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可貌相
廖康
门一开,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这姑娘一头金发亮闪闪的，一袭飘逸的黑色风衣裹着苗条娇小的身段，衬托着白净的鸭蛋脸，脸蛋儿因急走而泛起两朵桃红。“对不起，我来晚了，”她向大家致歉，又娇滴滴地补了一句，一半抱怨，一半解释：“这里好难找啊！”
今天，我们在一家摄影厅拍片子，为我们的新产品——电视翻译——制作广告。要拍两个段子，一个是美国手语（American Sign Language），一个是汉语，各需要两名翻译。我们公司的人都来了，手语翻译是外雇的合同工，一位按时到达了，她看上去简直就是个胖大妈，好象意大利餐馆的厨娘。另一位，我们等了好久，也不见她的影。好在片子是分段拍，最后再编辑合成。导演便让胖大妈坐在床上，扮演肚子疼的聋哑病人。医生推着带摄像机的电视进来，问她病情。演医生的是个生手，在强烈的灯光照耀下紧张得发抖，不是绊在电线上，差点儿把电视架子撞翻。就是死命攥着遥控器，把手指关节都攥白了。就那么两句英语台词，一会儿说错了，一会儿打磕巴。折腾了十来过，导演才叫OK。自始至终，胖大妈就那么傻愣愣地干坐在高床上，脚不沾地，脸上毫无表情。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他们找的什么人呢！该来的不来，来了的看上去一点儿也不专业。好在她不演翻译，傻就傻吧，反正她一个聋哑人，啥也听不懂。
“不晚，不晚，你来得正是时候！”坐在我旁边要和我搭伴演律师的约翰忙不迭地跑过去，很绅士地帮这位靓妞脱下风衣，替她挂在衣架上。她倒不客气，趁他挂风衣的当儿，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空开的椅子上。我瞥见约翰略耸了一下肩头，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漂亮姑娘就是有特权，人们那么容易就原谅她了。刚才导演还隔三差五地看一次表，抱怨一句。这会儿却拿过一瓶矿泉水，非常客气地问她是不是要定定神才开始。她说：“也好，让我再看看台词。”于是，导演决定先拍另一段。
她的台词也找不到了。我把我那份给了她，反正我早已倒背如流了，拿着还占手。趁她熟习台词的功夫，我从容地打量了这个靓妞。她那金发我怀疑是染的，亮得显假，而且和她的脸型不十分容恰。她的模样象是高加索人和越南人的混血，确实集两者之优点。眼睛大、眼窝深、鼻子高、嘴唇厚。贝壳般小巧玲珑的耳朵半隐在金发后面，白得似乎半透明，耳坠子好象是流出来的一大滴血，一个劲儿地激起我为她揩拭的冲动。
也许她注意到我在看她，便抬起头来，转脸宛然一笑。我问她干这行多久了，她说才三年。我问她在哪儿学的，她说小时候有一些聋哑朋友，学了些基本的。后来在大学学了两年。她还告诉我手语并不难，比外语，比如西班牙语容易多了。词汇有限，只是供基本交流。我问了她几句话，她给我比划了一通，看着似乎挺明了的。我又问她，抽象的词，比如，宗教，怎么表示？她不知道，说可能没有这个词。我半信半疑。不一会儿，轮到拍摄她给胖大妈翻译了。
“你肚子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个疼法，你能给我描述一下吗？”为了计时，也算是提示，医生把刚才录过的问题重复一遍。靓妞开始比划了，她的形象在电视上显得更加姣好，真是光彩照人！
该胖大妈回答了。这呆傻的厨娘仿佛突然间活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生动！手势清晰准确，身体恰当地略微扭动，不用翻译，我也把她要表达的意思看得明明白白。“今天早晨开始疼的，是刺痛，象刀扎似的，疼得越来越厉害，现在我直想吐。”
大家的目光都盯着她，惊讶地张开嘴，就合不上了。导演高兴地喊了声OK！一次成功。但保险起见，还要再拍一遍。我们又领略了一次那精湛的艺术。拍摄完，大家情不自禁地热烈鼓掌。胖大妈扭身下床，趔趄了一下。是啊，她在那高床上脚不沾地坐了很久，腿大概都吊麻了。我赶紧过去，扶她走过来，在我的位子落座。
我跟她聊了一会儿，了解到手语的句法还是基于英语，美国手语在国际上用得越来越多。抽象的词，比如，资本主义，可以用手势拼音表达。宗教有现成的手势，说着，她并着两个手指，象仙人指路那样在心房上斜着比划了一下。
我这才看到，她的鼻梁很直，眼睛也很漂亮。年轻时，她肯定是个大美人。
2006年1月13日
- Re: 浜轰笉鍙矊鐩�posted on 01/14/2006
liaokang wrote:
人不可貌相
廖康
我这才看到，她的鼻梁很直，眼睛也很漂亮。年轻时，她肯定是个大美人。
前后感觉的差异，恰是“修心”可以“补相”的证明。就是俗话说的心里美。 - Re: 浜轰笉鍙矊鐩�posted on 01/28/2006
哇！一语破的。 - Re: 浜轰笉鍙矊鐩�posted on 01/28/2006
别人都是开始对我说三道四的：这老头，烦人。
一般情况下，都是到最后，才得出对我这样的人不可貌相。
举个例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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