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壶斋
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美国的万圣节前夜，墨西哥的亡人节之开端，也是我母亲葬礼之后的第三天。此刻我正坐在父亲家里临时改成灵堂的房间里。我母亲的遗像在我右边的书桌上，前边燃着两根粗大的放在玻璃瓶中的红烛，红烛之间是一个小香炉，供来人上香用。一个供果盘上放着四个大红苹果。还记得小时候唱的歌吗：“大红苹果，大红苹果，真好吃，真好吃......。”爸爸的朋友送了一个念佛超度的小Mp3盒子，接上电源以后可以不断地唱下去。我在这里已经修改了几篇文章，唱经盒的声音也从“阿弥陀佛”变成了“阿里哥哥。”还有一段，本来的词就听不清，时间长了听者就像“安全，安全，阿兵哥，安全，安全，安全。”这样不停地听同一首歌，我怕夜晚睡觉做梦都会是这个调子。这个房间是每次我回家来睡的卧房。现在是上午，我还不知道晚上是否就睡在这里。
今天也是加州萨利纳斯的艺术家Patricia Sullivan 在 Hartnell 社区学院举办第四次地区艺术展的日子。今年的主题是“与死神共舞”。（http://www.sullyart.com/press.html） 去年我看到她在报上征求参展作品，是关于墨西哥的，我把我画的墨西哥舞的电脑画的链接给她发过去了，但是去年没有收到回音。一年之后，意外地收到了她的电邮，说今年准备包括我的作品，不过令我意外的是，她看中的，不是我画的墨西哥舞者，而是一张秋高望江图，和一张寒鸦呱噪图。看来还是“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墨西哥的亡人节跟我们的清明差不多，只是诙谐欢乐的气氛多一些。我学了墨西哥舞后的第一次参加演出，就是在亡人节上。舞场的四周摆满了各种跟死亡有关的装饰，主要是骷髅。墨西哥人对死之不忌讳，体现在墨西哥作家Octavio Paz 说的一段话：墨西哥人“追逐死亡，嘲弄死亡，与死亡调情，与死亡拥抱，与死亡共枕同眠。死亡是墨西哥人最喜欢的玩具，是其长久执着的所爱。”（引自 Dale Palfrey：The Day of the Dead）
每当亡人节临近，墨西哥市场上到处兜售亡人节要用的各种装饰品：各种姿势和表情的骷髅，骷髅面罩，剪纸，花圈，用纸花捆扎的十字架等。出售点心和糖果的摊子上，可以买到骷髅形状的糖和饼干。墨西哥人在家里辟出一个角落，摆上死去的亲人的祭坛，把各种供品摆上，为将要回来与家人团聚的亡灵点燃蜡烛。同时，他们也到亲人的墓地扫墓，拔除杂草，修整坟墓，送上花圈。十一月二号这一天，一家人要到墓地去聚会野餐，马里亚奇乐队也会去助兴。
墨西哥人的这种扫墓习俗，跟中国人其实是很接近的。中国古代的清明节，除了祭扫坟墓以外，还伴有各种春天的游乐活动如踏青、扫墓、放风筝、插柳、打秋千、拔河等，想必也是有相当欢快的气氛的。我国的《孝经》说：“ 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这里的“教民无以死伤生”，我理解是“向前看”的意思。孔子讲中庸，凡事不偏不倚，居丧也应如此。
问过父亲，晚上我睡在哪里。父亲说，睡在另一间卧室（家里只有两间）。不睡灵堂，大概是中国人的习俗。“敬鬼神而远之”是孔老夫子的意思。只是不知道人间是否有鬼神。刚一进门，父亲问我是不是给郑州的舅舅打过电话。我没有打过。他说舅舅打电话过来，说我妹妹给她打过电话。事后父亲问我妹妹，我妹妹说她根本不知道舅舅的电话号码，当然就更没有打过。那这个神秘的电话是不是母亲的亡魂所为呢？母亲跟郑州舅舅是很要好的。我希望如此。这样，我可以向母亲的亡魂邀舞，以弥补未能来得及给她送终的遗憾。
2005年10月31日
寄自武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