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壶斋
老方这个人懒，衣服脱下来泡在洗脸池里能泡到水发臭才想到要去洗。这也难怪老方。他是个大忙人。平常每天八个小时上班，还常常要加班。下班以后要去健身房，去图书馆借带子看电影，去电脑房上网泡论坛，去副食店买菜，去根本不买东西的店泡妞，兴致来了到海边欣赏风景，到电脑房画数码画，后来为了画展到处寻摸便宜的镜框，找到了镜框还自己操心费力地制作纸垫(mat),等等等等。老方的每一天都充实得不能再充实了。这住处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旅馆，深更半夜才回来。只有到周末上午十点之前，电脑房不开门的时候他才能有点白天待在家里的功夫，而这三个小时他要做饭，打扫卫生，有的时候还得補自行车胎。洗衣服的事就总是一拖再拖。
这不，这件米黄色衬衫就已经泡了两个星期了。老方不喜欢洗衣机，因为洗衣服是唯一锻炼手指头的机会，他不肯花钱出让。这天早上起床后，实在感到对不住这件衣服了，就决定把它洗了。
可是当他把手伸进有点滑腻的水里， 把衣服翻过来的时候，赫然看见衣服上有一大堆清晰的蓝色道道。 这些道道的走向，就好像有人用蓝色原子笔在衣服上涂抹一样，而且不是一般的涂抹，而是有点像画家练习素描笔法的那种形成很多Z形笔触的涂抹。
老方刚看到这些蓝色的道道，心里先是一惊：我真笨，怎么把不同颜色的衣服混到一起泡了。 可是再一看不对了：没有别的衣服。难道我不留神让漏油的圆珠笔蹭上去了？不对呀，这块污渍在衣服的后边右下方，根本不可能把笔往那个地方放！
老方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这片笔道是怎么来的。最后只好尽力用洗涤剂洗，去掉了一些颜色，但是那些道道却永久地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洗完之后，老方突然记起来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但是想不起来是哪件衣服了。
过了几天，老方清理衣橱。当他翻出一件红色的短袖翻领T 恤衫时，看到那件衣服的后边下角有淡淡的蓝色笔道。他想起来了， 这是半年多以前洗这件衣服的时候发现的。当时他想一定是自己不留神把圆珠笔油弄上去了。
现在，看着这两件衣服上相似的蓝色道道，老方马上想到这里头一定有鬼。难道我的单元是个鬼屋？
老方就去找房管科的马老太问她以前这个单元有没有死过人。
马老太一听脸色就变了：“怎么，她又来了？”
“她？”，老方问，“她是谁？”
“唉，这个事你不提我还不想说，因为谁都不愿意住鬼屋。已经有好几年不闹了。我以为她早就走了呢。”
“她是谁呀？”
“是个怨妇， 十多年前住在这里的一个老师的爱人。那个时候她没有工作，喜欢画画。后来有一天发现她把头扎在水池里边淹死了，手里还拿着画笔。墙上的镜子上画了一张很恐怖的自画像。尸体解剖结果，发现她还喝了很多洗笔油的水。她是拿那个池子当洗笔池了。”
“为什么说她是怨妇呢？”老方好奇地问。
“她跟她丈夫感情不好。丈夫为了提职称，总是在办公室加班，每天很晚才回家。周末也去学校。她就跟丈夫吵，说他加来加去也没加出什么名堂来。工作都五年多了还是讲师。人家后来者都居上了。吵来吵去，两个人感情就更坏了。有的时候男的干脆睡在办公室里，用电炉子做饭，被领导知道了，扣了奖金。这女的就更闹了。”
“那她的鬼魂以前出来过？”
“那是五年多以前， 住在这儿的一个学生一天拿着他的床单来找我，让我看床单上一团胡乱涂写的东西，说是泡在大澡盆里准备洗的，无缘无故就出了这么一团印记。我问他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把笔涂写到被单上了，他说绝对没有。”
“除了这些，那个鬼还做什么呢？”
“那个学生说，一天晚上起夜，就觉得一个人形站在床前，可把他吓了一跳。他一坐起来，那个人形飘飘地到厕所去了。他进去开了灯，却什么都没有， 只在地上看见一只画笔，还沾着油彩呢。”
老方听了心里直发毛，不过他又好奇。如果这个女鬼跟自己志趣相投，都喜欢画画，会一会她倒也不错。
这天晚上，他睡觉前把从调剂品商店买来的一台老式摄像机架了起来，用最慢的速度给夜晚的屋里录像。这是他从国外灵异杂志上看来的，说是捉鬼的现代化手段。一连三天他开着录像机，白天就把带子倒回去放， 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发现。第四天，他睡觉之前做了一个祷告：“上帝啊，如果这个女鬼是个艺术家的话，就让她现一回身吧。”老方不信教，根本不知道上帝是反对魔鬼的。
第二天检查录像带，过了约两个小时，电视屏幕上有动静了。一只白色的手形在摄像镜头前晃了晃， 然后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出现了，越来越近。老方可以辨别出这是张娃娃脸，披着长头发。大概是那种小鸟依人式的女人吧，不然怎么会因为丈夫只顾工作而生气。他还看到这张脸上的眼睛向他眨了眨。老方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到：“明天晚上12点钟来吃夜宵。” 反贴在屏幕上。那张脸竟然横过来竖过去地看了看，就消失了。然后，一枝笔出现了，在屏幕上写了一个“好”字。老方心里吃惊不小，怎么这录像还能跟他互动？
次日快到十一点钟的时候， 老方到学校门口的馄饨摊上买了两碗馄饨， 又去食堂夜宵部要了两个炒菜，两罐燕京啤酒。万事俱备，只等女鬼到来。
夜晚，老方息了灯， 坐在黑暗中。房间里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惨白的月光。当墙上的钟敲响十二点的时候，他听见门外楼梯有脚步声，接着门上响起钥匙插入的声音，然后他看见门把手在转动。“怎么？鬼还要用钥匙么？”正想着门开了，一
个人头先探了进来， 左看看， 又看看。 老方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圆圆的脑袋，披着长发。他壮起胆子用手去拍了一下那个头，看看是不是虚的，没想到却触到一个实体。那个头被这么一拍，发出一声尖叫，一下子缩了回去。然后老方听到咚咚的下楼声。老方赶紧追出去，望着一个女人的背影大喝到：“站住！” 那人站住了，回国头来。这下轮到老方诧异了：
站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的是他分居一年多回了老家的老婆。老方这才想起来明天是办离婚手续的日子。
女人惊魂初定，一边喘气一边愤愤地说：“好你个老方，说话不守信用， 不是说封单元的门保护现状的吗？你怎么住进来了？”
“废话！你走的时候说什么过两天就来找我，没想到一走就是一年多。三百六十五个日子让我在同事家里怎么过？告诉你， 我搬回来可是通过了院保卫科。再说了， 你夜半摸上来是想打什么鬼主意？是不是想把我的那几本好书偷走？你不是也不守信用吗？”
女人听了没话说了， 可是老方可以看见她的嘴唇在哆嗦， 便说：“你走吧，明天我们法院门口见。”
女人下楼了。老方回到屋里开了灯。
他看见大衣柜的镜子破碎了，玻璃碴子上沾着红色的液体。一只画笔躺在地上。一块大一点的镜子碎片上画着一只血红的怨气冲天的眼睛。
2006/11/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