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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羊
我心狠,但是手软,换句好听的话说是,“言辞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为什么这样说呢?我读日本侵华史的书,看到小日本对东亚慰安妇所施暴行,就有一种把日本人全部消灭的冲动,那是发自内心的。要是让我来做决策,只要日中间再有战争爆发,就要毫不留情地把日本炸沉到太平洋底去,这是我心狠的一面。看电影《辛德勒的名单》、《逃离索比堡》,看到德国人对犹太人的肆虐屠杀,也想把德国人全部干掉。当然这些都是基于理论上的空想,实际问题发生在我头上会怎么样,我也不晓得。因为没机会发生,就永远都是不可知论。
说起来手软,有事实为证,三十多年了,我没有亲自杀过一只鸡。不过按照佛教的理论,众生平等,蚂蚁和大象都有同样的价值,这么看来,我还是免不了杀手的形象。因为从小时候起,我就有一个爱好,喜欢堵在洞口前杀死成片的蚂蚁,借以获得快乐。但是我得承认,人考察动物都是以自身作参照的,比人大的东西很容易就获得瞩目,而比人越来越小的东西就逐渐地不在视野之内,也就不容易受到重视。所以,大象要灭绝的事儿举世皆知,而黄喉噪鹛是濒危鸟类,就没几个人晓得,顽皮的儿童说不准用弹弓就打下来一个非常宝贵的物种。俗语有句话,“杀个人就象踩死只蚂蚁”,就是说人命如草芥,蚂蚁更不值钱。
除了蚂蚱、蚂蚁、青虫之类的小东西,再大一些的生命我就没弄死过,其实我是看不过去动物流着血死去的那瞬间。家里杀鸡宰鸭都是母亲的事儿,我最多是做做死后拔毛的工作。母亲多次叫我学着杀鸡,说自己成家以后,免不了要亲自动手,我看着母亲用菜刀在鸡脖子上一拉,血便淌出来,直到血流光,把鸡扔在地上,鸡蹬了几下脚,就死了。我尝试着宰过一次鸡,母亲用手抓住鸡头和翅膀,我就刀拉脖子,来回拉了两下,鸡脖子丝毫未损,把刀递给母亲,杀不了了。我觉得那是自己不能杀生的征兆,以后就不干了。那时候我是既佩服母亲,又对母亲掺杂一种莫名奇妙的情感,女人怎么能如此凶狠呢?
比杀鸡还凶狠的事儿是杀羊。
到了冬天,进入农闲时节,父亲要找些事情做,最后决定和堂兄合伙买羊卖羊。开始是简单的买卖,从更遥远的乡下以低价收购来绵羊,然后以高价卖给屠户,后来父亲和堂兄觉得这种简单的买卖挣钱不多,还没屠户赚得多,钱都给屠户赚去了,就决定自己买羊自己杀羊。我家有四间房,在我家杀羊。
那时候我在镇里读初中,放晚学回家一推门,屋子里热气腾腾的,一片血腥。一进门厨房的泥土地面上到处都是血迹,带着血的羊皮扔到墙根底下,有角和没角的羊头就在门口,那些羊有的还睁着眼睛,切割的羊脖子处滴着血。迈过羊头进屋,炕上有一个大盆,盆里是冒着泡的鲜羊血,堂兄正在和父亲给另一只羊开膛破肚。这场景我永世都不会忘记,白天我还在语文课里读着闲适的散文,没想到家里却成了屠宰场。
父亲对我说,“快把书包放下,帮个手。”
父命不可违,赶紧去帮着扶羊腿,堂兄熟练地解羊。因为要赶时间多杀,成批量地把整羊卖掉,杀羊持续到很晚。绵羊很老实,即使被拽进屋子的刹那,也还在吃着草。它们也知道自己要死,等着父亲把它们的四脚绑在一起,然后抬到小桌子上。堂兄把光亮的长刀在胸前的长围巾上蹭了几下,一条腿跪在绵羊胸口上,然后刀便悄无声息地进了绵羊的脖子,血顺着脖子下的刀锋流出来,绵羊偶或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声。我是不敢多看的,就转过头。
父亲说,“完蛋货,男人都要学着杀羊的。”
母亲一边接着羊血,一边说,“要想以后不杀羊,就得得好好学习,你想东头儿那个吴二,人家考了大学,在北京发了大财。要是学习不好,以后就得干着埋汰活儿。”
我是一阵又一阵的反胃。无论遇到什么难事儿,母亲都把考大学拿出来做思想教育资源,我一个初中的学生哪里会想到几年以后的事情?母亲把羊的肠肚拿出来,又反过来,把粪便倒出去,屋子里臭气熏天。夜里我做恶梦,羊血红通通的一片如海洋般包围我,紧紧地捂住被子,在被窝里偷着哭。地下全是羊头,羊骸骨,羊血,炕上是我父亲雷鸣般的呼噜声。
家里到处都羊血,我憋了几天的话,终于在一个晚饭的时候说了。
“爸,妈,咱家能不能不杀羊了?”我小声地问。
父亲说,“嫌埋汰了,是不是?不杀羊,这冬天干什么去?”
我继续怯怯地说,“别杀羊了,干点儿别的也行啊。”
父亲说,“你们要都不上学,不交钱,我就啥都不干了。”
我说,“那我不上学了,你们就别杀羊了。”
父亲骂道,“完犊子货,不上学你就下来种地吧。”
父亲一骂,我就哭了,我一哭,父亲更骂,“要嫌家里埋汰,上别处住去。”
每天放学后,我在家里帮着忙活一会儿,以后的晚上就到二姨妈家里住了,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年冬天家里杀了很多羊,直到春耕时,停止了杀羊,不过家里的血气很久才消。
我跟父母的交流很少,不说什么话,我觉得无法原谅他们,我憧憬的世界和他们给我的现实差距太大,那么多羊都死在我家屋子里,我觉得人比魔鬼更可怕。因为杀羊的缘故,家里顿顿总少不了吃羊肉的,我很少吃,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块都不碰。或许那血腥的杀戮场面伤害了我的心灵,毕竟我还小。妹妹收获最大,羊大腿和小腿中间有一块膝骨,东北话叫 “嘎拉哈”,妹妹收集了数百的嘎拉哈,有的涂上颜色。女孩们喜欢比嘎拉哈多少,欻(chua) 嘎拉哈是女孩们最喜欢的游戏之一。
我是好歹通过考大学进了城,终于过起了文明的生活。
多少年以后和母亲谈起往事,母亲也会激动得流泪。母亲说,“那时候家里穷,要是有钱,谁家愿意在自己家里杀羊,弄得到处都是。你们三个孩子上学,处处要钱,爸妈还不是就想着多攒点儿钱么?谁不希望过市里有钱人的生活啊?想吃肉就去买,干干净净的,想买哪里买哪里。”
父亲也说,“过去的那些苦没白吃,老天都长眼睛的,我这几个孩子好了,我这辈子就满足了,啥也不求。”
我到现在也依旧不杀生,下不了手,以前家里杀的太多了。报纸网络上有很多人喜欢拿底层人开玩笑,嘲笑他们,我从来不干这样的事儿。我每天都吃肉,过着衣冠楚楚的生活,但我知道这背后总有个悲惨的故事。之所以我们光鲜,是因为我们把生活建立在底层人的酸楚之上。你总会说,这是社会分工的缘故,但我却说,就算是分工,上帝也有不公平的时候。
200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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