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与法国文学
邱景华
1935年，钱钟书到剑桥大学研究生院攻读了二年英国文学，后来又到巴黎大学
研究一年的法国文学。三年留学，加深了钱钟书对欧洲文学和文化的理解，特别对
法国的文学和文化尤为精通。他对法国文学和文化的热爱，也为法国人引为知己。
钱钟书逝世后，法国总统希拉克发来唁电称：“法国深知这位20世纪的文豪对法国
所作的贡献”，“自30年代钱钟书先生就读巴黎大学时，他就一直为法国文化带来荣
誉，并让读者分享他对法国作家和哲学家的热爱。”
钱钟书喜爱的法国作家和哲学家有拉伯雷、蒙田、伏尔泰、普鲁斯特等。拉伯
雷，这位法兰西喜剧天才在《巨人传》中淋漓尽致的表现，开启了钱钟书对法国式
戏谑的喜爱和借鉴。蒙田所开创的哲学随笔，更是钱钟书《写在人生边上》师法的
蓝本。伏尔泰哲理小说用戏谑笔调讲述荒诞不经的故事，在影射和讽刺中阐释深刻
的哲理，为钱钟书打开了一个智慧的天地。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对《围城》
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拉伯雷、蒙田、伏尔泰，都是所处时代的大智者，具有深刻的怀疑思想和强烈
的理性批判精神。他们对于人性恶和社会丑的批判，是以戏谑的审美态度，灵活运
用的广博学识，以及机智的嘲弄和优雅的讽刺，这与英国式的幽默是完全不同的。
英国幽默中有一种阴郁和痛苦的意味，有一种自我嘲笑的内省，是一种“冷嘲”；
而法国式的戏谑中却洋溢着智慧和乐趣，可以说是特殊的“热讽”。后者，自然更符
合青年钱钟书的顽童天性。
在巴黎，法国文学这种戏谑传统，极大地丰富了钱钟书的创作个性。如果说，
清华园中钱钟书的顽童性格，常常表现为横扫一切的狂气；那么，这时的钱钟书却
掌握了一种从高处俯视和戏弄丑恶的智者风范。智者的冷眼和嘲讽，代替了狂生的
自傲和蔑视。是法国文学和文化，教会了钱钟书理解和掌握随笔喜剧艺术的高雅和
精妙。
就随笔创作而言，蒙田对钱钟书的影响是巨大的。钱钟书回国后在西南联大当
教授时，极推崇蒙田，要学生多读蒙田随笔，细细琢磨。他晚年撰写的《管锥篇》，
曾引用蒙田随笔22则；未刊英文书稿《感觉．观念．思想》评价了10个西方古典大
作家，其中一位就是蒙田。可以说，钱钟书对蒙田的热爱和研究是终生的。只要细
加比较，就会发现两人在文化性格上有很多相似相通之处。蒙田是欧洲随笔的创始人，
他是在对古希腊和古罗马文化经典反复阅读和思考的基础上，产生新的人文思想，
成为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巨人。钱钟书从《写在人生边上》到《谈艺录》，再
到《管锥篇》，同样是胸罗万卷，打通中外，融铸古今，在对人类文化大量吸收的
基础上进行再创造。所以，钱钟书被称之为当代中国的“文化昆仑”。
蒙田随笔对人类文化典籍进行大量摘录引证的联想对比方式，非常符合钱钟书
的思维特点。不管是《写在人生边上》，还是《谈艺录》和《管锥篇》，虽然内容
和文体各不相同，但基本上都是采用这种在人类文化知识中联想思辨的方法。由此
可见，蒙田随笔对钱钟书的深远影响。蒙田对钱钟书的另一个重大影响是怀疑主义。
蒙田的怀疑主义就是强调人类理性的有限性，不可能穷尽人类和宇庙的奥秘。蒙田怀
疑主义体现在随笔创作中，就是对人类已有文化的怀疑。怀疑，是智者的思辨之力，
推动蒙田对古代的经典进行重新思考，由此产生新的思想。作为一个秉有怀疑思想
的智者，钱钟书却对凡经过他慧眼的文化知识，都进行毫不留情的质疑和批判。他
之所以批评梁遇春随笔，就是因为梁遇春缺少怀疑思想，导致随笔中的大量引证，变
成盲目信从的掉书袋。这也是智者随笔与学者随笔的主要区别。
但是，《写在人生边上》与蒙田随笔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即缺少蒙田那种深刻
的自我分析。所以有人认为，《围城》里有太多的自我表现，而《写在人生边上》
则太少自我的展示。这是因为，就创作个性而言，蒙田与钱钟书既有相似之处，又
有很大差异。蒙田是一位深思和内省的哲人，所以善于运用渊博的学识，把自我当
作人性的活标本加以分析和展示。而钱钟书却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智者，他像拉伯雷和
伏尔泰一样，具有百科全书式的知识。他们静观社会和人性的弱点，以一种戏谑的
态度，在嘲讽的笑声中表达他们的批判。作为文化巨人，钱钟书更像拉伯雷和伏尔
泰，他们更习惯从云端俯视人间，批判人性恶和社会丑，却很少反省自身的缺陷，
不愿把自己从云端降到人间，与世人平起平坐。
英国的戏剧家本．琼生认为：喜剧是“矫正蠢行”。英国哲学家托尔斯．霭布
斯认为：笑来源于某种旁人的优越感，所以是一种“突然荣耀”。康德认为：“喜
剧是一种理性对对象的自由戏弄”。三种观点归结起来，就是说喜剧作家的理性和
智慧，大大高于常人。所以，能以他们的智慧来“矫正蠢行”，并且使自己产生一
种“突然荣耀”的优越感。在拉伯雷、伏尔泰和钱钟书这些戏谑天才的身上，都具有
那种以自己的大智慧，矫正世人蠢行的荣耀感。对钱钟书这样具有顽童天性的人来
说，还有什么比戏弄对手，更让他感到自己有超群的智慧和战胜别人的快乐？智者
的天才戏谑，所追求的不就是那种高于一切的智慧笑声吗？反过来说，假如文化巨
人没有这种俯视凡人，并在理性上绝对压倒对手的自由心态，那些智慧的戏谑，怎么
可能产生出来？正是智者这种审美游戏的自由心态，消解了他们自身上常常被过多
知识塞得七窍不通的迂腐和呆气。它突出的不是知识，而是驾驭知识的智慧。
总之，法国文学和文化对钱钟书随笔创作的影响，是综合性的。如果说，蒙田
教会钱钟书运用渊博学识进行思辨（蒙田缺少法兰西民族的喜剧意识，他那明晰的
智慧更接近于希腊哲人），那么，拉伯雷和伏尔泰则启示他以一种戏谑的智慧来思
辨。经过法国文学和文化的激活和点化，钱钟书的天才戏谑才得以完成。
====
今天再读蒙田谈书，谈交友，谈教育，谈启蒙教育，发现他对哲学的
见解很值得一提。比如这一段：
---
文法专家特美提里乌士碰见一群哲学家坐在德尔菲圣庙里，对他们说：
“除非我看错了，要不然，看见你们脸色那么宁静愉快，你们一定不
是严肃的问题。”
其中一个哲学家答道：
“只有那些寻究‘投射’这动词是否有两划，或考究比较形容词‘好’
和‘坏’的出处，以及‘善’和‘恶’的最高级形容词的人，讨论他
们的学问时才会皱眉头。至于哲学的讨论，就只能使参加的人心旷神
怡，而不是颦眉蹙额。”
在病躯里我们常瞥见
灵魂的痛楚；她的快乐亦然，
一切都在面孔上表现。－－Juvenal
由于寄寓着哲学的灵魂是健康的，那么，应该使身体也健康。它应该
使它的宁静和安逸映射出来；依照它的模型抟造它外在的行为，因而
赋予一种娴美的骄傲，一种活泼愉快的姿态，一副清爽欣豫的面孔。
智慧最明显的标志就是恒定的欢快，它的境况有如月外的景物：永远
的宁静。是经院逻辑的三段论式使那些献身于它们的人乌烟瘴气，而
不是哲学；他们对于哲学只能风闻而已。。。
- posted on 07/04/2006
这类大而无当的泛泛而论貌似有理，却不易证也。
管锥编和谈艺录两书正文征引蒙田凡18处（实引15则），引文中提及Montaigne24
处（包括正文的注释）处。从管谈两书征引的外国人物而言，不算少，但恐不是独
一无二（参观陆文虎编管谈索引一书）。稍加分析征引的具体内容，可归列入下：
蒙田以苹果之酸比喻情感的双重性、刑讯不足以考实情、记帝王居厕处理机要、述
及异方风俗之鸟葬狗葬及口齿啮虱、论儿童启蒙应随意浏览、倡同光和尘为律己首
要、论勇常出于无知、著史者视太平之世为死水、以蚕作茧自缚喻固执生妄、论礼
法不为妇女而设、不可功高使主无可酬劳、以火熄火比喻厌足欲望自然消退，以龟
缩甲中喻退藏于密等。管谈的特点是广征博引，上面所引蒙田各则也不例外，皆为
多方旁证之一证。且内容上看，似谈不上什么风格的师法或是心胸的开启。当然，
这一些引文不足以证明钱钟书没有受法国文学的巨大影响，但同样，也无法由此证
明“蒙田教会钱钟书运用渊博学识进行思辨”的论题，更不能用来说明“经过法国
文学和文化的激活和点化，钱钟书的天才戏谑才得以完成。”这个吓人的大判断。
Again，it's possible。但不能以这种方式来证明。
至于说到钱钟书的欧洲经历，在英国毕竟两年读了个学位，法国游学一年的熏陶不
能说就比不上英国，但同样，反过来更不能用来证明法国一年的影响就比英国的影
响更大。还需要更深入和贴切的证据。戏谑倒是的，围城里头英文、法文，英美、
法国的戏谑多有，尤以对法国人的嘲讽似更幽雅一些。
硬要搞一个量化比较的博士论文的话，也不妨排列组合钱钟书著作中征引的所有英
法名家，比较一下内容和方式，也算言之有据，哪怕推之有虚。不能这般类似法英
世界杯大战的文化比较一样，来评论文学和文人。何况旁边还有德、意、西等强队
虎视眈眈呢（钱著中征引德文和德国人物不输于英文，应比法文更多）。
再从文字延伸到人格、精神、意识等，就更扯远了。文若其人的毒害太深，尤其是
在文学评论里。管谈里多处谈到这个文心人心，说得再透，征引再广，所谓“黑字
犹如白说”。心话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若要字字论心术，恐有无边受屈
人。用钱书征引的法文来讲：Le style, c'est l'homme。懒汉们则都愿意理解成
le mot，c'est l'homme。所以有无数吃文字饭的人，专从作者们的文字中推断其
人其事，其心其意，甚至其情其德。误导大了去了。
蒙田，法国文学之翘楚也。钱氏，中国文化之名家也。“利導則兩美可以相得，强
合則兩賢必至相阨。”生搬硬配，强拉乱比，“盗伤事主”之谓也。
并非题外的话。所谓比较文学，不是把两个在各自文化中貌似的人物拿来做排列对
比。曾有一个讽刺这种比较文学的说法，大意是说白狗比黑猫白，黑猫比白狗黑，
真理，无用的真理。
有些遗憾的是钱钟书没有来得及写出评论十大西方典籍的英文著作。否则的话，后
人将有更好的窗口来探视其文学生涯，或能有更好的证据来推断些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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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象罔兄一则蒙田论启蒙教育（l'institution des enfans）
卽謂當許兒童隨意流覽：“蜂採擷羣芳，而蜜之成悉由於己，風味别具，
莫辨其來自某花某卉”
Les abeilles pillotent deca dela les fleurs，mais elles en font
apres le miel，qui est tout leur；ce n'est plus thin ny marjolaine. - Re: 閽遍挓涔︿笌娉曞浗鏂囧(閭辨櫙鍗�)posted on 07/05/2006
似有理而不易证也 wrote:
这类大而无当的泛泛而论貌似有理，却不易证也。
谢谢提示，应该是这样的。
我把梁宗岱译的“幼儿”教育改成了“启蒙”教育。
&&&
钱的格式有似蒙田，当更在散文风格。也是一番用心的陈设吧。
至于具体几十例就立论，确为不妥。但人都写文章啊，不见咖啡里这
样的文章都没几篇呢，提供批评更不错了。
&&
蒙田给人随意的感觉，钱却不简易，此当为两人最大的区别。
- posted on 07/05/2006
xw wrote:
钱的格式有似蒙田，当更在散文风格。也是一番用心的陈设吧。
文学上“有似”的情况非常多，是“用心陈设”还是“无心暗合”，这是最难
证明的东西。所谓刻意用典和顺用公器，也是这个关系。要证明钱钟书的散文
风格确实是“用心”地借用了蒙田所开传统，这上面要下的文字功夫可不是一
点半点。
至于具体几十例就立论，确为不妥。但人都写文章啊，不见咖啡里这
样的文章都没几篇呢，提供批评更不错了。
批评本来就是如此，有人批评，有人反批评，都是要写文章，都是繁荣咖啡馆。
本就没有个人恩怨情仇，即使有观点和文字的“对错”。没有人跟岂不寂寞，
何来“但”之感慨：）？莫非作者是象罔兄的相識？如有冒犯，抱歉，本意不
過是跟帖以會文而已。
蒙田给人随意的感觉，钱却不简易，此当为两人最大的区别。
更多的“最大”区别，还可以有很多，比如蒙是思辨萌想型的，钱则是归纳辨析
型的。上文也不是沒有可取之処，問題在於作者把一個可以寫得小而精的話題的
材料拿來拉伸填充成一個大而汎的論題，這是前些年國内“文化派”的流毒。現
在少些了，但還有。
有人出过一本钱钟书与西方文化的博士论文，写得还不错，可惜也是大范围的鸟
瞰式宏论。这是一个“悖论”，即钱钟书极力设法破除的东西，越发是后人用来
看他的方式。
如果说到类似上述“蒙田风格”對錢文的影响，不如先看看諾瓦利斯和《碎金集》。
雖引用不如蒙田多，但風格上更類似，内容上更貼近。錢說過，人類思想大廈最
後留下的都是閃光的金磚，這與他把Novalis的Fragmente譯爲“碎金集”也許是
“不侄稀钡模@比“用心陳設”其實更説明問題，也更有文氣、文心的意義。
不過，這類“細碎”的考據比較，卻不是宏大敍事們看得起的。也就是錢鈡書說
的，他們不是“不恥于支離事業之士”。而蒙田無論如何不能稱爲系統的思想家
吧，這也許纔是錢徵引較多的真正深層原因，或之一。
或有唐突，只是無意。 - posted on 07/05/2006
就是有理 wrote:
xw wrote:批评本来就是如此，有人批评，有人反批评，都是要写文章，都是繁荣咖啡馆。
至于具体几十例就立论，确为不妥。但人都写文章啊，不见咖啡里这
样的文章都没几篇呢，提供批评更不错了。
本就没有个人恩怨情仇，即使有观点和文字的“对错”。没有人跟岂不寂寞，
何来“但”之感慨：）？莫非作者是象罔兄的相識？如有冒犯，抱歉，本意不
過是跟帖以會文而已。
真的谢谢你的指点，我一直受益，怎么会有意见呢？
我写诗直觉惯了，上回回GADFLY的批评我直觉就想到蒙田。经你这么
一提示，应该面更宽的，比如中国的文艺批评啊，还有诺瓦利斯。。。
但蒙田作为ESSAI的开拓人，应该对后来者的影响都不小。
蒙田给人随意的感觉，钱却不简易，此当为两人最大的区别。更多的“最大”区别，还可以有很多，比如蒙是思辨萌想型的，钱则是归纳辨析
型的。上文也不是沒有可取之処，問題在於作者把一個可以寫得小而精的話題的
材料拿來拉伸填充成一個大而汎的論題，這是前些年國内“文化派”的流毒。現
在少些了，但還有。
有人出过一本钱钟书与西方文化的博士论文，写得还不错，可惜也是大范围的鸟
瞰式宏论。这是一个“悖论”，即钱钟书极力设法破除的东西，越发是后人用来
看他的方式。
如果说到类似上述“蒙田风格”對錢文的影响，不如先看看諾瓦利斯和《碎金集》。
雖引用不如蒙田多，但風格上更類似，内容上更貼近。錢說過，人類思想大廈最
後留下的都是閃光的金磚，這與他把Novalis的Fragmente譯爲“碎金集”也許是
“不侄稀钡模@比“用心陳設”其實更説明問題，也更有文氣、文心的意義。
不過，這類“細碎”的考據比較，卻不是宏大敍事們看得起的。也就是錢鈡書說
的，他們不是“不恥于支離事業之士”。而蒙田無論如何不能稱爲系統的思想家
吧，這也許纔是錢徵引較多的真正深層原因，或之一。
或有唐突，只是無意。
“大而泛”或“小而精”，我一直更喜欢“小而精”的。
蒙田好象很谦虚，谈的东西远超出学术范畴。
最近酷爱古罗马，故而重读蒙田，开心益智。欣赏你的贴子。
真的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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