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论中国音乐片断
1
中国民族的缺乏音乐感觉，似乎在历史上已是很悠久的事实，且也似
乎与民族的本能有深切的关联。我们可以依据雕塑、绘画来推究中国
各个时代的思想与风化，便艺术最盛的唐宋两代，就没有音乐的地位
。不论戏剧的形式，从元曲到昆曲到徽剧而京剧，有过任何显明的变
迁，音乐的成分却除了几次渗入程度极低的外国因子之外，在它的组
成与原则上，始终没有演化，更谈不上进步。例如，昆曲的最大特征
，可以称为高于其他剧曲者，还是由于文字的多，音乐的少。至于西
乐中的奏鸣曲，两重奏(Duet)、三重奏(Trio)、四重奏(Quarto)、
五重奏以至交响乐(Symphony)一类的纯粹音乐，在中国更从未成立。
2
古人太重文字，不大懂音乐；懂音乐的人又不是士大夫，士大夫视音
乐为工匠之事，所以弄来弄去，发展不起来。汉魏之时有《相和歌》，
明明是Duet(二重唱)的雏形，倘能照此路演进，必然早有polyphonic
(复调)的音乐。不料《相和歌》不久即失传，故非便无复调音乐，连
harmony(和声)也产生不出。真是太可惜了。
3
我们的音乐不发达的原因，我想过几十年，未能其解。从表面看，似
乎很简单：科学不发达是主要因素，没有记谱的方法也是一个大障碍
。可是进一步问为什么我们科学不发达呢？就不容易解答了。早在战
国时期，我们不也出现过墨子、公输般等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汉代的
张衡不仅是个大文豪，也是个了不起的天文历算的学者。为何后继无
人，一千六百年间，就停滞不前了呢？为何西方从文艺复兴之后反而
突飞猛进呢？
4
由于这儒家的和道家的两重思想，中国音乐的领域愈来愈受限制，越
变越小：热情与痛苦表白是被禁止的；最终远离了“协和天地”中的
“天地”，用新名词来说便是自然－－艺术上广义的自然，而成为停
滞的、不进步的、循规蹈矩、墨守成法(conventional)的艺术。
5
道德定于天下，而民纯朴，则目不营于色，耳不淫于声，坐俳而歌谣
，披发而浮游。虽有王嫱西施之色，不知说也；掉羽武象，不知乐也
。淫秩无别，不得生焉。由此观之，礼乐不用也；是故德衰然后仁生
，行沮然后义立，和失然后声调，礼淫然后容饰。
：引淮南子非乐思想--xw
6
中国没有音乐上的王维、李思训、米襄阳，似乎是必然的结果。驯至
今日，纯正的中国音乐，徒留着渺茫的乐器、乐章的名字和神话般的
传说；民众的音乐教育，只有比我们古乐的程度更低级的胡乐(如胡
琴、锣鼓之类)，现代的所谓知识阶级，除了赏玩西皮二黄的平庸、凡
俗的旋律而外，更感到到音乐的需要。这是随着封建社会同时破产的
“书香”、“诗礼”的传统修养。
7
言为心声，音乐比“言”更直接、更亲切、更深刻的心声；中国音乐
之衰落－－简直是灭亡，不特是艺术丧失了一个宝贵的、广大的领土
，并亦是整个民族、整个文化的灭亡的先兆。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
连《易水歌》似的悲壮的恸哭都没有，这不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征
象吗？
：此写二三十年代中国。--xw
8
……拯救国家、拯救民族的根本办法，尤不在政治、外交、军事，而
在全部文化。我们目前所最引以为哀痛的是“心死”，而挽救这垂绝
的心魂的是音乐……
9
我们中国人应该如何不以学习外表的技术、演奏西洋的名作为满足，
而更应使自己的内心生活丰满、扩实，把自己的人格磨炼、升化，观
察、实现、体会固有的民族之魂以努力于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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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书中傅雷谈音乐的一些片断，一直想敲出来。
网上想找傅雷三零年谈艺术家的文章《塞尚》，一直未果。张爱玲的
塞尚写得太流水帐（谈画），想傅雷肯定写得好。
这年代，实实在在的文章很难寻，吹嘘拍马、人云亦云……甚至不知
所云的太多，就缺少傅雷的真诚，谦虚！
- Re: 鍌呴浄璁轰腑鍥介煶涔愮墖鏂�posted on 08/18/2006
实在又好的东西确实少 - Re: 鍌呴浄璁轰腑鍥介煶涔愮墖鏂�posted on 08/28/2006
怎么觉得 傅雷说了半天什么都没有讲 - Re: 鍌呴浄璁轰腑鍥介煶涔愮墖鏂�posted on 08/28/2006
welcome deunde!
deunde wrote:
怎么觉得 傅雷说了半天什么都没有讲
看deunde说的，这句话难道什么都没说么？
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连《易水歌》似的悲壮的恸哭都没有，这不
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征象吗？
of course it's 1930's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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