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面前耍花枪
梦泽
移民美国之初，为了不依靠还在读博的太太，我拼命找工作。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哪怕能带一个铜板进家门，腰杆也硬一些。我在国内是英语副教授，当然希望找到一个对口的工作，不过一个没有TESOL学位，或者博士学位的老中在美国教英语，这简直是奢望。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到家门口的 Jack in the Box 当打杂的。一大早起来要去那里换榨东西的油，开门了以后每隔二十来分钟要打扫一次厕所。我去了几天以后，发誓以后绝对不吃美国快餐。太太见到我这个前副教授肯屈尊干这等活，非常感动，说这说明你是多么诚心地要帮衬我。不过，我并没有因为太太的夸奖而感觉有多么自豪。
星期天跟着太太到华人教会去查经，每到祷告时分，太太必大声祷告，请求主保佑我早日找到英雄有用武之地的工作。教会的弟兄姐妹们听了之后，便一起低下头来，由一名弟兄或者姐妹开头说：主啊，我们都是卑微的。我们都知道您是全能的主。我们今天低头在您的面前，为我们的范弟兄祷告求主的恩赐。虽然范弟兄还没有完全接受您，[这时候我心里惊叫：别介，你这么说耶稣就不帮我了！]，但是我们都知道您是怜悯的，恩慈的，[也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我心里说]，一定会让您的恩典降临到范弟兄身上，让他找到工作中的最爱 [这词序是否颠倒了，我想]。奉主耶稣基督的名，阿门。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我发出去的申请信没见回复，怎样祷告倒学得差不多了。不过每次他们让我祷告的时候，我都说我说不好。每次从教会回到家里，太太都把我训一顿，说如果我不肯当众祷告，找工作的事情就不会顺利。更有甚者，太太还命令我晚上睡觉之前在卧室里给她大声练习祷告，否则不让我上床。没办法我只好照办。心诚不心诚不管，鹦鹉学舌还是有两下子的。不久我的睡前祷告功课就做得很好了，好到力大如牛的太太会激动得一把把我拉上床去，搂着我鸡啄米似地一边亲一边说，我知道你会是一只乖乖小羊羔的，主一定会给你一片丰腴的草地。我呢，则任凭她的厚嘴唇在我的脸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心里只说，老婆，你早点让我睡吧。明早五点我还得换油盘呢。
也许真是托了祷告的福，进入美国差一个月一年的时候，我接到了当地学区人事处的信，让我去面试。我申请的是教英语作为第二语言，他们说有间学校的移民学生班的英语老师得了乳腺癌要化疗什么的，学校急需代课老师，问我能否去。我赶紧给他们打电话说不但能立即代课，而且可以长期代课。说完这话我才意识到这是多么严重的罪错思想，马上说了一句主啊饶恕我这个罪人吧，我这也是没辙了，不能老让太太压我一头啊。
面试那天，接待我的一个拉丁女人（她自我介绍说她叫美杜莎）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后，带着我到一个班里试讲。课本很简单，是上新课，课文的标题是《在银行》。我先讲了生词，然后带着学生念课文，同时纠正他们的浓重的本族语口音。处理完课文后，讲解语法点。当堂做了一些练习。一切都很顺利，我心里很高兴，心想这份工作没问题了。
试讲后跟着美杜莎回到她的办公室。她说，你的发音，语法知识都不错，不过我们这里不采纳你那种教师为中心的教学方法。我说那你告诉我怎么教我就怎么教。她说恐怕很难，我看你很熟练你的那套教学风格。我说我学习新事物的能力很强，非常善于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以后和那里的环境结合起来生根开花结果。请你介绍一下你们的教学方法。她说好吧，就给你个机会。我们这里的英语教学，遵循的原则是，学生为主，老师为辅，说话优先，活动至上。我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要不要听听别的老师的课。美杜莎说不用了，我给你个机会。这里有一盘教学示范录像，你拿回去看看。下个星期你带一个教案来，我们再看。
拿了那盘录像带，我千恩万谢地回家了。回到家里把录像塞进录放机，一边吃饭一边看。录像的前半段是理论部分，特别强调一个“信息差”的概念，就是在两个学生中间制造一个信息差，为了完成一个任务，甲生要向乙生索要他自己没有的信息，反之亦然。这样两个人就必然要对话，而且是自然的对话。我看了以后觉得美国人就是了不起，这玩艺咱在国内还真没有玩过。
录像的后半部分是一个老师示范处理一课书的完整教案。刚一开始，我觉得挺新鲜，可是后来越看越不对劲：她无论什么内容的课，都把学生组织成二人对，或者小组，让他们在教室里说话，她自己则走来走去。学生有的时候显得没劲了，她就过去说：怎么不说了，继续说，继续说。就这样一直到下课，也没见她纠正过学生的错误。
第二天我给美杜莎打了个电话，想跟她谈谈我对录像的看法。我想起来在国内读研究生的时候，外教非常欣赏我们能提出挑战性的问题，就直言不讳地指出我看到的问题。没想到的是，美杜莎在电话那头非常冷淡，说你不要随便批评培训资料，那都是建立在最新的外语习得理论上的。你只要按照资料的精神写出一份教案来就行了。
美杜莎的态度让我感到很沮丧。我隐约感到美国的公立学校跟我在中国从外教那里得到的关于美国学校的印象是不同的。在这里不要想什么学术争鸣。如果我的教案写得不符合培训资料精神，这份工作一定到不了我的手里。
美杜莎交给我的一课书是 A Puma At Large。这是《新概念英语》里的一课书，我在中国就教过，按说是应该驾轻就熟了。可是现在我要为这课书设计以活动为主的教案，我可犯了愁。咱确实没搞过。硬着头皮来吧。
美杜莎交待过，开始新课以前，一定要有个导入过程。导入的目的是建立起学生的认知图式，调动学生已经学过的词汇，使学生对要学习的内容产生期待等等。我想，这个不难，用个照片什么的，问几个问题就行了。于是就设计了下面这个导入：
Lead In:
Look at the picture.
1. What animal is it?
2. Do you like to have such an animal near your house? Why?
3. Can this animal be a pet?
4. Does it bite people?
5. What should you do when you see one near you?
第二次试讲，美杜莎当然旁听。学生们看到照片，反应倒是很热烈。他们为这是公猫还是母狮子争论不休，最后还是让我镇压下去。何塞说，I want this animal cerca de mi casa! 我说，No，no，no ，Jose，no es “cerca de mi case”，pero NEAR MY HOME。Class: repeat after me: I want this animal near my home! 班上一个新移民的孩子王大年说，老师，你的照片不对，puma 是一种马，puma is a horse。听到这个，学生们都笑了，齐声喊道：Puma is China horse！Puma is China horse! 王大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急赤白脸地说，puma 就是马嘛。你看我这夹克，不是印着puma 彪马牌吗？我说，你上了国内厂商的当了。你看那彪马的图案，分明是猫科动物嘛。那为什么叫彪马？王大年不甘心地问。这下好了，问到我的专业了。我便把商标音译和选字的道理给他讲了一遍，听得他入坠五里云雾之中。
下课以后，美杜莎绷着脸跟我说，你在导入的时候有重大错误。第一，你不应该当堂纠正错误，中断学生的口语交流。第二，你不应该用西班牙语。我们这里要求全部使用目标语言。第三是你不应该纠缠在那个中国孩子的问题上。我说，不纠正错误怎么学语言。美杜莎说，你外行了吧。这是最新的language acquisition 理论。小孩子学语言都要经过一个中间阶段，这个中间阶段的错误以后会自动纠正。我心里想，好像不是指 cerca de mi casa 那样的错误吧， 但是我还是说 Ay ay Sir。美杜莎不解地看着我。我赶紧改口说Ay si si。
还有，美杜莎说，你这个教案上没有注明照片的出处。
我爹！那我以后用照片还都得给出处不可？又不是写书。但是我没有吭声。
回到家后，美杜莎给我打电话，说我导入课得了试讲3分，及格，希望我戒骄戒躁，发扬成绩，纠正错误，以利再战。下一个是词汇学习。希望我准备好。说完后，她又扯起来学校里这个老师如何，那个老师如何。我没兴趣听，又不好驳她的面子，只好任由她说。电话里我还听见她咀嚼的声音，她倒好，吃饭说话两不耽误。
后来到了这个学校上班我才知道。美杜莎的老公跟她结婚十多年后，又找了个二奶住了一段时间以后干脆回萨尔瓦多了，连离婚都没办。美杜莎等了两年，向法院起诉老公遗弃，办了离婚，多年来一直一个人。下了班无聊，常常给同事打电话堡粥，大家都怕她。据说她打电话的时间常常是你意料之外的时候，一逮你一个准，好像有个千里眼知道你在哪似的。
词汇学习这一课我觉得很难安排活动。在家里冥思苦想，被老婆看出来有心事，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本来就烦她动不动摆出好为人师的样子，可是我没有时间，只好把问题跟她说了。她是学电影的，马上就说，改编剧本不就行了。改编什么剧本？我问。你就把那篇课文改成对话，设计几个人物，每个人物给一张卡片告诉他们做什么，让他们用生词去演就是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看来老婆还是需要的。
我决定把课文改成一个新闻特写，设计了播音员，现场记者，女目击者，动物园专家以及“彪马”本身五个角色。班上有二十个学生，正好分成四组。然后我做了五张卡片，每张卡片上写着那个角色要用的主要词汇。因为上课不让一言堂，我不能事先统一讲解生词，只好先安排20分钟让学生自己查字典搞懂生词的意思，然后就开始活动。我交给美杜莎的教案是这样的：
Divide the class into groups of five students. Each student is given a role card with new words. Students act out a mini drama about a puma at large being found lurching near a village. After one round of acting，students change roles and continue. Finally，selected group will present their show to the class.
1． 彪马词汇：America，cat，like，attack，deer，rabbit
2． 播音员词汇：to spot，investigate，disturbing，similar，expert，trail，paw print，fur
3． 现场记者词汇：village，woman，interview （补充词汇），zoo，expert
4． 动物园专家词汇：America，cat，like，attack，deer，rabbit，to corner，evening
5． 女目击者词汇：to pick，blackberry， cat ，yard，immediately
道具：纸板彪马头一个
第二次试讲我走进课室的时候，发现美杜莎已经到了，正在摆弄一台三角架上的摄像机。她说我的上课录像要在校董事会上放，最后由董事会决定是否聘用我。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好在我写了教案，估计八九不离十。上课时间一到，我就宣布，今天我们做活动。有的学生大概是新移民的孩子，听不懂。我就扭扭屁股扭扭腰说，今天我们活---------动！。有的还是不懂。我只好说，play！并且伸开双臂，在教室里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由鼓动双臂，嘴里发出呱呱的叫声。学生们都鼓起掌来。
我按照计划分了组，学生们就说起来了，有的还夹杂着母语。我像警察似的来回巡视，不停地喊：in English! in English! 时间过得很快。最后十分钟，我命令大家停止，叫了王大年的小组示范。王大年当彪马。这小子估计淘惯了，一点也不怯场，弓着腰走着猫步，两只手一抓一抓地走到教室前头说：I am a puma. I from America comes. I like a cat. I now free. I want eat deer and rabbit. 何塞接着说： this hour we have news. People spot puma large. People saw paw print，saw fur，much disturbing. Expert this hour investigate. 一个女生叫玛丽亚的当记者：this hour we at village. I interview this woman. Later I interview zoo expert. Woman，what you see? 第二个女孩说：I pick blackberry，see cat，large，this cat，large，come me. I saw it，it immediately run. 玛丽亚转身对另外一个男孩：you zoo expert，what you say this cat? This cat is puma? 男孩子说：yes， is puma. pero no get afraid. Puma no attack people. Puma attack only in corner. Corner of house，you see? Puma it attack deer，no people in yard. Puma evening come，so no out on evening.
美杜莎站在摄像机后头，一个劲地指手表。我只好打断学生们，说下课。下课后，美杜莎说，你组织的活动挺好的，就是时间资源管理的技能还差些。下次要注意。我没话说，只能Ay，si si. 美杜莎瞟了我一眼说，你西班牙文说得还挺好的。
生词学过了，我也不知道学生学得怎么样。下一次试讲是处理课文。我又发愁了。过去讲课文笃定是教师一言堂。现在要求做活动，哪能搞？我又硬着头皮问太太。
太太这两天赶一篇演讲题，题目是《满城尽带黄金甲中的女性造型》，没工夫理我，我忙着呢，她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你的创意公司，自个儿想去！
我苦思冥想了一晚上，最后搞出了一个方案：把课文分成四部分。每部分录一盘带子。上课的时候，把学生分成四个组，每个组听一部分，边听边读然后讨论什么意思。完事之后重新分组，新组要求原来的组每组来一个学生。然后这四个学生拼凑出完整的课文。
把这个方案交给美杜莎以后，她说很好，看来你对信息差理论已经有所领悟了。
上课的时候，只见四个组分别在教室的四个角落作业，教室里充满了放录音带的声音，学生讨论的声音，热闹得不行。我注意到美杜莎显得非常高兴。看来这老美也爱热闹。我想课文这一关我是能过了。但是正当我得意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下课时间到了，而重新分组后的学生们还刚刚串了一半的课文。自然，下课后美杜莎给我的评语又是时间资源管理的技能还差些。我心里惴惴的，不知道得到两次这样的评语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下一次该讲语言点和语法了。这课书的重点语法是被动语态，而且是一种特殊的被动句型，就是 n be v-en to v 或者 n be v-en v-ing。另外学生要学一些短语动词，比如to be in possession of ，to complain of，to feel obliged do sth。这些都不能仅仅讲解示范一下就算了，得做活动，最大限度调动起广大学生的参与。
我又苦思冥想了一个晚上。关于短语动词，想出来一个方案。我让学生组成四个人一个小组，每个人给一个卡片，上面写着他/她要说的事情和三个短语动词供选择：
甲：你有一样好东西。你可以从家里带来任何好东西。
乙：你不喜欢别人有好东西。你看见组里一个人有好东西，你向另外一个人报告。
丙：你听见有人报告某人有好东西，你对报告人做出某种描述，描述他的行为。你把这个描述告诉别人。
丁：你是一个解决问题者。你听到有人反映问题。你需要做些什么解决这个问题。你宣布你要解决这个问题。
当然，理想的情况是，乙说甲 is in possession of something. 丙说乙 complains of 甲being in possession of something. 丁听见了就说他feel obliged to 请甲把东西拿出来给大家分享。
关于被动句句型，我想还是得通过一些例句说明，但是我又不能去讲解。于是我设计了这样的练习;
练习一：结成一帮一一对红，研读下列句子，讨论括弧部分的意思：
1. A puma （ was reported to have escaped） from the zoo.
2. John （was seen wearing ）a white T-shirt and blue pants.
3. Paw prints （were found to belong to） a puma at large.
4. The woman （was heard saying ）she had saw a cat-like animal in her yard.
练习二：结成一帮一一对红，一个人看课文，把课文里有练习一那种句型的句子换成主动句读出来。另一个人听到后，把它变回被动句。做完以后交换角色。
练习三：分成小组，每个小组读五句话。五句话里有缺失部分。请判断应该填写什么。然后到其他组的学生那里，看看他们后背上贴的纸写的是不是你们组需要的。如果是，用目标语言告诉他到你们组去。你们的背上也有纸条。别的组的人也会来找你们。看哪个组又快又准地找到他们句子却失的人。
可想而知，我的语法课上得也一样很热闹。学生们叽里呱啦地讨论着，争论着，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我看见美杜莎坐在角落里喜笑颜开的，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语法课试讲以后，美杜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董事会看了我的上课录像后，一致同意聘用我。“但是，” 她说，“你还是得注意时间资源的合理分配。你的语法课第三个练习都没有做完。”
Ay si，si ，我在电话这头点头哈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