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
梦冉
看古画，有马蹄春风，仕女笄花，山水醉巾，雪后潜行。隔了老远的年代，
看去，觉着时空灰网里呼啸而来的寂寞。
不要提寂寞了罢。昨天，一位棕色人撞着我，手上的戒指因着巴士车转弯
的急速硌在我的手掌面生痛，我不由呼叫。那人跌着发不出一言，望着我的眼里已
满是虚弱的惊惶。这惊惶是他自个儿的罢，只是撞了我让我看见。我忽然噤声，也
未回头。风呼呼地从车窗外扑面来，尽是些挥霍的阳光带着鲜绿，径自往前无有止
境。人因了环境的困逼，那些鲜活的生气渐变了形，付于漫漫沧桑的磨折，耗着生
命力，惊惧与无奈的委曲独个儿在心底缓缓地浮沉着无助，有时竟虚弱得无以自辩。
活下去了，又得几人上岸晒太阳般的安乐。
我坐在车里的时候，有时希望车子一直开下去，没有停达。在车里的时候，
人人都在休息，也付了车资，也暂时停了抢食的竞争，也松懈了弱肉强食的社会里
无以为能时的自卑。再有些坏消息，有不得不承受的创痛，等下了车，再说罢。
【小猫】
梦冉
我曾经有一只小猫，很胆小的，青皮。但是她喜欢玩绒线球。记得那时我
在读川瑞康成的小说，雪地里温泉旁裸走的小女孩，远远地幻象里，我想她是像我
的小猫。很温柔胆小的，听到脚步声会躲在我的身边发抖，拿那样一种人意的眼神
看我。但是见到绒线球，她会不顾一切地冲出柜底，往往就撞在人的脚，被喝骂，
急惶惶地再逃。
当初我一定要留下这只小猫眯。她只有手掌那点儿大，瑟瑟抖着，然而她
的眼神是如何地穿透我的心，看着我。我不知如何来形容这份缘，只觉得她是那样
了然地爱我的，安静地明明白白地爱我的。我将她留在身边，夜里小小的她一直不
肯睡，叫着。我从来没有地耐烦，一次次起身安抚她，怕她冻着饿着，怕她寂寞。
现在我写着这些的时候，我的泪水就不能抑制地流下来。我和她独处的日
子依然生动而美丽着，以火焰般的型态温暖着人生大半不解而复杂的冷清。然而火
焰遥遥地，又仿佛巷子里的夜雨和院里迎着长明灯的雨里的笆蕉。
我因为她是我的猫，而不能够拿自己的偏爱来封人家的口。当人们指责她
的怪与弱，说她难看的时候，甚至我父亲也轻描淡写地叹息她的不通常理，我的心
里是如何地难过，却不能解释我的小猫为什么要逃避整个世界，除了我和绒线球。
她长大了，不美。但是细巧而柔，我不知怎样去疼她，让她不受惊吓。她
常常躲在黑暗的柜底或者角落里。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很安然地在我身边，陪伴
且安慰着我的心情，看我在孤独的牧人之歌里幻梦，流泪。
但终于家里人因为不喜欢她以及种种理由，要将她送给别人。我也终于无
言。心想与其让我看着她受欺，不如送她去过安稳的日子。现在想来那真是小孩子
的无奈了。
有一天中午，那人就来捉她。我们都在吃午饭。她逃着，她们捉不到她。
喊我帮忙。但我自始至终在桌旁不能移动。她被捉到篓里又拼命逃走，越发叫得凄
厉。我知道她是在叫着我，但我不能够说话和移动！不觉地发着抖，心里热热地颤
着仿佛要碎去。她被装好在篓子里，我妈妈叫那人赶快拎走。我的泪水狂涌在饭碗
里。一桌子的人。
她是不能够原谅我的。她很快地成为野猫，实在饿狠了就去那家门口讨饭。
后来大概就死了吧。
在这好强的世界上，我很难为弱弱的她找到好的理由。只是因为我尚在心
痛和流泪，相信在天国，上帝会得允我再度辨出她的纯洁的爱恋的眼神。
【西湖雨】
梦冉
西湖雨 － 惟信
湿了荷花雨便休
晚风淡柳归于秋
一生不作机心事
合转船头向白鸥
很喜欢这首诗，很闲淡却不散。没有披发散舟怀才不遇的怨气，淡墨山水一般。
也许我读来尚带一些朦胧的泪光，细细品味去但觉心神俱静，平和开朗，这是隐士
的诗，带著隐士的信念和灵慧。
我也是隐士，在西湖边是，在天涯海角也是，过得多少神仙般日子。一日午后，
云淡风轻，夏蝉初啼。不觉昏昏入梦，梦里飞越千山万水，无数故国风景但在层云
之间扑面拂来，恍恍计指，竟是数不清岁月。正惶恐间，但听得一声咤吼。
村口一老汉于石磨边，大唱一声，“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顿时惊醒，虚汗于凉风穿堂而来。怔怔半日，感触万千。而窗外夏雨依时倾盆
而落，庭中红瘦绿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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