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岳母给我们做了一道菜——猪皮冻。猪皮冻是典型的北方菜,不少南方人甚至没吃过。先说说做法,其实很简单。把猪皮洗干净,一定要把临近猪皮的肥肉都刮干净才好,另外猪毛也要拔光。然后把猪皮切成小块的,很小的小块。最后把猪皮放进清水中煮沸。这放水的量是门学问,放多了,稀,放少了,干,放多放少全凭经验。和做米饭一个道理,我掌控不好做米饭的水量,到最后干脆再放点儿水,做成稀饭算了。
猪皮中含有一种胶质,许多动物皮中都有这种胶质,像制作阿胶的驴皮。平日里最常见的莫过于鱼皮胶,吃剩下的鱼汤第二天就凝固了,那就是鱼胶的作用。烧沸的猪皮汤放在盆子里,慢慢地冷却,凝固,最后就变成了猪皮冻。把猪皮冻切成片状,旁边放上一碗有蒜末的精制酱油,我就会流口水了。
东北饭馆里都有这道菜。平日里不怎么做猪皮冻的菜,进东北餐馆,要是没猪皮冻,就立马走人。饭店里做的猪皮冻晶莹剔透,美轮美奂,就像吃块水晶一样。其实那样的猪皮冻不好,因为里面是放了食用胶的,怎奈喜欢吃,就当那里面什么也没放。
我岳母做的猪皮冻有个缺点,猪毛刮不净。吃着吃着,就吃出一根猪毛来,昨晚上我一顿饭,吃出来四根,地道的茹毛饮血。
说起猪皮冻,就一定得说这件事。
小时候家里穷,乡下孩子没什么可吃的。我爸喜欢喝酒,就着咸菜喝酒是经常的,因为没有什么蔬菜可吃,更别提吃肉了,那都是过年才能看见满桌子肉。我爸说要弄点儿下酒菜,妈妈也没什么办法,弄块猪皮做皮冻吧。
妈妈把那些皮冻汤装在大盆子里,放在碗柜的最上头,满满的一大盆子,应该够一家人吃几天的。爸妈就去田里干活了,剩我、妹妹和狗看家护院。小孩子玩着玩着就累了,不但累了,还饿了。小孩子饿得快。再说我从小就嘴馋,我妈老是骂我。
碗柜都不知道打开多少次了,空空如也,有几碟咸菜,分别是看了都烦的咸芹菜梗、腌韭菜叶、半碗大酱,外加几段大葱。什么都没有啊,总吃芹菜梗也不好,咸,还要老得补充水分。
“二哥,你看那上面盆子里装的是什么?”小妹说。
对呀,盆子里是什么东西?肯定是妈妈偷着给我爸留的私货。虽然新时代都来了,但我爸还是遗留一些封建家长的旧派作风,比如他不上桌子前谁也不准动筷子吃饭,比如每天早晨他要喝一碗鸡蛋水,别人就没这个特权,比如吃饭时候不准大声说话,比如饭桌子上不能掉饭粒儿,等等。不用想了,那肯定是给我爸留的私货,无论如何,得弄下来看看,尝尝再说。
妹妹帮我拿了凳子,我站上去,还是高,放得太高了。两只手颤巍巍地扶住那盆子,够重的,还没等全端下来,就连人带盆子全都摔在地上了。猪皮冻根本就还没凝固,爸爸妈妈走了也才不一会儿。一地的猪皮,一地的汤,味道倒是满香的。
爸爸严厉,我从小也没干过什么越格的事儿,把这么一大盆子汤弄翻了,相当于把天戳个窟窿,再说没法复原啊。二人转有个《马前泼水》的段子,说寒儒朱买臣的婆娘嫌他穷,不跟他过日子,逼着朱买臣写休书,后来汉武帝封了朱买臣大官,那婆娘又想回炉,朱买臣泼了一地水,让那婆娘收起来,真个是覆水难收啊。我和妹妹大声狼嚎都不在话下了,把那空盆子摆回原位,就等爸爸回家挨揍吧。
我爸累了一天回家了,妈妈先进的屋,一看那屋地的猪皮就全都明白了。
“你们两个捉祸的东西,这家还能不能过日子了,啊?你们说说。这大人一走,你们就把房盖都能掀起来。他爸,你快进来看看吧。”我妈开始挑事儿了。
我爸把农具扔在院子里,进得屋来。
“看我今天扒不扒你的皮。”我爸恶狠狠地说。家里就一个女儿,我爸从来不说不骂的,我哥脾气倔,又是长子,我爸也不怎么说,一旦有什么事儿,非从我开刀不可。
我躲在角落里,浑身都哆嗦了。我爸那轮镐头的大手可不是闹笑话的。眼睛余光里看见我爸气汹汹地走过来,还边说,“我让你嘴馋,我让你嘴馋。”
没等我爸走到身边,我都哭得不成声了。
旁边还能听见我妈喊,“揍死他,惹祸精。”
我看见爸爸的脸紫得发红,他把手高高地扬起,我在等待着排山倒海般的噼啪声,可是我爸的手扬到半空,就没落下来。我是哭成泪人了,接着听到了爸爸的脚步声走出屋子,但还是凶恶地说,“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色厉内荏,这是多年后我读大学时候给我爸总结的一条成语。
我爸满脸大胡子,不苟言笑的,在孩子面前特有威严,小时候就怕他,也讨厌他。尽管看起来不够慈祥,但印象里我爸打我也不过就一、两次。
后来我老了,我敢跟他开玩笑了,就问,“爸,我们小时候那么淘气,你咋光吓唬不打我们呢?”
我爸说,“你们不都是我的孩子么,我怎么舍得真打?”
我爸的大巴掌和猪皮冻从此永久定格,在我的记忆中,一生一世都抹不去了。
2007/2/24
图片是从网上下载的,不是我家做的,我家做的好吃不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