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仔细看了一边张的《鲜花的废墟》,他写得很真诚,很用心,我收回从前对他的批评,觉得张是一个热情真诚的作家,光是这样的真诚在文化圈里就已经很少见了。咖啡店若是有张的友人,请代为问候。 张是在用热情和灵魂写字的。

…………………………

作者:季萍 提交日期:2002-9-22 22:45:00
  张承志的家
   □张辛欣
  
    凭心体会,房子是张承志的梦魔。
  
    有人说他最好的小说是《九座宫殿》。趴在编辑家的饭桌上,我
  看他风格变化时候的另一篇小说手稿。我把小说题目看了好久:《黄
  泥小屋》。一个安身立命的小屋,该是他现实梦中的宫殿。他先是住
  在一栋年久失修的简易楼里,那是当幼儿园保姆的妈妈,作为劳动模
  范的公家奖励。公寓有两个房间,一个稍大,一个很小,还有一个窄
  过道,窄得你穿着大衣走过,就蹭着两边的墙,墙灰早已剥落,砖露
  出来,好像露着肋骨。承志和妻子、孩子挤在小间里。妈妈独自带大
  四个孩子,看到每一个都进了大学的时候,突然就成了精神病,他把
  妈妈放在大间。小间里,一张床,一张小书桌,完了,满了。他心爱
  的一大套音响,放在妈妈的房间里。在那个小公寓里,他们住了许多
  年。
  
    如果有什么事情去找他,选在夜间十一点。那个时候,他和妻子
  “换班”。他已经睡过一觉,起床写作,妻子陪女儿躺下。那一部部
  小说,横扫蒙古草原,跨越北方四大河系,又悲壮又荡漾,都在床前
  那张小桌子上出生。坐在床沿上,依着他的女儿和妻子,看他撕一条
  报纸,卷起一根莫合烟,和他说一会话。听故事的女儿也会插嘴,妈
  妈阻止女儿,于是,也加入进来,我们就四个人挤着,非常小心地,
  悄声笑着。
  
    承志妈妈在外屋的暗处坐着。她常规吃镇静药,晚上吃了,依然
  精神抖擞。
  
    有的时候,我会再和她聊一会儿。我们都吃同样的药,便有交换
  的心得,只是,她劝我少吃,我劝她坚持吃才治疗有效。她总觉得有
  人正破门而入,挥着刀杀进来。那是幻觉。我说。是呀,是幻觉,她
  微笑着点头承认,“你就是听见有人在砍门呢。”她仍旧微笑着说,
  笑得非常端庄。
  
    她的脸,在昏暗处,依然灿烂,鼻子的线条十分精致,光洁的额
  头,眼睛美丽,一头银白头发的照耀下,越发目光炯炯。
  
    他们是穆斯林。他们激烈,忍耐得也激烈。
  
    那套音响,两个黑森森的大音箱,静静地立在暗处。
  
    究竟能到什么地方盖一个自己的小房子呢?
  
    感到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也向最不现实的承志讨过主意。
  
    当然有地方。他数出青海、新疆、宁夏、内蒙古。能想象出天空
  和草原。
  
    有电吗?有水吗?你问他。他没有想。
  
    他要我帮助他去联系看精神病科。在公共汽车上细细地说了理由。我摇头。“一旦套上,他们根本就不把你当作人了,你就连证明自己的权力也丧失了!” “但是到需要靠它得救的时候,就太晚了!”他说,“先挂上号再说。我知道精神病的所有症状,所有主诉,在医生面前,绝不会弄错。”在挤满人的汽车上,我低头仔细想了想,他说的对。于是求了人,然后打电话,告诉他预约的时间。“还是等一等吧,”他说,“你说的对,一旦套上,就更完了。”
  
    终于有一天,他们搬家了!搬家的时候,厨房碗橱一挪开,墙皮
  哗啦啦地垮下。
  
    一边搬家,一边庆祝。我也去帮了几次忙,忙没有帮上,几次都
  跟着大吃大喝。在小煤气罐上做些好吃的东西。那个没有“户口”,
  没有办法换的煤气罐,本来是备用的,小心备用了多少年,突然就到
  了世界的末日和新世界的开端。其实新楼里还是没有煤气,但是不再
  想以后了。音响第一次开起来,他心爱的歌手,避世的日本的冈林信
  康,美国的勃搏·狄兰,还有不曾被采风的文人强奸过的,他的新疆
  民歌!在歌声中搬了多少天家,到处还是乱糟糟,没有布置停当。我
  们发现门边的电灯没有安灯泡,拧上去,打开开关,突然全部黑了,
  整个楼都黑了!承志的妻子是学航空力学的,有一大帮精通电的朋友,检查了整个楼的线路,发现施工的时候有一个地方接错了,只要一打开门口的开关,全楼就会短路。接着,下面的住户找上来了。说房顶上湿了一大片。刚刚新建的楼,楼外面还高高地堆着剩的建筑材料,人像翻山一样爬来爬去,厕所马桶已经漏水了,龙头也接不到浴缸里。但是他非常快活,因为两间屋子都大了一点!
  
    一间仍然给妈妈,一间,给妻子和女儿。
    我转了一圈,看了又看,回到门口问:
    “你在哪里写作?”
    他指指我的脚下:
    “这里。”
    然后眼睛就亮起来:“现在,我可以把音响放在门口对面的墙边!”
    “桌子呢?桌子放在哪儿?”
    还是不懂。
    “早就看好了,就把它放在门口!”
    一看明白了,放声大笑起来:“那你不是成了看门人了!进来的
  人正好在桌子上登记。”
    他不笑。
    “不再开门就是了。”。
    于是沉下心,看看四周,替他暇想,关起前门,也关起通向妈妈,妻子和女儿的,通向家的门,在自己的门前,一张桌子,一套心爱的音响,一把电吉他,那个两平方米的小地方,也是一个相当完整的世界!
  
    后来我们就坐在那两平方米的地方,回忆我们先后去过的曼哈顿。我们都对它又喜爱,又要远远地逃开,于是,放了那个日本歌手的“曼哈顿”,他给我翻译着,从翻译的歌词听,那歌手和我们一样地感受。和那个歌手一样,我们以为我们要把自己各自关起来,少到外边去,到遥远的地方去走。日子不再是少年时候了,不再是无限了。
  
    也许他自己说得对,也许老是挤在一起,精神病会传染。
  
    又有了一个房子。听说有三间,真正的三间。只不过,有一个条
  件,要想得到那三间,要穿军装。他没有犹豫。扔掉他的考古学,扔
  掉他的学术级别,他急忙又搬家。又扔掉两年时间写一本书的钱装修
  起来的墙壁和地面。我也一定是疯了,专门去那个家里作客。我们居
  然在三间之外,在通向门的地方,摆开桌子吃饭!我们能四面坐下!
  
    他有了一个真正的书房,不仅摆下了音响,甚至还可以支起一个
  画架子,他开始画画。书房里有了一张真正的书桌,桌子不很大,但
  是木头的质量挺不错,聊着天,用手摸摸它。他提到他正写的一本书。他并没有说那本书的形式和内容,只是说:“每天早上起来,你就坐在桌子边上,连别人的书也读不进去,这算是一种什么生活?”那时候我看着窗户外边。
  
    写作的生活,趴在桌子上的我们,自己知道。你疯狂地寻找你的
  黄泥小屋,疯狂地一再转移,一再安置自己;你跑老远老远找朋友谈
  心,你一个钱,一个钱地算计着稿费,你越来越往你的山里,你的荒
  原上跑,你对都市的人越来越厌烦……你所有这些真实的生活,最后,都为了回到趴在桌子上作战。只有在桌子上孤独地苦战,可以满足你自己的脑力和体力对自己循环的要求与习惯。这种不断回到桌子前的生活,对于我们,一旦选择了,就走上了一条慢性自杀,慢性疯狂的道路,你又必须控制自己,走得有条不紊,有节奏,要效果!所有的苦都不计较,都不必细诉,只要试验着唯一的,纸面上的,艺术效果。


作者:水与水对白 回复日期:2002-9-23 0:14:35
  照片是张著《鞍与笔的影子》的插图,用photshop作了处理。

作者:水与水对白 回复日期:2002-9-23 0:29:25
  键盘的 O 不是很乖, adobe 的当家产品被改了名字,一笑。

作者:夜有蔓草 回复日期:2002-9-23 0:41:15
  水与水对白,谢谢你这个帖子。

作者:水与水对白 回复日期:2002-9-23 1:23:39
  
  荣耀随流水漂过
  誓言在风中隐身
  无法长久的砂岩
  收留含笑的瞬间
  
   ——题上文照片
  
  

作者:象罔与罔象 回复日期:2002-9-23 12:52:51
  谢!珍藏!

作者:挪威森林NO1 回复日期:2002-9-23 16:26:56
  一直都非常喜欢张承志尤其是他的北方的河和黑骏马
  难怪他能在北方的河里将蜗居的心思写那么好些些让我泪流

作者:霜天长笛 回复日期:2002-9-23 19:21:53
  喜欢这样的文字。打包了。

作者:老鼠也移民 回复日期:2002-9-23 19:40:47
  记号
  
  女张写过100个什么什么人,可惜她再也没写出过更打动人的文字。投入感情起码是好文字的一要素。

作者:八大 回复日期:2002-9-23 20:25:57
  俺喜欢那篇《糊涂乱抹》

作者:象罔与罔象 回复日期:2002-9-23 21:15:50
  张承志说他的《糊涂乱抹》“很中国”。
  

作者:象罔与罔象 回复日期:2002-9-23 21:16:52
  同老鼠一样,张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喜欢她一篇文章。

作者:水与水对白 回复日期:2002-9-23 22:28:02
  看到各位的回复,很高兴。
  谢谢!

作者:bill_le0236 回复日期:2002-9-23 23:15:39
  很喜欢!谢谢。有人说,张承志是极左分子,但是,我觉得他是一个张扬中国人内心深处的正气、骨气(尽管在五千年历史中,这一点表现太少,以至成了稀有金属)的人,而不是极左分子。如果他要说话,他对文革的起因、过程所表现的无耻是极端否定的;但是他没有因为这个而放弃自己的理想主义底蕴,没有成为市侩!
  作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具有良知的人,任何时候,都应当把注意力放在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弱势群体上,不论是什么势力损害弱势群体,都应当表现出自己的义愤,这和左、右无关。
  
  请读——
  
  沙里淘金再当儿童——评连环画《卡木依传》(一)
     张承志
    
    我曾经认识一个日本的药学硕士生;他在大学校园节时独自一人唱歌。背后贴着两个越南穷孩子赤裸着站在硝烟里的招贴画,身前有一把用胶带粘着一个半导体喇叭的椅子——他坐在地上,弹着吉它,大唱六十年代的抗议歌曲。无听众;只有我反复过他身旁——后来我们成了朋友。他抱来一箱子书(当时我不知道《卡木依传》第一部居然是一套二十一册、成箱卖的),要求我读一读。但是他有条件,当时没听说力厶ハ这个生疏名字的我,并不理解他脸上那种严肃较真的表情。这位自称 “民谣游击队”的大学生说:“读了以后,请讲一点感想。如果感动了,请讲讲对哪部分、为什么感动。”
    当时匆匆,我根本没有理会。
    后来我为了休息消遣,看了一遍。卡木依是一个荒野怪人的古怪吼声,含义不明。与那巨人相遇的一个小男孩也被取名卡木依。由于残酷的被歧视(日本对都落民的歧视用汉字写成“差别”),卡木依决心
    成为一名大侠(日本称为“忍者”,取其潜行者之义)。全书二十一本,描写了这少年和同伴、和社会的种种故事。
    初读时,我隐隐感到一种不凡。这是一部大家手笔。连环画的语言(日本称“漫画”)使我感到形式本身的迫力。我逐渐看得认真;就这样我见到了一部奇书;后来给女儿仔细讲过一遍;儿童对它的理解深
    深震动了我。女儿反复地翻着它,缠着我每一个缝隙时间给她译。她有全套卡木依的打扮:兽皮衣、绑腿、短剑,头发也梳成卡木依的马尾巴。值得重视的是:这不足八岁的女孩性格中有了一种坚忍,不诉
    苦,不让人看见她流泪。我的内蒙和宁夏的牧民农民朋友来做客,她偎依着客人——她要像卡木依一样尊重底层穷人。
    我震惊不已。
    让大人和儿童都感动的书,也许是最具有意义的书。我决定写这篇书评。
    《卡木依传》是六十年代日本“全共斗”学生运动(即日本红卫兵)中,与高仓健的电影《网走番外地》、冈林信康的歌曲一道,在学生们中间流行的艺术作品之一。二十一册庞大容量的画面,围绕着“歧视”这个中心展开。在日语中“差别”一词由于其特指的社会内容而比相应的中文“歧视”有更压迫人的语感。也许印度种姓制度与它更接近——差别是对某种血统的人群的侮辱和歧视,其中划在等级身分最底层的是一种称为“非人”的人。
    婴儿卡木依就生于一个非人的家庭。
    等他长成一个少年时,他已经饱尝了社会对人侮辱和残暴的一切滋味了。他立志决不被人欺负,发誓要变成强者。他不屑父老乡亲的苟活,独自出走,求师寻道,后来在所谓“忍者”的黑社会中成长为
    武艺超群的大侠;同时也陷入黑社会的桎梏和新的压迫。他同年的伙伴正助、龙之进各各属于佃户和武士出身,也都在自己的奋斗中陷入绝境。
    画卷让贵族武士龙之进陷入非人部落,让农民正助爱上非人女儿但无法成婚;同时引入其它人物和故事,让阶级问题、暴力问题、宗教问题、党与组织的问题、金钱问题……都进入熔炉,彼此质问,究及原初,让人读着只觉得惊心动魄。在大问题的框架之间,鲜活的细节故事残酷而激烈。而由于主人公是儿童;这一切便更具有着动人的力量。比如,卡木依的小朋友禁不住饥饿,到领主狩猎场去偷猎。他被捕后受刑再三,最后被倒吊在大松树上。他的小女朋友名叫小燕子,一直守在那松树下。后来,吊在高高树梢上的人随风摆动,尘埃般的
    虱虫纷纷落下。解说词写道:“虱子落下来了,这说明那肉体已经失去了让虱虫寄生的资格。”小燕子等难过地去找卡木依,告诉卡木依那吊死的孩子至死也没有招供出同谋卡木依——时,他们突然发现:
    卡木依赤脚上扎着一把短刀,卡木依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血在淌。他无法去救朋友。
    再比如,武士少爷龙之进不堪非人村的肮脏,他无法容忍吃讨来的烩饭,无法容忍非人村的苦,决定自杀——但自杀时发现,连刀也是被武士视为污秽的非人剥死牛马的刀,他突然懂得了武士的所谓清洁感中藏着的不公平。龙之进就在非人村中忍着苦累,吃着讨来之食,蜕变成一个新人。他组织了秘密党劫富济贫,企图当清官改革廉政——最后,龙之进被砍头时,那颗头颅的表情仍象是对不公平的控诉。
    再如阿菊,一个基督徒姑娘阿菊(也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为了救自己的教胞,被迫踩了圣母像。阿菊心力全灭,喃喃着自己的罪过慢慢死了;但她的男朋友渔夫守着尸体,不许人靠近,直至那躯体变成
    一具骷髅。

作者:bill_le0236 回复日期:2002-9-23 23:16:48
  沙里淘金再当儿童——评连环画《卡木依传》(二)
       张承志
     
    ——如流水一般,连环画送来一个又一个惊人的场面。消遣的阅读心理早被粉碎,画面做为语言正在蔑视作家的长文和学者的嗦。渐渐出现了一个叫梦屋的商人;《卡木依传》事实上说明了一个真理:最后是金钱取胜了,但有钱人没有获得任何值得尊敬的人性。
    人,地位和感情,做人的意味和含义,人在社会中及现世中的苦难——整部《卡木依传》一直纠缠在这些问题上,让各种故事彼此对立,宛如一部巨大的、对世界的质疑和考证。
    一部《卡木依传》提出的挑战,不是对绘画或连环画界,而是对历史学界和文学界的挑战。全书结构完全属于古典的长篇小说框架,涉及的范围完全是历史学的领域——只是它采用了“动”的“画”,这种新语言逼人的迫力和画面藏有的丰富感,几乎能使大部头的考据专著和多卷本的长篇小说为之崩溃。
    作者究竟应该怎样向读者传达——语言问题,看来在那个激动人心的六十年代早已经被提出来了。
    历史学界的火候,不仅远远没有面对自己提出这种“语言”的自问,而且正在故作玄虚,在往昔使人如堕五里雾中但尚严谨可信的繁琐考据土壤中大种狗尾巴草。学术远远没有追求诗性;十九世纪营垒中的末代子孙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十九世纪奠基大师们学术中那种美感,甚至没有注意十九世纪大师们注重“人学”,涉足艺术领域的那种个人学术的丰富性。
    文学界则走着另一种邪道。“她哭得辉煌”、“田野上爆裂着尘埃的蛆虫”、“苍蝇如钢铁的声音”——这种哗众取宠的语言变态赢来了某些评论界的喝采:“这是真正的汉语!这是真正的文学语言!
    ”于是,空虚、无内容、先天不足成了皇帝最新的时装;不敢走向朴素化和无力面对文学的本义提问,反而成了媚俗者最成功的计算。文学界远远没有接近文学的大问题,远远没有把语言朴素化或鲜烈化—
    —让它用崭新的力量去震撼人心。
    而《卡木依传》却选择了粗疏的画,作为新的历史学语言和文学语言向人心进军。特别应该注意的一个背景是它属于六十年代。那个时代出现的一切文化现象和社会现象都是革命性的,而不像近年来我们身边的黄鼠狼娶媳妇——小打小闹。在《卡木依传》二十一册之长的图画大河中被裹胁冲击,我总感到如日本这样的文化小国居然能产生如此巨制,一定是仰仗了大时代的灵气。
    画面作为一种文学历史语言,而不是做为绘画语言出现,这使我感到作者在诉说中遭遇的难言之苦。作者白土三平使用的是一种酷似古典的迫力极强的画面尤其造形,而没有使用米老鼠唐老鸭式的戏闹画面及造形,这个现象意味深长。也许,对于一切门类的艺术来说,二十世纪之后的新现代主义将诞生于朴素的人类的原初形式之中,而不是诞生于伪现代派的鬼画符之中。
    据说,正当全共斗学生们和读者们(一定包括无数小孩)正津津有味地读着那二十一本连环画,并想象着这二十一本之后的第二部究竟应该怎样时——作者白土三平却陷入绝境。后来,第二部勉强出了四册,就再也出不下去了。再后来,他干脆辍笔,传说天天钓鱼,他无力回
    答自己在《卡木依传》二十一册的第一部、在滔滔大河般的画面中提出的一系列严峻问题。此书半途而停,而且无望续齐了。
    在中国人看来,这是必然的。日本不可能是一个产生对于人类基本问题答案的国度。关于人的歧视、人的意味、人的历史与未来的大问题,应当由一个相当的大文化大背景的拥有者来回答。
    我并没有说,这一切应该由中国人来回答。当代中国知识人的萎缩、无义、趋势和媚俗,都已堪称世界之最。但是继承从来是神秘的,当我看着女儿只是因为一部《卡木依传》就变得充满正义感时,我
    想中国仍然大有希望。
    就一部《卡木依传》来说,尽管它追溯了金权之权的起源并对之质疑,但是它本身同时也是一部商业化作品。二十一册之冗长,显然有乘胜谋利之目的。这种现象遍及日本一切艺术和学术——它们都禁
    耐不住金钱的严峻逼迫,这一点与穷国文人相反:在穷国,人们能更多地大方和蔑视金钱,虽然原因只是因为钱不值钱。
    同时,所谓“忍者”连环画毕竟是一种低级的娱乐品,而且其中还掩饰了对中国武侠小说的剽窃。
    日本忍者漫画及文学中,早就丧失了中国《三侠五义》那种简明单纯和节制。日本文化界久久以来企图以“日本文化”这样一个暖昧而虚假的概念,在世界上偷换中国文化的地位。这一点,借助众多买办文
    人的帮忙和日本强盛的事实,也许确实已经奏效。大鼻子洋人姿质粗糙,不求甚解,于是有了美国人流行柔道谈论“忍者”,而不知道武术没听说侠客的现象。我在与女儿共读时,为解释这些费力不少。
    就这个意义来说,沙里淘金,《卡木依传》是一部“忍者”垃圾堆中的玉石。也就这个意义来说,《卡木依传》中搬用中国典故“中为日用”之处和对忍者斗狠的无节制描写,是败笔。
    听说某位出国画家受了启发,正在日本大画《东周英雄传》。窃判断作者一定是依仗《东周列国志》的那部白话文本子。而我希望中国的有志之士起来,不是炒炒贱卖,而是追求儿童们那种真实的感动;以舍此无法表达中国心情的崭新语言,去创造一种同时感动大人和儿童的、朴素而不朽的作品。
     
    (《卡木依传》第一部,日本小学馆株式会社一九八四年第一版第三十一次印刷)
  

作者:水与水对白 回复日期:2002-9-23 23:18:44
  虱虫纷纷落下。解说词写道:“虱子落下来了,这说明那肉体已经失去了让虱虫寄生的资格。”
  
  这样的文字,是带血的。

作者:芳杜若 回复日期:2002-9-23 23:23:14
  继续。
  一直在看和听。

作者:水与水对白 回复日期:2002-9-23 23:31:40
  一篇很平淡的文章,是他为《黑骏马》英译本写的话。
  
  马的颜色
  
  在蒙古草原上,你可以见到这样的事情:一匹马在出生时是漆黑的,三年之内,你一直觉得它是一匹黑马。后来你离开了草原,一匹漆黑的影子留在你的记忆里。后来,阔别10年,或者15年,你由于怀念又来到草原,和一位牵着灰白老马的老人坐在草地上,闲谈间你两眼景色如旧;山口、石头、草的波纹都一丝未变。
  你随口问到那匹黑马。老人呵呵笑了,他指着身边伫立的灰白老马说:你不认识这匹马么?你说:不,不认识。老人笑得眯着眼,他说:孩子,这就是那匹黑马呀!
  原来,马的毛皮颜色是会变的。我插队4年的Hanagula草原,有一名叫Alagedeng的老汉,他曾出门从400里方圆的地区里找回多年前丢失的马,那些马大多变了毛色。
  牧人的眼睛不向于一般人类。他们不仅可以在夜间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远处夜间的一头牛,地上的一块石头),而且能透过毛皮,看准骨头。
  Alagedeng找马回来那天,我在路上遇见了他。那时的我20岁,我听他一匹匹地给我讲过十几年前那些马的颜色、性情、速度。
  这种能力,在蒙语中叫“tanihu”,译成“认”。有无“认”的能力,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在草原世界生存。
  引用这一点草地经,是想开个玩笑:我不知我的《黑骏马》在被人译成英文以后,是什么颜色了。
  亲爱的读者,你不懂中文,我不懂英文,这是我们悲惨的命运。
  我盼望你能有牧人式的“tanihu”。

作者:水与水对白 回复日期:2002-9-23 23:34:00
  《鞍与笔的影子》中的一段话。
  
   沙漠中的唯美
  
  不少人听说过,有一个能歌善舞的美女,生逢乱世暴君,她以歌舞升平为耻,于是拒绝出演,闭门不出。
  开始人们都很敬佩她,即便陌生人闲谈之际,也对她赞不绝口。几个男女朋友簇拥着她,信誓旦旦。可是时间长了,先是众人对她显出淡忘。世间总不能少了丝竹宴乐;在时光的流失中,不知又起落了多少婉转的艳歌,不知又飘甩过多少舒展的长袖。人们继续为一个接一个的新人迷住,久而久之,没有谁还记得她了。
  她逐年衰老,褪尽了红颜。家人的话语中,有了忿忿的不平,也悄悄地有了埋怨。等她觉出忍让的不易后,她便离家索居.避开与亲戚们的来往。
  再过了些年,旧友们不再青春年少,一个个都被生计挟制。他们一旦务实世故,就感到与她相处的不自在。守身的她如在谴责,旧友们躲着不愿和她见面。知音一旦失去,她的日子就真冷清了。
  她走到池畔,引颈看去,水中恍惚摇动着一个丑陋的老妇,头发脱落,满面锈斑,身材佝偻。她吓得失声叫起来,又马上掩口噤声。她环顾四围,没有人跟随。
   后来,就没有了她的音讯。

作者:水与水对白 回复日期:2002-9-23 23:46:06
  一篇评论文章,因为篇幅,分成两部分:
  
  精神的外在限制/何怀宏
  
  (一)
  
  近年来的中国社会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大规模的集体行动走到了它的尽头--本世纪七、八十年的社会动员,终于在八十年代末奏出了它的尾声。无论是自上而下有严密组织的动员,还是自下而上突然爆发的动员,都明显地遭到了挫败,或者说完结了它们的历史使命。今天人们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越来越明显地自然分流了,但在这些潮流中,有一个多数、一个主导的趋势还是很明显的,那就是对于经济和物质利益的欲望。而且这种趋势日趋强劲,有一种不断扩大、不断加速的趋势,它几乎要把一切东西都变成商品,要给一切物质和精神的产品都定出交换的价格。
  
  社会还处在一个过渡期,世界还远未达到一种平衡。但是,一个充满商业气息和物质欲念的世俗社会的迅速来临,已经引起了各种精神上的反应,比如近年来韩少功的散文"心想"和"世界"、王安忆的小说"乌托邦诗篇",以及史铁生、张炜等人的作品,还有些反应是相当绝望和激烈的抗议,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张承志近几年发表的一些散文。
  
  我在此不想涉及精神信仰的内容,而只涉及它影响或试图影响社会和他人的方式,也就是说,涉及到发为言论、旨在解释他人行动、或激励他人行动的精神。精神本来是不应当有什么任何限制的,精神生活在个人那里应当享有最大的自由,但精神在涉及到他人时却要碰到一个界限,这种界限一方面是涉及到过去、涉及到死者的,也就是在解释历史方面的界限,历史有一个基本的事实的核心、基本的真相是不宜随便扭曲、随便动摇的;另一方面,这种界限涉及到现在生活着的他人,包括试图以直接行动或者以言论文字来影响他人。
  
  现在最感困难的,是一种诉诸激烈、暴力的行动的文字。这里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呼吁行动,自己也行动;别一种自己并不采取直接行动,而是自我定位在"呼吁者"、"呐喊者"等类似于"宗教先知"或"社会良知"的地位上,而这种呼喊在现实中也有两种可能结果,一种是当社会条件成熟的时候真的激起了社会的行动,另一种是社会并不具备这种行动的条件,从而这种呐喊就成了一种表演,甚至是一个消沉的社会、平稳的社会不可少的表演。
  
  张承志无疑是最近以一种最决绝的姿态举起信仰之旗的作家,在"烧名片"、"以笔作旗"等文章中,他告诉我们∶他烧掉了人们送给他的各种名片,包括他过去的文化界朋友的名片。他说他想追求"一种高贵、神秘、复杂、沉重的黑色"。
  
  任何精神的燃烧中,都有一种让人深深感动的东西。任何个人的信仰,也都应该有一种绝对的自由。但是,在涉及到历史的时候,我们却不能够为信仰而改变历史,因为历史是已经那样发生过了的事实。但张承志的观点看来却与一般人不同,他经常是讲历史的,并且是以一个学者、一个过去的考古队员的身份来讲历史的,然而他又认为"史实是不存在的","我--我相信神启示于我的方法论--正确地研究方法存在于被研究者的形式之中"? 他在没有史料的情况下,对有的历史事件做了大胆的、富于感情的想象。然而,他又不是认同历史的主观性,不认为自己所讲的是自己主观看法,而仍然认定自己所讲的有一种历史的客观真实性,自己所揭示的是历史的真相,他倾向于认为,过去一切官方的、文人的记载都不是真实的。认为"历史从来只是秘史,对于那些缺乏人道和低能的文人墨客,世界不会让他们窥见真相"。
  
  在张承志的作品中,另一种强烈的气息是血的气息,他讴歌底层民众、被压迫者,也讴歌牺牲、崇拜、服从,赞美暴力、暗杀、揭杆而起,乃至恐怖主义,所以他崇拜黄巢、鲁迅、毛泽东,对于美国的黑人领袖,他从主张非暴力反抗的马丁·路德金转向了主张暴力斗争的马尔克姆·X,他认为非暴力主义"有那么一股奴才气,把正义通过下贱表达,让年轻人觉得不舒服。"他说∶"血是宗教的种子","手提血衣撒手进天堂"是最高的境界。"红的血,无论如何是神圣的",他说他的心之所以深深地向往他写出的对马尔克姆·X的主观感想,是因为"我真地,深深地喜爱他那种激烈的血性。换一个描写的词汇,这是比生命更宝贵的自尊。""我镂骨铭心地觉得,若是没有这样的自尊、血性和做人的本能的话--人不如畜,无美可言。我不知人们是否接受如上的思想。我不知我们古老的中国,是否应该接受如上的思想。我只是感到,这是--自救的思想。"
  
  血就是血,血是生命力之所在,没有血性的文化是苍白的文化,没有血性的个人是委靡的个人,没有某种精神上的血,就常常意味着没有希望、没有创造、没有骨气、没有青春。古代的侠客,他们有时甚至为不值得的人,或者不值得的事也一诺千金、轻掷生命,这显示出了他们自身的尊严。古时候有很多大号的人,这样的人在现在的世界上是越来越少了。
  
  血常常还意味着异端的牺牲,正如韦伯所说的∶在中国文化中,缺少一种异端的精神,这就影响到了中国文化和历史的面貌常常是千年不变。也许正是由于中国传统中缺少一种烈士的精神,所以谭嗣同在戊戌变法失败后不肯逃走,说"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但是,血是高贵的,同时又是朦胧的、爆发的。罗素曾经批评劳伦斯说∶"他有一种关于'血液'的神秘哲学是我所不喜欢的。他说∶'除了脑--和神经--之外,还有一个感觉中心,独立存在于一般心的感觉之外。一个人生活,思想,存在于血液之中,同神经和脑子毫无关系。这是生命的一半,属于黑暗。当我占用一个女人,这血的感觉就变得至高无上,我的血的知觉也超越一切。我们应该认识我们有一个血的存在,血的感觉,血的灵魂,完整而独立于脑和心的感觉之外。'我认为这完全是胡说,曾经猛烈反对,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它会直接引向奥斯威辛。"
  
  人们现在都痛恨法西斯主义带来的灾难,但是,我们不要忘记法西斯主义的初始动机及其兴起也未曾没有可以合理解释的成分,哈佛大学有一位政治学教授曾经谈到本世纪对自由主义的反对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社会主义,一是法西斯主义。前者嫌其不够平等,后者嫌其不够高贵。法西斯主义曾经最吸引的并非是知识分子,而是底层的民众。
  
  这里的关键问题可能是∶首先,是否有必要流血?其次,如果真的有必要流血,是流谁的血?是流自己的血,还是流他人的血?这里我们所谈的是实实在在的血、是身体的血,没有血就没有生命。血就是血,人出了血就会疼痛,失血过多就会死亡。这里没有什么深奥的道理,只有最简单、最朴素,但也最重要的常识。正是这些常识对我们的行为和言论、乃至于对我们在这些行为和言论中所欲表现的精神构成了某种外在的限制。就象一位作家在《异端的权利》中所说的那样∶把一个人烧死就是烧死,而决不是捍卫什么教义。本世纪无论在中国还是在整个世界,所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是否还有必要继续让人们,尤其是让青年去流血呢?
  
  而张承志写道∶"残存的希望只在青年","青年就是要对社会实行纠正,青年应该代表极端的正义 "。近代几乎一切的激进主义都有这样的倾向∶即诉诸于青年。首先鼓舞和激励他们,甚至赞美和恭维他们,然后让他们去死。但这样的时代看来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作者:水与水对白 回复日期:2002-9-23 23:48:26
  共三部分
  
  (二)
  
  暴烈的行动主要有两种∶一种是集体的,一种是个人的。张承志似乎对这两种行动都寄予厚望。他在"清洁的精神"一文中写道∶"中国给予我教育的时候,从来都是突兀的。几次突然燃起的熊熊烈火,极大地纠正了我的悲观。……它百十年一发,只要显形问世,就一定以骇俗的美久久引起震憾。"另一方面他也赞美古代的刺客,认为许由是清洁而无力的人,而聂政、荆轲才是"无力者的安慰,是清洁的暴力","因此没有什么恐怖主义,只有无助的人绝望的战斗",他批评中国的播音员在念到"恐怖主义"一词时,用的是西方人的念腔,他也曾以赞美的口吻写到一位宗教领袖的妾在除夕之夜宰了一个异教徒全家三十几口人,而我对此一事实深深地感到震惊,首先我怀疑这如何可能,其次至少是被杀的孩子何罪。我深信没有什么清洁的暴力,即使有时候它难以避免,并且会带来巨大的好处,它仍然是肮脏的,它永远是肮脏的。
  
  而且,这种"清洁"就意味着有些人要被清除,要成为清洁的对象,有些人是"非我族类",我能够理解张承志的作品中对于西方人的霸权主义和民族歧视的合理愤恨,但我很难理解他在一篇散文中所表现的,一种要苦苦寻找曾经在中亚被掳来作奴隶的白人的遗址的情绪。张承志也曾在一篇散文"击筑的眉间尺"中,顺便反击一位美国人对他的"真正的人是X"一文所提出的温和批评,他写道∶"我深深地蔑视他们,我们与他们之间言不同语,生不同道。"他也写道∶"这个真理就是--虽然以孔孟之道(包括与孔孟之道同质的佛教及道教)为代表的中国文明是世界上最璀璨的伟大文明,但是对于追求精神充实,绝对正义和心灵自由的一切人,对于一切宗教和理想,对于一切纯洁来说,中国文明核心即孔孟之道是最强大的敌人。"他还写道∶"任何异端、任何理想主义、任何美、任何新鲜的希望,若想存活都必须防止其中国文化中的孔孟之道。甚至包括中国本身,新生和摆脱厄运的出路只有一条,即战胜孔孟之道。对于伊斯兰--这种拥有强烈感情的宗教,对于哲合忍耶--这支已经把感情推到殉难渴求的伊斯兰异端派别,孔孟之道化、世俗化、中国化乃是比"公家"屠刀更凶险的敌手。"
  
  当然,张承志也写道∶"残杀无论如何都是触犯宗教原则,那怕自己处于被残杀的处境之中。"我们有必要充分认识到他所赞美的反叛者也是受压迫者,我们要在这个意义上去理解和同情他们铤而走险的暴力。当我们感觉到在张承志的作品中,有一种极端的精神时,常常是因为他所反对的东西也趋于极端,或者来得相当突兀、强势而有力。太世俗的社会、太露骨太弥漫的物欲、太咄咄逼人的商业精神不能不使人渴求一把精神之火,使人在看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反抗时怦然心动。就象张承志所说的∶"文明的战争结束时,失败者的废墟上应当有拼死的知识分子",我们需要为我们的文化保留一种高贵的血性,保留一种尊严和一种生命的活力,如果我们不能够为现在,也至少为未来储存一点精神的火种,我们也有必要提供另一种可能性的思考,保持一种心灵的敏感和开放,意识到任何制度都是有可能改善的,我们永远需要在心里保持一种对于未来的愿望和理想,即使我们不清楚这未来是什么。
  
  但是,我们的精神一旦发为要影响他人的言行,就总是要受到某种限制,那不仅是外在的法律的限制,也包括内在的道德的限制。这种限制缘于我们并不是独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也不仅仅是只和一些志同道合者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切抱有其他信仰、甚至没有精神信仰而只有物欲的人们,他们也有权利生存下去。所以,我们今天在这个世界上所要表现的勇敢,恰恰可能经常是"勇于不敢",今天的勇敢也许就是默默的忍受和静静地等待,勇于保留自己的一种并不伤害别人的独立性和"异质性 "。这确实是令人绝望的,但我确实也不知道舍此是否还有别的符合道德准则(至少是符合我的道德准则)的办法。
  
  

作者:水与水对白 回复日期:2002-9-23 23:48:49
  (三)
  
  我们还有必要认清我们所处的时代,这不会是一个轰轰烈烈、激动人心、先知和英雄辈出的时代,不会是一个读者或听众闻声激越而采取行动的时代,所以呼吁激烈实际上有一个相当大的保险系数,故而人们甚至喜欢编发和阅读这样的一些稿子,人们知道,他们虽然喜欢看到如此言,但却决不会如此行。而也许是正因为决不会如此行,就更喜欢看到如此言,这就象人们在和平年月喜欢看战争电影,这不知道是作者的悲哀还是社会的悲哀。所以,围绕着张承志的作品,已经卷起了一阵旋风,最反对媒介和明星的人,却恰恰被炒成了媒介明星,就象激烈批评美国媒体的乔姆斯基一样。
  
  精神乌托邦有激烈的,也有温和的,这里我想谈到另一位作家王安忆,在她的小说"歌星日本来"中,她表现了一种对于社会变迁的敏感。她写到一个依然热爱着交响乐的青年,说他看不到贵族的交响乐时代已经远远地过去,平民化的娱乐活动风靡全球,在体育馆举行歌会是一种象征,这意味着歌曲和音乐已成为大众消费。
  
  在"乌托邦诗篇"中,作者还表现了一种对于一个人的深深的怀念。这个人是个台湾作家,他厌恶工业文明,在看美国足球时,他会突然站起来对着狂欢的人群大叫"傻瓜,你们这群傻瓜!"他深深的同情社会底层那些被污辱被损害的人们,他在台湾整整一年为一个从山地来到都市的犯罪少年呼吁,向一个严厉的法制社会讲情,期望以自然的人道原则去裁决这一城市命案。他还费尽心血排练了一个控诉日本人在二战期间镇压中国劳工起义的戏剧。
  
  王安忆写道∶"我与他的区别在于,我承认世界本来是怎么样的,而他却只承认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是"对这一个人的怀念却变成了一个安慰、一个理想。他离我多远都不要紧,多久没有回应也不要紧,对这个人的怀念,似乎在我心里划出了一块净土,供我保存着残余的一些纯洁的、良善的、美丽的事物……"
  
  "怀念具有想象和创造的能力,这也是我的新发现。""怀念可使我们获得自由,问题是我们有什么可去深深怀念的?我们日益繁忙,并且实用,怕吃亏的思想使我们和人交往浅尝辄止,自我的扩张与发扬使我们对身外一切漠不关心,我们几乎失去所有的建设一个怀念的对象的机会,怀念变成奢侈品一样,开始从大众生活中退出。"
  
  "我对这个人的怀念究竟是什么呢?是不是有些和信仰类似呢?"我只有一些后天的原则,诚实的天性使我保留了对人的一些信任,"然而要说信仰是远远不够的,我的信任是因人而易,因事而易,比较灵活,也比较现实,它不是那么确定无疑、不屈不挠""可是怀念他是唯一的通往神灵世界的可能。……假如连他都不再相信了,我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
  
  "凡是从血管里流淌出诗篇的人都应结为伙伴,而不应互相误会、互相生气。"
  
  "我不知道这个人所做的事情能否对这世界发生什么影响,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能否如这个善良愿望的那样变化,我只知道,我只知道,在一个人的心里,应当怀有一个对世界的愿望,是对世界的愿望。"
  
  这是一些使我深深感动的文字,那么现在我也是这样,虽然我的理性向我指出了精神要变成言行的某种限制和危险,但我还是希望着有精神的火焰在燃烧,我自己可能因为缺乏这种激情而燃旺不了这种火焰,但我却不想否定这种激情,也不想消遣般地欣赏这种心灵的激情。确实,我不愿自己再有类似的批评了,如果以后要批评,我想批评的锋芒也会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我现在的批评是在表示我的郑重,表示我在推崇之后又还感到的一种隐隐不安,同时它也是在表达我的希望:我希望精神之火能够燃烧得长久一些,希望使自己的心灵燃烧的人也更忍耐一些,更坚韧一些,因为这个物欲的时代还会持续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