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那次大地震
作者：问题多

巴基斯坦大地震，整幢整幢的房子像给人拍了柿饼子一样地落下来。人就那么夹在当中。从电视上看得我们束手无策，只能这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看电视上报道又有多少个人给救出来了。这时候最想知道的是里面的人怎么样？1976年大地震，大饼全家也是曾经给活生生困在里面，所以对以后每场地震的幸存者都感到特别的同病相怜。一晃都快三十年了，大饼小饼都让生活给烙糊了，再不赶紧把当时的情况写下来，这段记忆就会彻底沾在锅上，抠都抠不出来。

1976年7月28日晚，大家吃饱了就各回各的屋睡觉。自从有了小饼，大饼一家就分了家。小饼一出生脑门上就印着两道冲天的红，总是故作愤怒，大家都说他将来了不得。将来是不是了不得不知道，不过小饼生下来就能哭得整个楼发颤，而且是整宿整宿地不停。老爸受不了，反正他也不会半夜起床看小饼。老妈索性带着小饼搬进了奶奶隔壁的套间。大饼则跟奶奶睡一间。这天晚上老爸要睡阳台，为了享受他新买的躺椅，结果半夜三更让雨给浇回来，回他自己屋里去睡。

大饼半夜听见奶奶起来上厕所，是她细细索索地在黑暗里找灯绳儿。旁边小饼也开始有动静，正在做大哭的准备。奶奶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好像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咣当一声碎了平静。奶奶忽然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开口大叫：“地震了，地震了！”大饼听得疑惑，心想，地震是什么，不去管它，接着睡。旁边屋里小饼以为是在叫他，慌忙大声应和：“我啊…我啊…我啊….”。接着就听老妈起来开灯。那边灯亮了，奶奶这边也找到了灯绳儿。屋里的管儿灯使劲眨巴几下就嗡嗡地亮起来。大饼不睁眼就能感觉它的亮度，很刺眼皮。

奶奶这边叫得更响：“地震了！地震了！”房子紧接着使劲晃，是存钱罐里的硬币怎么也弄不出来时的那种着急的晃。坏了，大饼从床上爬起来，眼前给电灯照得模糊，隐约看见老妈抱着小饼过了两间屋之间的门洞，然后就是轰隆隆的声音，所有的灯都灭了，有点土震落在大饼身上。老妈回头看看她的屋里，说，啊，房顶子都下来了。她抱着小饼站在奶奶的床边发抖：“怎么回事啊…？”

奶奶也不说别的话，一个劲儿地喊：“地震了！地震了！”看到老爸从他屋子里摸索过来，才停下来。这时房子的晃动也停下来了，凉飕飕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扭头一看，啊，从房子的前面能直接看得见星星。整个房间已经就剩了一半。这时从外面传来凄厉的女人的喊声：“救命啊！救命啊！”大饼当时只觉得那个声音顷刻间就能把剩下的这半儿房子给切下去。

老爸说，坏了，老二，老二！忙分赴老妈把小饼交给奶奶，跟他一起上楼去救人。他们刚刚出门，就听见上面很近的地方有男人喊救命:“老五！快来救我！”。大饼这才觉得紧张，紧张的表现是裤子怎么也系不上。奶奶说你能不能动作快点坐下，一会儿又震了可不得了。大饼应着，却生气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好像是左撇子用剪刀，这扣子和扣眼儿就愣不往一块儿跑。

一会儿老爸从门口背进一个人来，是二伯。他哼哼着，只穿着单薄的内衣。老爸把他放在凳子上，说老二你坐好，我再上去看看。然后就听他跟老妈喊，你先别下来。老妈半带哭腔：“怎么办啊？”老爸吼道：“用手刨！”外面那个凄厉的女人声正在不断地一片一片地把黑夜撕开。

小饼这时候反而睡得很香。奶奶问：“老二，你能不能多穿点衣服，一会儿着凉了？”二伯大怒：“我根本动不了！”他的腰折了。

大家就这么坐着，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老爸和老妈不时地出出进进，可也没见救了别的人来。外面喊救命的声音从来没有断，大饼慢慢觉得那就是时间前进的声音。天刚刚开始放亮，老爸和老妈最后一起回到屋里来。老爸吩咐老妈带我们先下楼，他说有解放军来了，他会让他们帮忙把其他的人背走。

我们出了门，哪里还有楼可下，我们就站在一堆砖瓦上。从侧面爬上来穿军大衣的人，是小舅的朋友。他抱了我，在前面给老妈和小饼引路。

这个胡同四幢楼，全都倒下了。走到胡同口，两张报纸盖着一具尸体。后来很长时间，大饼的脑子里总是在转悠，平时人站着挺高的，倒在地上两张报纸居然能盖住。

后来听说，胡同里一共死了五个人，除了胡同口看到的那个，二伯的一个儿子没有了，是窒息而死。二伯的媳妇和小儿子死里逃生。后来很长时间总是听到她的哭声。胡同里两位老人把外孙女护在身子底下，自己给砸死了，孩子也给憋死了。

为什么整条街都好好的，就是这个胡同的楼全倒了？老爸的理论是：这个胡同恰好赶上了地震经过的路线。后来查出来，这四幢楼盖的时候还是国民党时期，当时管这个工程的人贪污给人发现了，判了死刑。原来，我们的受难人祸大于天灾。

后来，听说京津唐在这次地震中一共死了24万人。震后中国拒绝了一切外来援助。后来，京津唐灾民一人得到了一把绿豆。再后来，天津有了一个抗震纪念碑，19.76米高。 纪念那场灾难发生的年份。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大地震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