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伟、刘强·
占英伦主岛三分之一土地的苏格兰，位于英国北部，在1707年并入大不列颠王国之前, 一直是一个很小的独立王国。1845年，清人叶子佩制作了以北京为本初子午线的《万国大地全图》1，成为现存最早由中国人绘制的世界地图。在这张地图上，北京位于世界的中心，日本是天朝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岛，而苏格兰只能用天涯海角蛮荒之地来形容了。如此看来，两个世纪前在与苏格兰人刚刚接触的时候，清朝完全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也就不那么奇怪了。然而，正是不起眼的苏格兰人，在鸦片战争中充当了大英帝国的拳手，给大清国沉重的一击，使中国人蒙受百年之辱。
明治维新之前的日本，已开始滋生变革的萌芽。与清朝不同的是，日本人、苏格兰人一见如故2，相交甚欢。日本人虚心地向苏格兰人学习，苏格兰人则帮助日本建立了当时最先进的军队、工业、医院及大学。两国之间的这段浪漫史，还演绎出如歌剧“蝴蝶夫人”流芳后世的故事3。按照日本人的说法，这个故事真正的男主人公，不是美国大兵，而是有“明治维新祖父”、“苏格兰武士”之称的苏格兰人格洛弗。
日本于是凭借着主要由苏格兰人帮助建立起来的海军，先在甲午海战中打败了中国，后来又靠着苏格兰人帮助建立起来的现代工业及军队侵略中国。而这两次事件发生之时，正是被苏格兰人击倒的中国试图站起来的时候，一次是洋务运动，一次是实业救国。日本继承了苏格兰人的角色，两记重拳，又把中国打倒了。就这样，在过去一百多年的兴衰史上，中国、日本这两个太平洋国家，竟然都密切地与万里之外、北大西洋上的苏格兰人相关。
让我们现在来回顾一下这段历史吧。
文明史中的苏格兰巨人
1739年，大卫·休漠出版哲学巨著《人性论》。休漠的思想影响了的后来的许多巨人，其中包括：亚当·斯密，康德，达尔文，罗素，卡尔·波普和爱因斯坦。
1775年，詹姆斯·瓦特发明了瓦特蒸汽机，大大提高了蒸汽机的效率，为工业革命的发生提供了最重要的工具。
1776年，亚当·斯密出版了《国富论》，开创了现代经济学，首次为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合理性提供了理论依据。
1819~1824年，拜伦出版巨著、长篇史诗《唐璜》。
1864年，数学、物理学大师麦克斯韦提出了描述电磁场性质和运动规律的麦克斯韦方程组，为人类电气化时代的到来奠定了理论基础。
1876年，出生于爱丁堡的亚历山大·贝尔，在美国发明电话。
1928年，亚历山大·佛兰芒（Fleming）爵士发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生物抗体青霉素，有人认为这是人类在过去一千年中最重要的发现之一。
这只是一份很不完全的名单！即使如此, 哲学、文学、经济学、物理学、医学、及重大实用技术，那一项不是与人类近、现代文明息息相关! 一个至今也只有五百万人口4的区区苏格兰，竟能产生这么多对人类文明做出如此巨大贡献的伟人，真可谓“人杰地灵”，不能不让人们惊叹。
与中国打交道的苏格兰人
1793年，苏格兰后裔麦卡利（Macartney）率领英国使团到热河拜见乾隆帝，希望与清朝通商, 由于他拒绝跪拜乾隆而无功而返。
1828 年，爱丁堡大学毕业生嘉丁（William Jardine）和马修森（ James Matheson）创立怡和公司（Jardine and Matheson），向中国贩卖在印度生产的鸦片，谋取暴利。怡和公司后来曾一度是远东最大的公司，在亚太地区至今仍有很大的影响。
1834 年，苏格兰人纳匹尔勋爵（Lord Napier）作为英国商务特使来到中国，这次他的遭遇比麦卡利更惨。依清朝当时的规矩，外国人只能与红顶商人联络，所以他连见广东巡抚的机会都没有。迫不得已，纳匹尔只好驾船闯关去广州，却被清朝官兵用土法围困在珠江上，后染病死在澳门。广东官员据此向朝廷报功，清廷上下认为打败洋鬼子不成问题，令林则徐出任两广总督，到广州禁烟。
在这种情况下，嘉丁回到伦敦，游说议会向中国开战，并策划建造复仇女神号战舰（Nemesis）。蒸汽机驱动的复仇女神号，是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军所向无敌的铁舰，由苏格兰人莱尔德（John Laird）在利物浦督造。复仇女神号长184英尺，由两个60马力的蒸汽机驱动，配备两座32磅的巨型大炮、五座6磅的小炮、及一个康格瑞弗（Congreve）火箭发射器。
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复仇女神号一直打到南京。后面的故事，是为中国人所熟知的了。
与日本打交道的苏格兰人
1848 年，苏格兰人与印地安人的后裔，美国人麦当劳（Renald MacDonald）设法来到日本。他认为自己的印地安祖先来自日本，一心要到日本看看。当时日本和中国一样，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外国人登陆是要被杀头的。麦当劳只得说服船长，假装出了事故，使他漂流上岸。他上岸后，被送到日本当时同外界交往的唯一口岸长崎，等待美国船只的到来。
麦当劳在长崎停留了十个月，一边等待美国船只，一边教授英语。 森山荣之助（Moriyama Einosuke）是他教的学生之一。
1853 年，苏格兰后裔美国人佩里将军（Matthew Calbraith Perry）奉命率领美国”黑船”来到日本，停靠于横须贺市附近。佩里递交了要求通商的国书，并警告说次年会再来听取答复。1854年佩里再来的时候，与日本签定了日美神奈川条约（Convention of Kanagawa），日方首席翻译即为森山荣之助。
“明治维新祖父”格洛弗(Thomas Glover) 爵士
1838年，格洛弗出生于苏格兰的阿伯丁郡（Aberdeenshire）。
1859年，格洛弗受怡和公司公司的聘用，途径上海，到长崎工作。
1861年，格洛弗独创贸易公司，经常往返于上海长崎之间，买卖茶叶、丝绸、军火及鸦片。两年后，格洛弗在长崎港南山为自己建造了住宅一棵松（Ipponmatsu），那是日本最早的西式木建筑。现在，一棵松即格洛弗花园，每年来参观的游客多达两百万。
图一：长州五杰井上馨（左前），远藤谨助(左后)，山尾佣三（右前)，伊藤博文（右后)，井上胜（中)
1863 年，格洛弗在夜色之中“走私”送”长州五杰”去英国留学。长州五杰是：伊藤博文，山尾佣三，井上胜，井上馨，和远藤谨助。伊藤博文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另外四人也非等闲之辈。井上馨是明治时期的金融、外交大臣，参与签订日朝合约。山尾佣三创建了帝国大学工学院、美术学院等等。远藤谨助建立了造币厂，而井上胜则是日本铁路之父。山尾佣三在苏格兰时，结识了爱丁堡大学的学生戴尔（Henry Dyer）, 后来当他任日本文教大臣时，聘请二十多岁的戴尔出任帝国大学工学院院长，戴尔因此奠定了日本的工学教育。日本学生的毕业歌，是日本词的苏格兰老歌“老朋友怎能忘记掉，过去的好时光…”，据说就是根据山尾佣三的要求而来的。历史上的这一幕对日本人来说至关重要，至今难以忘怀。关于长州五杰的电影今年在日本上映, 由此可见一斑。
1865年，格洛弗又一次“走私”，偷送以五代友厚为首的”萨摩十五”去英国留学。五代友厚后来成为日本外交家，并创办了大阪股票交易所。
1865年，格洛弗为日本引进了铁路，尽管那条铁路只是表演性质的。
1868年，格洛弗在日本建造了第一个船坞。
1869年，格洛弗从苏格兰的阿伯丁（Aberdeen）为熊本番订购了铁船”龙骧”，该船成为日本海军早期的旗舰。五年后，”龙骧”领军参与了所谓的“台湾出兵”，这是日本探试清廷对台湾的态度及底线之举。
1870年，格洛弗参与管理日本最早的现代化煤矿。
1875年左右，格洛弗创办了一个船厂，成为”三菱重工”的前身。
1907年，格洛弗参与创办的酒厂，后来成为”麒麟啤酒”。下次，你在喝”午后红茶”和”一番榨り(笔保Ω没岜鹩幸环涛读�!
格洛弗美化版本的爱情和婚姻史是这样的5：他和伊藤博文经常出入风月场所，与艺伎真纪(Kaga Maki)相好。真纪发现自己怀孕后，不辞而别，回到乡下老家自己处理此事，而格洛弗则因为订购”龙骧”，恰好回苏格兰去了。真纪到格洛弗的住处找他，没料到替他打扫房间的艺伎鹤(Yamamura Tsuru)告诉她，说格洛弗不会再回日本来了。于是，真纪痛苦的回到乡下，一个人抚养着孩子。格洛弗从苏格兰回来后，无法找到真纪，便与鹤结婚并生了一个女儿。几年之后，格洛弗在市场上偶遇真纪，才知道自己有一个混血的儿子，要求真纪把孩子给他来抚养。真纪让格洛弗在某一天来把儿子领走，格洛弗来后，却只见到儿子。真纪已跳河自尽，后被人救起，出家度过余生。
格洛弗对于近代日本的贡献之巨无法估量，日本天皇颁给他旭日勋章作为嘉奖，他是第一个得到这种殊荣的外国人。
图二：格洛弗
格洛弗的餐桌6
格洛弗在长崎市内南山手町的住宅，现在是格洛弗花园。从前在厅子里，陈列着一张圆形餐桌。这张餐桌为什么特殊呢? 因为它是用北洋水师旗舰定远号的驾驶舵盘改装而成的。那么，定远的舵盘怎么会成为格洛弗的餐桌呢?
原来，甲午海战北洋水师全军覆灭后，日军占领了威海，曾登上定远号拍照，取走了舵盘。日本联合舰队总指挥，萨摩番出生的伊东佑亨中将把舵盘送给格洛弗，以表达对格洛弗的敬意。格洛弗在舵盘下装上三足底座，把它变成了自己的旋转餐桌。
舵心外沿齐藤实1934年的题词是：”鹏程万里由之安，昭和甲戌秋，题长崎市仓场氏所有故清国军舰定远号舵机”。齐藤实曾任海军大臣、首相、内务大臣，仓场即格洛弗。
值得深思的问题
中国留学第一人容闳，1847年赴美，比”长州五杰”去英国留学整整早了十六年。在容闳的大力推举下，第一批“留美幼童”于1872年赴美，但清廷却于 1881年全部撤回前后四批留美幼童7。这些留学生回国后，虽然也有对国家的发展做出重要贡献的 (如詹天佑) 或官居要职的(如唐绍仪)，但总体来说，他们没有受到“长州五杰”那样的重用, 对国家的进程没有起到“长州五杰”那样决定性的贡献。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洋务运动可以说始于1862年，比明治维新早了六年。到甲午海战之前，中国已经拥有了近代交通（铁路）和工业，及号称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一度堪称世界强国。但是在甲午海战中，北洋水师竟然不堪一击，全军覆灭。为什么同时向西方学习，日本那么成功，而中国却不成功呢？
这些问题, 已经被国人问过无数次。 有人认为, 是清庭的腐败无能造成的, 与大多数国人无关。 也有人认为, 这不过是历史上的一些巧合：假如甲午海战我们获胜, 近代史可能就要重写了!
历史上的一些细节，看似巧合，实际上却可能有其必然性。也许有什么根本原因，让苏格兰人成为日本人的天使，却间接地成为中国人的祸星呢!
美国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Ruth Benedict）提出过一个观点8：一个国家或一种文化的民众尽管看起来形形色色，他们的一些特征却能在其“国家”中体现出来，并得以放大，使得这国家或文化如同一个个性鲜明的人。审视中国人、日本人及苏格兰人在这一百多年的交往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三个不同”国家人”的民族性格：清人狂妄自大、愚昧无知；清朝官员自私、懦弱、教条，而且笨拙；日本人虚心好学，官员务实、灵活，且有远见；苏格兰人呢？为了自由贸易与财富，他们可以闯荡世界，不惧任何困难，而且会极其贪婪。
七十年前，一个叫储安平的中国人去英国留学。两年后他回国的时候，祖国正遭到日军的侵略。他在逃难当中，写了《英国采风录》，试图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多年以来，英国为一强国而中国为一弱国，一强一弱的道理究竟何在”？他用对英国人的特征的描述，的确清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英人经过家庭，学校，社会三重不忽视性格的重要的生活，遂使英人永远保有种种传统的优性的性格。这些性格的内容即为生活严肃，工作认真，务实重行，不尚空谈，诚实可靠，勇敢，自持，坚韧，能严守本分，自我约束，习于自省，长于合作，不趋极端，不感情用事，能遵守法律，判别是非，崇扬公道，容忍异己，有尊重他人的习惯，能重视公共的利益...这些基本的品格，在各阶层各事业各方面异途发挥，而同归于人人有自尊心，社会有公道，政治清明，国家安定而繁荣”。
今天，中国的发展举世瞩目，国人也开始谈论大国之崛起。与一百多年前相比，中国这个”国家人”的性格，是否有了很大的改变呢？我们在教育下一代的时候, 在对待我们产品的品质上, 在对待自身生活的环境问题上, 是否还有很多性格有待改进呢? 在下一次“甲午海战”中，未来的“北洋水师”能稳操胜券吗？
注：
1杨守勇。“清代曾绘世界地图，北京为本初子午线”，《人民日报海外版》，2001年07月30日第二版。
2萨摩、长州番与英国曾有过短暂的冲突，但很快意识到不是英国的对手，立即与其结盟。
3据说，普西尼的“蝴蝶夫人”是以格洛弗为原型的。
4 2001年的人口统计数值。
5阿兰·斯班瑟（Alan Spence），《纯净之地》（The Pure Land），2006。
6本节的内容参照了左永业，“甲午旗舰定远号图说”，日本研究（台北），第402期，1998年6月。
7 钱刚, 胡劲草, “留美幼童:中国最早的官派留学生”, 2004。
8 本尼迪克特，《文化的模式》（Pattern of Culture）。
- Re: ZT锛氬喅瀹氫腑鏃ヤ袱鍥借繎浠ｅ叴琛扮殑鑻忔牸鍏颁汉 Scotland with Japan and Chinaposted on 08/09/2007
这个格罗福，帮着喂大一条毒蛇。也算是罪大恶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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