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醒来时,休谟他们都不在车厢。维特根斯坦端来了早餐,是山羊奶和蜂蜜。他说他们那些流放者,不知怎么回事,又都回原来地方去了,说你是个有命案的,他们还是躲远一点为妙。我取出第六百六十七张蛋皮,蘸了热腾腾的山羊奶,再抹上一些椴树蜂蜜,呼哧呼哧送进嘴里。
“这,原来挂着的,鱼皮囊里,真有人头?”维特根斯坦站着不肯走,半个身子躲门外问我。
“也不完全是。确切些说,是我的意向性结构中的一个对象为空的指称,或者说,只是一个空指。”看来维特根斯坦离开哲学行当太久了,这些术语都不大明白,他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半天,最后无奈停下,呷了口黑朗姆,我就进一步跟他解释说,那个人头,只是我想象中的一个人头,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也不是需要证明它是不是存在的,而是就是不存在的,仅仅是我用想象力构造出来的一个名词。
“话不能这么说。”维特根斯坦这回听明白了。他来回摇了许多下头,说:“你知道嘛,我改行当火车司机,政府也没给我安排就业,这辆火车,也是我用想象力构造出来的,你敢说,它不存在?”
我喝了一大口山羊奶,让淡淡的羊骚气上升进鼻腔,然后说,敢。
话音刚落,我就发现自己跌坐在了铁轨上,一切都静止下来,我也没有被惯性给抛得打滚。后方那群自我流放者,也跟我一样,慌得上下左右找火车。
天很蓝,褐色的山脉,像一个个埋头沉肩的巨人,它们手臂上的三角肌,鼓涨得让人想欢呼雀跃。远处真理峰橙光闪闪,好像那里要出什么事情。
“谢谢,你还给我留下了奶和蜜。”我镇静下来,指着餐桌上的山羊奶罐子和蜂蜜瓶子。餐桌不高,也不大,正好落在两条铁轨间的枕木上,铺了白布,跌落时溅出的一滩山羊奶正在洇开。前面铁轨那里,还有一箱箱啤酒,以及不少空瓶子。
“这些都是政府财产,不属于我构造的范围。”维特根斯坦对自己的这套把戏颇是满意,他神气活现,鞠了个躬,装得温文尔雅地说:“您还需要什么服务吗?”
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需要坐一辆火车。
于是我又一次坐回到车厢里,接着底部浮现出卧床,我整个人被卧床托了起来,卧床下又马上长出底板,整个车厢继续升高,直到外面响起火车轮子滚动时的摩擦声音才停止。现在一切又都和原来一模一样,除了餐桌上多出的那滩山羊奶渍。
维特根斯坦走了,说是去后面跟那些自我流放者解释一下,为什么硬座车厢他要想象成那个破样,理由也很简单,他愿意。
我却陷入了沉思:如果我们这个现象界的一切对象,都是从属于每个人的想象,那么,当所有人收回他们各自的想象时,我们还剩下什么?是每一个孤零零的现象体,大家都在什么都没有的冥冥里互相大眼瞪小眼吗?或者,要是这个时间和空间,也就是事件之间的次序规范,也是被想象的,包括我们本身也都是被想象的,那么这样是不是就至少存在一个是不能被想象的第一推动力?还是没有这样的上帝,全部是靠我们相互定义,包括相互引用,所以我们不能相互取消?但这么解释不是很野蛮吗,胡塞尔不是就这么野蛮得解释过?后来海德格尔索性证明也不证明,直接就这么拿来用了,以至于到了粒粒珠这些现象体手里,掌握了“在…之中”法宝,可以毫无理由得获得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幸好,我要去的他者岛不能被“在…之中”,那是一个特区,辩证之鹰飞不到那里,那里什么都可以无条件存在,就跟到处是矛盾的现实界一样,所以那里不需要不证自明,也就没法被“在…之中”。
这时火车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透过窗子,我看到真理峰上,喷出一团晶莹剔透的网,网的顶部正在向四面匀速扩散,它辐线数量密集,夹角相等,辐线间的横线间距,以等黄金分割比向外排列,来势汹汹,看这情形是要把天给包了。
维特根斯坦从后面车厢奔了回来,神情紧张要死,我跟着他一起跑到火车头,他叫牧羊犬下来,然后自己抓起铁铲,奋力朝炉门里抄煤。顿时火车发出雄壮的吭哧声,外面风景退后速度加快了。
“这怎么回事?”我手抓窗档,火车在拐弯,透过车窗,我可以看到休谟他们也正蹒跚着一节一节向车头摸来。
“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这火车是我的,是我辛辛苦苦想了三天三夜想出来的,我有把它想没有的权利!谁也不能剥夺我的想象权!”维特根斯坦因恐惧而愤怒,因愤怒而有力,煤块被大量铲进去,现在火车的速度,几乎可以算是丧心病狂,所以休谟他们摸到司机室时,个个都已经面如土色。
“不就,不就犯了命案嘛,没事的,你看,外面天网恢恢,你让他使劲开,也逃不掉的。”休谟一边劝降,一边张望空中那网,其他所有人都忽然掉头看我,连戴维森和躲一边那牧羊犬也这般动作。那张网现在张得很大了,半个天空都是它的了,辐线已经拉到地平线尽头,横线正在一轮轮地加速添加。维特根斯坦停止了铲煤,擦擦头上的大汗,说原来不是抓我啊,我还是以为是抓我随便藏火车呢,那就好,随便,随便。
没一会儿,那网就把天空全罩了。透过一个个网格,看到的还是蓝天,白云在网格下飘动,像是被捕获的一团团胖鱼。
火车已经停了,大家都挤在车窗旁,看着那网,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
一个黑点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卡茨眼睛最尖,说那是一只蜘蛛,正吊着一根蛛丝下来呢。很快,我和其他人也看清了,再过一会儿,卡茨又嚷嚷,这蜘蛛肚皮上还有字,是个信字,你把脑袋转颠倒了看,看见没,嗨,跟电台里说的一模一样,七格,这准是来找你的,真的有一头象那么大啊,你不是说杀死了吗,你看,没死啊!
那头象那么大蜘蛛安全垂到地上,吐了个附着盘,将垂丝固定在草原上,然后放下肚皮,转过身子,于是我看到它背上还有四个蜘蛛,一个一个叠上去,牛猪羊鹅四种尺寸,全来了。
象那么大蜘蛛一个跨步就把身子拉到了近处。所有人都被吓得往后退开,只有戴维森还站那里嚷嚷,怎么天暗了,怎么天暗了,什么声音,呼哧呼哧的?啊?人呢?人呢,卡茨,卡茨呢?可爱的卡茨?亲爱的卡茨?令人心疼的卡茨?你到哪里去了?
象那么大蜘蛛伸出右边的第一步足,用最前端的跗节将戴维森弹到卡茨他们那堆人里。这蜘蛛前后两排八只眼睛围成一个扁扁的圈,一对毒牙不时从牙沟里翻出来,扁平开裂的下腭配合着不停蠕动,我能看见它口腔里的细齿上,布满唾液和牙垢。
牛那么大蜘蛛从象那么大蜘蛛体背处跨过腹柄,在几丁质的背甲上停下,然后匍匐下来,猪那么大蜘蛛、羊那么大蜘蛛也接着这么做了,鹅那么大蜘蛛匍匐了下来后,一个纵身,跳到车窗上,八个步足全搭在窗框上,步足上棘刺、刚毛和细毛密密麻麻,车厢里光线较暗,它八只眼睛当中四只发出了很有食欲的黄色珠光。
鹅那么大蜘蛛停顿了片刻,将右边第一步足伸向我,七节步足最后一节上的跗节已经面向上,两个爪子在下,一个爪子在上,似乎想索要什么东西。
我一把拉过维特根斯坦,低声问他怎么管理自己想象出来的物体。
“这个,这个无师自通啊?”维特根斯坦讨好地向休谟他们望去,休谟吞下一把巧克力豆,发狠咀嚼,指指那些蜘蛛,又指指我,说,搞了半天,这些蜘蛛原来是你想象出来的?
事到如今,要否认也难了,我点点头,并迅速盘算后果:他们会推理出我交出的真理果,也是我的想象品,那么我赚到的一亿现象元就完了,荣誉也没了,这哪里是矛盾,分明就是伪证,到时来抓我的不会是辩证之鹰,准是最可怕的永真歌手。传说中,永真歌手一共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把证明永真歌手不存在的一个证明家给唱没了,还有一次,是把考证这个证明家根本不存在的考证家给唱没了,这两个人都犯了极其严重的伪证罪,全部是就地正法。我看我也快了,不过好歹好过被蜘蛛搞成肉汁,至于这个肉汁,是想象的,现象的,还是实象的,我还没时间考虑。
“想象的,就是假的呗。”戴维森以勇士的步伐向前摸索着迈出一步,见没动静,又迈出一步,他挺起胸,听到身后卡茨大叫说,你是证明了想象的就是假的,还是断定了想象的就是假的?戴维森犹豫了一下,低头说,虽然我没法证明,但我能够确定。现在你们各位请告诉我,想象出来的景象,是真的,还是假的?
自我流放者全体大喊是假的,真是一群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家伙,只有维特根斯坦算老实,和我一起喊是真的。但我们声音和他们比起来太小了,戴维森没听见,他就很自信地说,现在我确定,你们说的那些蜘蛛,都是假的。他扬起高傲的头颅,张开气派的双臂,然后被鹅那么大蜘蛛的前两对步足捕获,注入毒浆,变成一包软乎乎的囊,瘫倒在地,面目全非。
“要不,你脑子里想想,消失,消失?”维特根斯坦躲到我身后建议道。
消失。我甚至高声喊了出来,但鹅那么大蜘蛛还是再次向我伸出了三个爪子。
卡茨用假肢狠狠跺了几下地板,尖声问维特根斯坦,你不是说私人语言不存在吗,你看看,你看看这种个人咒语,是不是私人语言?它不能和人交流,但它可以和物交流,要是交流成功,我们都得救,你那劳什子论断就歇菜吧你。
维特根斯坦在我身后,气喘吁吁,酒气滚滚。忽然他狠推了我一把,把我送到蜘蛛口前。
我转过头,说维特根斯坦,你丫也太缺德了吧,你这么一来,私人语言就真不存在啦?
维特根斯坦脸涨得通红,说好歹你跟了这蜘蛛去,我们都得救,私人语言就还能不存在。
鹅那么大蜘蛛爬进了司机室,把戴维森充满流汁的人皮抛出窗外,象那么大蜘蛛正好一口叼到,咬破一个口子,一个长吸后,将干瘪的皮囊甩出了好几十米远。
羊那么大蜘蛛、猪那么大蜘蛛都进了司机室,有人想逃回后面的车厢,但牛那么大蜘蛛的半个身子,从第三节车厢那里挤进来,把通道给堵了。
“你,你想干什么?”维特根斯坦惊慌失措起来,突然他醒悟到什么,大叫一声,火车顿时再次消失,大家都露天站在铁轨上。
“快逃啊!”维特根斯坦抓起一把火钳当武器,发足狂奔,显然这火钳是政府财物,我让猪那么大蜘蛛把它要了回来。维特根斯坦的人皮从远处抛回来时,在空中还荡了几下,像是折了一个纸飞机,最后人皮擦落在草地上,停我脚前,它正面向上,脸比平时大了一倍,上面没有任何表情,都给摊平了,这一点,我听说只有在中国,一位叫丁关根的能做到,但他不需要摊平。
接下来这里所有人和狗都被我们迅速干掉。象那么大蜘蛛刨了个坑,用卡茨的钢管假肢为轴,把二十来张干皮卷成一个包,放坑里给埋了。它在做这些事情时,我靠在牛那么大蜘蛛的肚皮上,很安静地坐着,边吃蛋饼,望着满天的蛛网,边寻思自己为什么会把意向性中的五个蜘蛛给召唤出来,然后逼迫自己杀人灭口,并且在好长一段时间内,连自己也被蒙在鼓里,对事情真相一无所知?
我又扔了一粒巧克力豆进嘴里,现在休谟这一大袋巧克力豆都是我的了,难道我派遣蜘蛛来杀他们,仅仅是潜意识里,为了得到这美味的巧克力豆?想到这里我不由笑了,这太幼稚了,我有一亿现象元,买巧克力山都绰绰有余来着。要是休谟他们都不过是我意向性中的对象该多好,那么这一切就不过是白日梦和白日梦的火并了。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我的记忆里,没有关于他们是从我这里构造出来的记录。倒是脑后牛那么大蜘蛛胃外沟上的外雌器,当中又软又臭,四周全部厚角质化,两旁的书肺,从气门喷出一股股热气,我感觉我的性欲在催生中,我用脑袋向后不断刺激它的外雌器中央,直到我的后脑勺都湿了,就转过身子,褪下裤子,将勃起的阴茎狠狠插了进去,牛那么大蜘蛛四对步足紧紧勾住我,我双手撑在它坚硬的胸板上,剧烈上下,看着它的外雌器在我抽出时被带出的内壁粉肉,我想我也许是被赫尔墨芙洛蒂忒给惹起性子了,就招来这些蜘蛛想爽一把,最后,我向后退了两步,对准它的肛丘,进行了一轮冲刺式猛插,在我射精的一刻,它的三对丝疣喷出大量粘液,这些粘液很快发生蛋白质变性,成为蛛丝,弄得我动弹不得,屁股被牢牢缠在了它的尾部。我喜欢这种被紧裹的感觉,看着它硕大的腹部,以及上面那个淫糜的草体智,我的性欲被再一次激发,我想很可能是维特根斯坦让我起了杀心,他把火车弄没了,又弄出来,明显是在暗示我,他知道我在真理峰上面搞什么把戏......
其余四个蜘蛛一个一个爬过来,向我敞开了腹部。我满意地向靠海那一边的山脉看去,这些埋头沉肩的巨人,此时已经将脑袋从地下拔出,它们的头颅粗犷狰狞,山洞般得张着嘴,发出低沉的喘息。也许,它们是蜘蛛们的想象。
管他呢,反正谁见了朵朵松的人头,谁就别想活命。
在这片自我镇和道说镇之间的草原上,我和五个蜘蛛一共干了三天三夜,我们分泌出来的粘液,汇流成溪,缓缓流向伦理学港湾。到第四天清晨我醒来时,看见它们一个攀着一个,疲惫不堪得沿着原先留下的那根垂丝往回爬。
我起身,向它们招手,也许下一次我会跟着它们,一起爬回去,爬回到真理峰,寻找真正的真理果,打通去现实界的道路,跌进那个神奇的国度,探索压倒一切的稳定态,但现在,我只能前往他者岛,我爱上了我想象出来的朵朵松,只有到他者岛,才有希望在理论上把属我的变成属他的。当然,这都是传说,去的人都没回来过。
我背起保鲜筒,扛上巧克力袋,沿着铁轨向此在港方向进发。前方应该有一个无名车站,就在塔木德半岛毗连内陆的地方,那里据说经常有蒙面海盗出没,他们不但武艺高强,还心狠手辣,被抓获的俘虏,都要被迫做他们出的数理逻辑考卷,要是做不及格,就当场砍死,为此,很多文艺哲学家以及女人,都要结伙才敢通行。但我不怕,我是分析哲学家,再说,我还有五个帮手,个个做得一手好人皮。我抬头看天,蜘蛛们的身影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相信到时候它们会再次从天而降,帮助我杀佛杀魔,无法无天,享尽世间无数蛋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