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梨园、杏坛
朱小棣
我对武林不熟，连武侠小说也只看过几本，但其基本规则套路还是明白的。对梨园比较熟习，因为自幼在舞台大幕后面长大。而对杏坛学术争鸣的关注则从刚刚能够独立看书读报始。愚生也晚，不仅没赶上春秋战国时期真的百家争鸣，连1957年那阵子假的百花齐放也没轮上。不过倒是碰上了文革初期或前夕的一场小小文化辩论与笔仗。当时报刊上的这类文章被印成各种内部发行的单行本，什么关于<<海瑞罢官>>或是<<谢瑶环>>的讨论等等。我没事就喜欢坐在床上随意翻看，还同时翻看鲁迅全集中那些打笔仗的杂文，特别欣赏双方拳来脚去，爱的就是看热闹。权当学术争鸣跟武林、梨园打擂台是一会事儿。
倒是后来由于受了政治的影响，开始要去明辨是非、判断对错。逐步晓得鲁迅代表正确一方，对手因此而不对。虽然这是官方立场，但我觉得鲁迅至少在文字上算是赢家。而在流行的争论中，居然是姚文元之流占了上风，代表正确的一方，虽然从文字辩论上看，我还不很服气。后来随着“四人帮”的倒台，这个案子也就终于翻了过来。可是对于学术争鸣的态度，我却习惯性地保持严肃，以为一定有个对错之分，刻版地用所谓科学方法或头脑去努力判定争鸣中的是非。
随着年龄的增长，近年来开始转变态度。又回到儿时立场，权当杏坛是梨园、武林，只顾看热闹了。减少的是对争论双方的盲目敬畏甚至惧怕，添加的是对各自辩才的欣赏、佩服和赞叹。每每为之鼓掌击节，拍案叫绝。
近读余英时先生的<<儒家伦理与商人精神>>一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就从一篇旧文中再次获得这种艺术观赏性享受。八十年代中期，大陆<<九洲学刊>>上登有一篇“从世界思潮的几个侧面看儒学研究的新动向”一文，引发余先生致函<<九洲学刊>>编者“兴师问罪”。余函首先引用原文如下：
“近来不少儒学从业员为了要证明中国确有和新教伦理相似的‘工作伦理’，结果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不能跳出由柏森斯译述韦伯文稿而提出的理论架构。试问，如果儒家传统中确有‘工作伦理’(特别是指导商人如何奋发理财的经权之道)，那么中国没有发展出资本主义(只有各式各样的萌芽)是不是更说明了新教伦理那种特殊的文化心理结构才是导向资本主义的不二法门？”
这段话写得颇为符合当年大陆流行的文风，尖锐、刻薄、嘲弄、反诘，大气磅礴，掷地有声，看了令人感觉无庸置疑，似乎只有心服口服。不料余先生竟然对号入座，自认是那从业儒学恰又刚好下过一点功夫讨论儒家“工作伦理”的人，然后对上述话语连连发难置疑，可谓大大地咬文嚼字了一番。我差点儿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看明白。
余先生首先抓住“更说明了”一语，发问有谁曾说过“新教伦理那种特殊的文化心理结构才是导向资本主义的不二法门？”这里被抓住的语病在一“更”字，我们写英语时也常出类似的小毛病。余先生次而诘问有什么根据可以假定，如果我们有相似的“工作伦理”，它便必然会发展资本主义。这是在逻辑上挑错，所谓把可然当必然。接下来询问作者是不是接受了大陆史学家关于“资本主义萌芽”的说法和结论，似乎语带讥讽，意在贬低。再指出原文中“确有...相似”与“确有”之间的不统一，问作者到底是不相信儒家传统确有“工作伦理”还是不相信它确有与新教伦理相似的“工作伦理”。进而利用“相似”与“相同”之不同，接着逼问作者又何以能证明儒家伦理和新教伦理无一丝一毫“相似”之处。再追问作者是否认为中国没有发展出资本主义便能证明两种伦理之间绝无“相似”的可能。这又是在逻辑上挑毛病。
最后，余先生竟然质问，如果儒家伦理与新教伦理相似而中国没有发展资本主义，为什么就一定说明“只有新教伦理才是发展资本主义的不二法门”。“难道不可以说明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也没有因果关系吗？”这真是妙不可言，岂不是顺带也抽了韦伯一记耳光？当然，除了如此咬文嚼字之外，余先生还进一步阐述了他对儒家伦理与商人精神之关系的看法，这里无法也无须重述。何况原作者也系高人，乃大名鼎鼎的杜维明教授是也。其论自有高明之处，不当仅以这段文字官司论输赢。不过这场笔仗着实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美不胜收，大有与武林、梨园异曲同工之妙。
拍案惊奇之余，我还猜想余先生如此孜孜于发掘儒学资源，强调其早已蕴育商人精神，似乎与他投身杏坛时的客观大环境和主观心愿有关。他是立意要寻国宝的。比他再长一辈的学人，如海内的冯友兰，海外的王际真，或许受到国运不济和民族救亡的影响，更迫切地想要挖掘中国落后的文化根源，所以比较容易对旧传统持批判的态度。而稍稍后起的余先生可能这方面的压力较少。当然也是见仁见智，并非同一辈的人都持同一种态度。不过个人的心态一定也是一个重要因素，至少了解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冯友兰、王际真的治学道路(参见<<哥大与现代中国>>,上海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
王际真是很推崇鲁迅的，也是最早把鲁迅和<<红楼梦>>等中国近代和古典文学翻译成英文的。可是在看到了夏志清对鲁迅的评论以后，王也承认夏说得有理、新颖独到。王一方面并未改变自己对鲁迅的崇敬，另一方面又将在哥伦比亚大学执教东亚系的重任托付给夏，而从此似仙鹤云游，潇洒余生。这桩往事，更可以让人感悟出杏坛与武林、梨园的相似。
一旦改变了对杏坛的态度，也就不会对儒家传统是否有助于商人精神或是不利于发展资本主义工业社会这样的学术争鸣硬去辨明所谓是非曲直，而是侧重于欣赏辩论双方的才思敏捷与超人智慧。因此也能更多一点独立思考，少一点拾人牙穗。顺便补充一下历史背景，当年上述两位大师之争是以东南亚四小龙的经济腾飞为前提而引发的。如今已是俱往已而大龙奔腾，不知双方又将如何过招做新鲜文章，只好且听下回分解。
2007年8月1日
- Re: 姝︽灄銆佹ⅷ鍥�佹潖鍧� (from 鏈卞皬妫�<<闂蹭功闂茶瘽闆�>>@yidian.org)posted on 09/08/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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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算韦伯的新教伦理说，我也认为只是学者说说而已。
经济和文化如果有关，也相当地间接。
中国没有发展出西式资本主义，和儒教文化无关，和没有新教更无关，中国历来都是政治主导型专制社会。
现在也还是没有新教精神，但开放20多年，资本主义就已跨越式发展。
中国的现实是，集权政府需要有资本主义，就有资本主义，不需要有资本主义，立马就会消失。和什么儒家文化之类的，根本不搭边。杜维明等新儒家煞费苦心论证，可惜了精力。当然，如今全世界都已成为资本主义漩涡，想生存，不入流是不行的，就算是被迫的，也得搞。
我个人不喜欢资本主义，因为资本的盲目力量足以摧毁地球。
乱说一气，说得不对的地方，见谅。
- Re: 姝︽灄銆佹ⅷ鍥�佹潖鍧� (from 鏈卞皬妫�<<闂蹭功闂茶瘽闆�>>@yidian.org)posted on 09/09/2007
谢谢。
abc wr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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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话直说，无分对错。听说国内理论界正在讨论儒家社会主义。
qinggang wrote:
其实就算韦伯的新教伦理说，我也认为只是学者说说而已。
经济和文化如果有关，也相当地间接。
中国没有发展出西式资本主义，和儒教文化无关，和没有新教更无关，中国历来都是政治主导型专制社会。
现在也还是没有新教精神，但开放20多年，资本主义就已跨越式发展。
中国的现实是，集权政府需要有资本主义，就有资本主义，不需要有资本主义，立马就会消失。和什么儒家文化之类的，根本不搭边。杜维明等新儒家煞费苦心论证，可惜了精力。当然，如今全世界都已成为资本主义漩涡，想生存，不入流是不行的，就算是被迫的，也得搞。
我个人不喜欢资本主义，因为资本的盲目力量足以摧毁地球。
乱说一气，说得不对的地方，见谅。
- posted on 09/09/2007
基本赞同青冈的观点.
1. 经济制度将深刻影响文化. 但文化对经济制度的影响就很小.
比如在资本主义经济制度里,一切经济活动都是为资本(股东)服务,资本有绝对的权力(在遵守国家法律法规的条件下). 这种经济制度必然会从各方面影响人们的思想意识.
当下国内人们的思想意识与30年前大大地不一样了,就是最生动的例子.
就目前各国的理论与实践而言,我的感觉是,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最符合人性的真实. 换而言之,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最能发挥人的潜能,也是最公平最有效率的经济制度.
政治是非常理性的,它的决策基础是科学. 政治是否能选择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关键在于最高统治者对资本主义经济制度能否有科学或正确的认识,而与文化的关系很小.
老毛没能选择资本主义,可能与他没有科学全面认识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有关.
由于政治的高度理性, 既然国内已接受了资本主义,要回到非资本主义制度是比较难的.
2. "听说国内理论界正在讨论儒家社会主义。"
资本主义弱肉强食,也太人性了. 因此国家做一些纠正是很有必要的, 比如社会福利,社会保障,环境保护等. 在人文关怀方面,科学往往表现得很狰狞, 因此要对资本主义经济制度进行纠偏,用儒家社会主义来讨论就比较符合大众的心理情绪.
从科学的角度讲,儒家社会主义无非就是利用国家税收权力在多大程度上进行社会福利,社会保障,环境保护等方面的工作.
3. 科学很狰狞,文化是人们心理情绪的安慰剂. ----ABC感悟.
qinggang wrote:
其实就算韦伯的新教伦理说，我也认为只是学者说说而已。
经济和文化如果有关，也相当地间接。
中国没有发展出西式资本主义，和儒教文化无关，和没有新教更无关，中国历来都是政治主导型专制社会。
现在也还是没有新教精神，但开放20多年，资本主义就已跨越式发展。
中国的现实是，集权政府需要有资本主义，就有资本主义，不需要有资本主义，立马就会消失。和什么儒家文化之类的，根本不搭边。杜维明等新儒家煞费苦心论证，可惜了精力。当然，如今全世界都已成为资本主义漩涡，想生存，不入流是不行的，就算是被迫的，也得搞。
我个人不喜欢资本主义，因为资本的盲目力量足以摧毁地球。
乱说一气，说得不对的地方，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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