上卷，比较古老，只收到十七世纪的作品，而且里面的东西我不都需要，因为跟别的有重复，但你知道，单是其中的一首诗，就值一毛以上啊！有<<俄第浦斯王>>，<<十日谈>>，等等等等。还有很多翻译成英文的中国诗文，有庄子。这些在学校里至今仍被教授被谈论养活着无数评论家的所谓经典，仍然以一种五彩的幻觉吸引着人们--难道它们真的能够启迪，能够拯救？它们也许只是标志着一种可能性和梦想而已，多数时候，它们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相濡以沫，以“未知” 的姿态陪伴着收藏它们的人。如果想把那未知变为一点点的“知” ，你要投入无穷的耐心和时间，容忍它们的任性地撕扯灵魂。
早被图书馆宠坏，什么书都不买，除非一元以下，好的，轻便的，体积小的书。条件稍稍放宽一点，可买的就太多了，几架书一半都值得买，比如大量的希腊罗马文艺复兴历史，但一般图书馆都有，就算了。去交钱,人家帮我放到塑料袋里。万幸我兜里有钱，要不为了六毛钱用信用卡，也太说不过去。那时候我紧盯着这几本书，怕它们让人抢去了或者误拿了。呵呵，疯狂的占有欲就是这样吧。我的占有欲其实不常发作--发作起来，我这个人看上去就有点可怜兮兮。
从图书馆出来，有点飘飘然，觉得草地格外软，好象一切都不太真实。好久好久不买书了(不光不买书，能想得出的物件，好象没什么值得特别迷恋的)，看别人谈买书藏书聚书，早已恍若隔世。
下午再去，以为还能撞上什么，结果好书都光了。
回到办公室，老师来了，说你的莎士比亚怎么样呀？唉，办公室里的美国同学乔的嘴怎么这么快？今早我挑书，蹲在地上的时候，有人轻拍我的头，原来是乔,这厮好生无礼。他弄了本算法,还有两本小说。说到莎士比亚，我跟老师说在这里在这里，得意洋洋拿给他看。他把我买的几本书一一翻过，叹息说去晚了。老师倒是个风雅之人，除了打猎登山还读书听音乐，什么尘世享受都不放过。
把所有的人都打发走以后，我慢慢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拥有莎士比亚的人” ，这个出版于二十年代纽约本子里，有张好看的藏书票，一武士披着黑衣。下面署藏者名字，看得清的是姓是奥立佛，上面还有他的地址，在伊利诺依某市。
不由得百感丛生。一本书，出来八十年后，在人手里几经辗转，如今默默走进一个异族人的怀抱。“浮世本来多聚散”，而且“世上好物不坚牢”，我不藏书，怕的真是这份心思，总觉书书人人，彼此飘零无顾，哪知沧海桑田间几度浮沉。
所以这本莎士比亚全集，让人有些不忍心翻，以后只好仍然从图书馆一本本借来看。瞧，这就是藏书的人。书缘几何，自有天命罢。
(二)又买书
最近一个多月，图书馆卖旧书，每周三更新。我很自私而且恶毒地不告诉任何人，尤其不告诉别人周三更新。周二所有的书都免费,不过无所谓，想要书的人，绝不会等到周二。
然而很多人都知道，大家都不说。
书很有限，而且好得惊人，软皮一毛一本，硬皮五毛--单是里面好看的藏书票，就绝对不止一毛的价值。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书原来不是图书馆剔旧，而似乎是一些人的捐赠---这些精美的书，好象要从一个神秘的地方运来，堆上几个小小的书架。一瞬间，其中大部分就会被哄抢而光，而且有了上次的经验，大家都知道下手要快，而且可以拿大袋子背走，因为有些全集甩卖，一不小心就摆出一排，对那些藏书上瘾的人来说，不一下子买掉也许夜里会睡不着。卖书据说是跟图书馆的时间一起开始。于是那个平常空空的位置今早突然有了些人，大家不互相说话，各自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找点什么事干干。我在那里做题，等待。
美国人疯买书的少，但你不知道有些怪人，那些衣冠楚楚，平常只谈工作足球摔跤的小伙子，也许家里藏了几千册，也许他们的父母就拥有巨大的书房和藏书架。这些人是令我胆寒的敌人，虽然我并不藏书，而且苦苦劝自己不要买历史书，因为图书馆里最不缺的就是历史书，只买点不常见的文学书就可以了。更重要的是，我对书并不急需，图书馆里的书永远也看不完。只是，只是，买书那一刻整个世界阳光灿烂，我用几毛钱哄自己乐一天，不过分吧。
卖书还不开始。还不开始。我做题都做累了，下楼去机房待一会儿，再上来看，喝水，上厕所，再上来看。那个地方仍然静悄悄，有些人急得不行了。总算总算，在某一个瞬间，我上来的时候，发现图书馆大门有人抱着大捆书往外走。天哪！还是迟了一步。
我脑子里血往上涌，立刻跑过去。没有跑得太快，我在克制自己，不想太没风度。
那么多神神秘秘的书摆在那里，以几何级数的速度迅速消失。耳边人们嘀嘀咕咕“老天，真是疯了” 。这些书有的很旧，有的很新，出于莫名其妙的原因来到这里，简直如同神迹。其中很多都有收藏价值，比如十八世纪盛行的罗曼谛克小说,一些不太知名的作者的日记和小说，一些大作家的不太知名的作品，皆品相端庄，一身凛凛的贵族气。有史蒂文森(那个写<<化身博士>>的苏格兰作家)的不全的全集，羞涩地占了一排书架。
我简直怀着一种悲悯之心，决定主要买软皮书，让爱书的人去收藏硬皮吧。于是挑了些只读不藏的，有本1996年的美国诗选，格林厄姆的小说等等，有本蒲柏传记，本来我并不很感兴趣，但那书，那纸，都老得让人感动，就收为己有。还有一本，简直是油印的小册子，叫做<<死之舞>>,都是十九世纪跟死亡之舞主题有关的文学绘画，我也要了。还有，还有。。。不过，我只买了五本，很节制的，两个硬币搞定。如果不是因为守着图书馆，我不能想象自己的占有欲会疯狂到什么程度。
交钱的时候，我看到一位女士端着架上全部的史蒂文森。有人拿了大摞的古希腊罗马的雕塑画册。
唉，这一切，简直象一场仪式。
(三)今天的买书记
卖书的前一天晚上，我早早睡下，就怕去迟了。买旧书的最大乐趣是，你不可能预知会有什么东西出来，可能好得让人昏倒，也可能毫无用处。
到了之后没开始，周围有很多人在等。我做题做累了看报纸。我前面一对夫妻窃窃私语，真讨厌，我看谁都讨厌，凡是来跟我抢书的，吼吼。不过其实也看谁都高兴，看到有人爱书，总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爱。我偷听见他们说9点半开始。我看见那书架前围挂着牌，说请等书全部上好再开始拿。看来前两周的盛况要出人命了，呵呵。不过我们这没有人烟的地方，所谓的人多在国内的人看来简直就是没人。
终于终于，一辆辆神秘的车从图书馆内部的门推出来，那些我平常熟悉的出纳推出来一车车的书，开始往架上放。大家站在划好的线外面，规规矩矩地等。我抢了比较有利的位置，开始伸着脖子看，看一声令下后下手哪本。哦，有贡布里西的名著，可惜是硬皮，不过还是咬牙要了吧。还有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还有，唉，还没看完，图书馆员开始发话了，大家都老实站着听，他说请不要拿着箱子过来，挑好了再放进去，然后，还说了什么什么。一声令下，‘ok we are glad you will enjoy the books and hope everybody is polite to each other.‘大家马上象游泳运动员听见枪响扑通跳进水池似地涌过去。
真的希望，我叙述买书时过程时读者耳边能够响起音乐。因为在爱书的人看来，这个持续不足二十分钟的过程简直是一种热血奔流的“颠峰体验” ，一场激励肾上腺素的行为艺术。
挑书的时候，猫着腰在小书架前拱来供去，甚是好玩。平常人跟人绝不会有这么近的距离--两倍之外就开始说对不起了。此刻有人也说，但别人都无心答应。每个人都在都不像话地挡别人的道，风度几无。我简直快钻到人家怀里去了。
非常奇怪地挑中了一些书，当时只是发疯而已，灵感一来，纳入怀中。当然以软皮为主，但还是拿上了贡布里西。还有托马斯。布朗的一本小书<>，这书样子太好看，不能不拿, 虽然我怀疑这么学究的书我能读进多少。还有本叫做<美学与历史>，小小的一册，作者Bernard Berenson是美术史研究的大牛人(我后来才知道，以后有空再细说)，还有<<希腊人和非理性>>,还有什么来着，< <卢梭和浪漫主义>>，还有关于现代绘画的，还有格雷福斯的<<希腊神话>>(这本太好了，是最有名的希腊神话书)。三本硬皮，七本软皮，这就是今天的收获。一共花了两块二，把它们肩挑手提地弄回办公室。买的时候还有些不满意，因为没看到什么名头特响的书，后来才发现它们都是宝贝。
结果老师正跟乔讨论问题呢，我这两天没好好看论文，非常怕见他，把书丢下就跑到别的机房了。过了好久，我才回去，告诉乔我买书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说好啊，你进来一声不坑，偷偷出去买书，不告诉我们！我委屈地大叫说你们在讨论问题啊！我只好把买的书弄出来让他过目一遍。
下午老师来了，跟我们一道吃花生。乔又愤怒地告诉他，她一大早就去偷偷买书，不告诉咱们！结果我只好又把书翻出来让老师过目，他一边看一边说嫉妒死你了。我说你要看可以拿去，他说我想的是拥有它们！哼，Sorry I can‘t help you.
(四)
今天的买书有些波澜不惊。早上去图书馆，等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家都知道可能九点半左右开始。有一位女士，拿了三个巨大的纸盒在等待，很吓人的。我坐在远处看报纸。她也在那里默默读书。这位体态轻盈，表情有些羞涩的中年女士，我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印象深刻的是她的温和的大眼睛，神色有些矜持和躲闪。爱书人中男人多还是女人多？不知道。
九点半的时候，图书馆内部的门开始了，大家都知道一场仪式即将开始。书慢吞吞地从一辆辆手推车运出来。我在那里激动地胡思乱想，心想这些图书馆员真是廉洁，要是我，近水楼台，说不定已经贪污若干了？
人家摆书的时候我们就跟苍蝇似的围着转。历史书每次都有很多，文学书又是没有。每次有很多拉丁文希腊文法文的书，非常奇怪。这些书，可能很宝贵(其中有出版很早的希腊文Phaeton)，然而我是睁眼瞎，没办法。有些历史书甚妙，大路货杜兰的文明史居然也有，还有一些希腊罗马的历史学家，塔西陀什么的，一些极不常见的古罗马史。每次都是这样。今天我决定买些历史书。
人家摆书的时候我们在外围，不可以进去。我看见一个在这里工作的黑人同学，他会讲中文，我真想用中文对他说，嘿，你帮我看看，有文学书么？不过，还是没好意思。
好的文学书真是没有，倒有不少哲学书。我抢了本尼采哲学文集，据说收录了尼采全部重要著作。还有一本<<后期罗马帝国>>, 一本神学和文学论集，雕塑史，<<艺术史原则>>，汤因比的<<历史研究>>，还有塔西陀的< <历史>>。撞上吉本的<<古罗马衰亡史>>，心跳一阵，可惜那是分在六小册里的，都是硬皮。要命！拿，还是不拿，这是个问题！决定折衷一下，只拿两册。刚入怀，突然想到我拿了两册，别人只能要剩下的，两个人都不全，还是算了吧，让喜欢它的人拿走全部吧！我把它们放了回去。几秒钟后，一个小伙子把它们收为己有。
一共拿到十册左右，花了三块钱。买书的第一挑战是我得有足够的体力把它们弄走。那条路长得要穿过大草坪，然后上四楼。这对我书包的背带是严峻考验，我不得不为它着想一点，想想这个包(五毛钱买的)很不错，再买个这么好的不容易，所以不希望它马上坠毁。
这个过程中最让人心跳的是，书那么旧，那么奇怪，都是不常见的精英读物，有些已经疏离公众视野。然而它们那么清秀而且有尊严，纸发黄然而厚实，纸边金光闪闪或者红彤彤。这种小资的眼光，本来我没有，可是“女为悦己者容”，书做得这么谨细，我们有一点点知赏的意思，也是应该的敬意吧。
割爱了很多不错的书。我不要它们，也会有爱书的人来认领，我相信会有条件更好的人快乐地“收养” 它们。谁喜欢谁拿去吧。看到好东西入别人的怀，我其实很高兴。
我的念头，也许有点象奥立佛,那些奇怪的文学历史书，很多本上面有着他的精美的藏书票，收藏着他得书赏书的欣喜。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他出于无奈割爱还是他的后人决心遣散这些尤物。我常常想，一些复杂到了可以代表历史的东西(比如经典著作，古董等等)可以在人生活的地方创造一个“场” ，有没有它的存在，人的呼吸行止是不一样的。如果这个奥立佛还活着，他决定遣散这些书，也许是由于他决定从书的压迫里解放出来，换一种生活，让“场” 的参数和变量也换一换。谢谢你，也祝贺你，奥立佛。
- Re: 涔颁功鍑犺posted on 08/05/2005
惜书知心， 与汝相同。
由于家里没地方， 我现在不敢买书了。问图书馆卖不掉的书怎么办。 答曰扔掉或者给老人院什么的。 从此以后每次去图书馆， 都要察看一下那里的蓝色的装纸的回收箱， 居然也捡了几本有意思的书。捡到过几本西班牙文的《生活》杂志出的百科丛书， 便拿到一个墨西哥女人那里借花献佛去了， 说是给她的孩子看。 - Re: 涔颁功鍑犺posted on 08/05/2005
慧慧啊，看你买书这副攒足劲儿的样子真是觉得好玩，仿佛换了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买书的样子。不过我一般在书店去买，供应量充足，不比在图书馆买这样稀缺的书籍，所以还算“不失风度”吧。不过，若是我换作你，没准要变得凶悍了，直接就冲书堆扑上去。
书买了不少，可是啃起来的时候就没那么轻松和快慰了。有时候倒真是借的书看得快，自己的书嘛，搁书架上久了就——忘了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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