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里谈结婚
方壶斋
2004年写过一篇《情人节里谈征婚》。现在写一篇谈结婚的，等明年再写一个谈离婚的，到时候就全合了。
小时候对结婚没有什么好感。我舅舅结婚的时候，在院子里借邻居家的大房子办席，我却独自一个人跑到前门大栅栏逛书店，中午饿了就买六分钱一个的大火烧吃。等到下午回来，婚宴散了，当然舅舅也就不再是个单身了。以后，就是第一个表妹出生。到他们住的平房院去，好像是冬天。掀开厚门帘进去，看到屋里凉着的尿布，闻到的是人奶的味道。把小孩抱过来给我看，小脸皱巴巴的，红红的，吓得我没敢多看。再以后，偶尔舅妈会带着大表妹过来跟外婆诉苦。诉的什么苦也不知道，反正我舅舅一不会打老婆，二不会搞婚外恋。后来呢，一次听到外婆骂舅舅，说他怎么那么不知道控制自己。原来舅妈又怀孕了。生下来的是二表妹。后来有没有再怀孕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隐约感到，仅仅生两个女孩子，舅舅是不甘心的。大概外婆也不甘心。外婆虽然脑筋不太旧，重男轻女的思想肯定是有的，要不然为什么会把我从一生下来就抱走。不过我的记忆也许有错误。那次骂舅舅的事情，也许是在生了二表妹以后。可能外婆看到没有希望生男孩了，不想再有第三个孙女。
舅舅算得上是晚婚的了。因为他老实巴交的，自己无论是在上学的时候还是在工作以后，都没有主动交过女朋友。用外婆的话说，他是女同学拍他肩膀一下都会脸红的人。另外他一只眼睛有白内障。这自然给找对象增加了困难。文革期间，家里开始紧锣密鼓地给他介绍对象。我只记得两个人。一个是北京郊区养鸭场的一个女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上，还是人家没有看上他。那个女人来过家里一次，看样子挺本分的。一个是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据说她爸爸是个画家。这个人会骑车，而我舅舅不会骑车。我妈，我舅都不会骑车，据说是外婆禁止他们学使然。那时候家里有辆车，算是小康了。那个女人文质彬彬的，就是走路有点跛。加上文革中她的出身不算好，所以这在介绍人那里，就足以跟我舅舅的白内障般配了。后来他们没有继续。直到舅舅已经结婚了，我从家里大衣柜里翻出来那个女的给舅舅的信，才知道那个女的对他很有点意思的，只是舅舅嫌人家出身不好。可能还担心对方的跛脚会不会遗传。那个女的来信对舅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字写得蛮秀气。
我小时候没有接触过别人的婚姻，所以舅舅的婚事一定对我有影响，让我觉得结婚很俗气： 谈条件，为了传宗接代生孩子，跟不认识的人建立亲戚关系。我到现在，虽然不反对结婚，但是一想到结婚不但要跟老婆打交道，还要跟老婆的直系甚至旁系打交道，脑袋就大。结婚以后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不时地还得闹些矛盾。生孩子的时候还得使劲希望生个男的，生不出来女的就可能遭冷遇。这些东西加到一起，实在让我对婚姻没有什么好感。另外加上中学时候读巴金的《家》、《春》、《秋》，更对老式的大家庭没有好印象。
但是我这个人又矛盾，也许是因为看了《红楼梦》，我又对中国式的大家族颇为向往，常常想象自己能出身于这样一个家族中，堂表亲一大堆，而且都是多多少少识文断字的。大家在一起凑个诗社什么的，倒也很热闹。不过现实中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所经历的，是小时候跟着大人在节假日的时候去串亲戚，送礼还情的。单这一项，就又让我对于复杂的亲戚关系望之生畏。
有一度，我曾经想，亲戚关系不如朋友关系。朋友关系是建立在志同道合的基础上的，亲戚关系是在婚姻基础上派生出来的，而且大部分不是在自身的婚姻基础上派生出来的。亲戚未必一定就亲。
和自身婚姻直接相关的亲戚，就是自己对象的爹妈。如果我是个男的，老婆的兄弟也很重要，因为他们将是孩子的舅舅。在中国乃至很多其他民族的文化中，舅舅的地位还是很要紧的。这当然是母系社会的残余。如今摩梭族社会中，家庭里还是舅舅为大。舅舅跟姐夫或者妹夫的关系，丈夫跟妻兄或者妻弟的关系，我觉着总是一种潜伏着危机的关系。从历史根源上说，两个男人都宣称对自己的妻子和妹妹的孩子有权威地位。现代社会当然是舅舅让位于爸爸，但是历史的残余会作为潜意识遗传下来。更为现实的危机关系则体现于舅舅总是要宣称自己是姐妹的保护神，从而总是明着暗着地表示：要是你对我姐姐或者妹妹不好，我可饶不了你。在这种时候，做丈夫的总是觉得自己对自己的妻子的确没有完全的支配权力。这里所谓的支配，不是说男权，而是语言学意义上的配价关系。中国的男人很少能够对自己孩子的舅舅说自己跟老婆的事情是自己家的私事。所以，跟人结婚如果碰上凶悍的妻兄妻弟，这个男人一定没有舒心日子过。
跟人结婚如果不事先跟对方的家庭成为朋友是很危险的。自己的恋人在自己眼中是完美无瑕的。等好到了要结婚的地步，不得不去见对方的家人了，才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竟是一群毫无光彩之人，不禁要心生怀疑：难道自己以后过年过节要面对这些人吗？自己的恋人见到自己的家里人的时候，也难免不会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情况，往往出现在要结婚的人双双在外地或者外国相识相爱的时候。对于这样的恋人来说，结婚之前最好多拜访对方的家庭， 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跟人家混在一起搓麻将。这一点对于男的来说很重要。女人按照中国的传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家的人再不怎么样她也得接受。如果丈夫有兄弟，她还可以跟妯娌们结成一个外来户团体。男人在老婆家就不可能跟老婆姐妹的丈夫们结成小集团寻求安慰了， 所以男人一定要看准女方的家庭再结婚。他需要重新定义门当户对的意思，就是说要找的女人，其家庭跟自己的趣味应当差不多。
- Re: 鎯呬汉鑺傞噷璋堢粨濠�posted on 02/19/2006
说不清，太细腻了，有点乱。如果想过得舒服点，小家就应该从大家中脱离完全独立。结婚了，两个人保不齐也是牛蹄子两半儿，各顾各的亲戚各回各的家，也没什么不好，要先在小范围内各人做好自治，才能维持大局的统一。骆驼越走越远，亲戚越走越近。亲情不可断绝，但要把握尺度和距离，小家庭成员与大家庭成员之间，既要换位思考又要情感归位，做好份内事，不跨范围经营干扰他人生活。
- Re: 鎯呬汉鑺傞噷璋堢粨濠�posted on 02/28/2006
老方和玛雅结婚算了。 两个人都爱文学。玛雅，这事你得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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