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评罗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作品《巴尔塔扎尔的遭遇》（au hasorrd bll thazorr）
《巴尔塔扎尔的遭遇》是罗伯特•布列松早期的一部作品，曾荣获1966年威尼斯电影节金奖。如很多艺术家的早期作品一样，布列松也在这部影片中展现了自己对整个人生与世界的一个总的看法，其表现手法或许会有些粗糙生硬，然而这些在他天才的影片处理上都得到了弥补，甚至是对那种总体表达必不可少，不可替换的。
影片讲述了一头驴子——巴尔塔扎尔的一生。围绕着它，导演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女孩玛丽的成长经历。整个影片如那头驴子一样沉闷，但沉闷中又不乏张力，因为巴尔塔扎尔是吃过智慧之盐的驴子，像它的主人玛丽一样有思想，这一点通过巴尔塔扎尔在马戏团做算术题这一场景很有趣地隐喻了出来。
之所以说这部影片的表现手法有些生硬是因为布列松在影片中安置了太多的细节，使人对影片的宗教意图有一目了然的审美疲劳。影片的总体结构让人想起纪录耶酥事迹的福音书。这里的耶稣除了布列松设定的主角巴尔塔扎尔之外，还有一个，就是玛丽的形象酷似耶酥的她的父亲。这位瘦瘦的父亲在影片中是一个教师，但导演却从未向我们展示过他的学生——二十世纪的耶酥空有一个名号，却无法找到他的门徒。并且在法庭律师向他宣读一份林地全杖代理书时，条款唯一的附加条件就是让他辞去教职，其他的都好谈，他甚至不必向委托者报帐。在经济利益的驱使下，我们的这位人类耶酥很轻松地放弃了教职，这一素来被称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光荣职业。然而追逐经济利益的他最终却并未获得利益，相反赔得一分不剩，还被所有人误解，因为他那骄傲的自尊。如此的性格与遭遇，让人除了耶酥之外，更想到苏格拉底这位圣哲。当然他的行为决不会与这两个人相同。这就是导演为什么要对所有人物做简化处理的原因，只将他们最接近导演为其设定之角色的部分纪录下来，其余的所有装饰都统统御下。好的电影不该为观众造成任何负担。最后当他平静地接受死亡时，牧师念的一段经文似乎可以看作对剧中所有好人的反面注脚：“上帝不会永远遗弃他的，上帝不只惩罚他，也会怜悯他。”“折磨人类的孩子并不是他的意愿。”这样的反讽也许会引起我们的一丝苦笑，整部影片大概也只有这一点可以让人锻炼一下笑神经了。
一个这样的父亲所能够给自己女儿的最坚实礼物就是自己内敛而坚强的性格。这一性格是她自己悲剧命运的底色。当她还是孩子时，与玩伴扎克斯许下了与巴尔塔扎尔相关的爱情誓言。依她的性格，他们二人一定会顺利地成婚，然后幸福安稳地过一辈子。然而这些并没有如我们所愿地到来。社会上一个小混混的出现把她的防线彻底打破，内敛而坚强的性格若是没有坚实的社会阅历与是非分辨能力，当主体被一种感情控制时，这样一种性格也同样会发挥它的效用。也许我们该把玛丽的失足归纠于她的年轻与当时的社会风气，因为像这样的爱情故事每天都会发生。笔者对感受心理尚不是太了解（如果有这一心理学分支的话），并且导演也似乎不能很好地阐述清楚，但他可以充分发挥文学的力量，如一次玛丽听到召唤的号角从家里往外走，与她父亲有一段简短对白：
父亲：你去哪儿？
玛丽：我也不知道。
父亲：那就回屋里去。
其实对白中的两个人都知道自己所指的意思，只是不便说穿而已，甚至连说话的口气也是苍白无生机的。
在玛丽认清了现实并与小流氓分手后（影片中并未很清楚地告诉我们其中的细节，只有一个场景，玛丽先是骂他，然后扇了他一巴掌，他立刻回敬了两个，之后玛丽扑到小流氓怀里一起走出我们的视野。这样的处理让人觉得是在读一本好小说。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别去问为什么会如此，好的艺术作品不会去事无巨细地描述，或者设想一个很充足的、合乎逻辑的理由去说服大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因为所有这些都是作者表达的需要，仅此而已。当然，这种情况应该说只有在现代派之后的作品中才可以找到，也许是因为大众已经被十九世纪之前的艺术熏陶得足以能够理解这样的处理方法了吧），扎克斯又来到她身边，等着她的回心转意。这时，内敛而坚强的性格又开始发挥作用：玛丽拒绝了扎克斯。此时的台词依然简洁而有力：“这凳子上刻着我们的名字，而我却看不见。”“儿时的承诺只是游戏，现实不是游戏。”而当她离开扎克斯走到巴尔塔扎尔身边时，她却吐露了自己的心声：“我会爱他的！”巴尔塔扎尔只是漠然地看着她，而她如此热情似火的表白却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是的，黑白的冷色调与片中所有演员的冷漠出演无疑是本片的最突出特色。所有的情节都是事先约定后照本宣科似的表演，演员与剧中角色处于完全隔绝的状态，表演过程中没有体验，没有激情。不仅是我们在观看一个故事，局中的演员也在观看同一个故事，但毕竟他们要比我们更接近人物，更接近导演，而且出色地达成了导演的意图：命运的不可逆转性以及人在强大命运面前的无所作为，我们只能无言地承受。他们好像就是已经看过整个命运剧本的现实中的人，他们同样知晓这一命运的不可抗拒。于是，面对悲剧，面对这出必须要演完的悲剧，他们就只有充满了压抑的出演。所以，影片中的一切演出都味同嚼蜡，就像阅读法国著名作家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沉闷却意蕴深远。影片纯净幽深的画面可以说直接脱胎于《圣经》中的四大福音书。从故事到视觉效果，布列松都获得了成功。
那么，另一位重要角色自然就是巴尔塔扎尔了。在默默地经历了那些人强加在他身上的种种遭遇与痛苦之后，一天晚上，他被那个小流氓偷偷牵到边境，结果被哨兵发现，一颗子弹射中了巴尔塔扎尔的腿，两个人却相当怯懦地逃之夭夭。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跋涉后，他死在了一群白色的绵羊面前，另一边是两只纯黑的矮小凶悍的牧羊犬，它们一起对着这个外来的庞然大物高声吠叫。绵羊们围在死去的巴尔塔扎尔周围，以惯有的忧郁眼神看着他。基督再业的时候，没有人认出他来。他只是平静地在一旁观望，拣选出可以上天堂的义人。然而他的审判最终还是不曾到来，于是，义人总还是那样的受罪，而恶人也依然得以怀罪而逍遥，这种自古及今的悖谬一直持续到影片终了也未出现一丝亮色，所有的义人只能在无罪的义中煎熬。或许对布列松而言，原罪永远无法得到消除，即便是一头善良无邪的驴，一头从形象上可以找出与基督耶酥有众多相似之处的驴也未能例外。耶酥时代纯洁而恬静以及单纯到只剩下人性的氛围通过巴尔塔扎尔的一身青灰色毛皮很具象地投射到它所遇到的每一处自然景物上，那满山遍野的小树林，堆得高高的麦秸，雨中的马厩和雨中女主角湿漉漉的头发，它吮的谷物，路边的野草，甚至黑白片中并不显眼的石头；再细致一些，对四大福音书的感性理解再深一些，我们就会发现影片中的光似乎也全是那个时代的，从巴尔搭扎尔刚出生时的强烈白光到玛丽童年柔和的半明半暗色调，再到玛丽成年时复杂多变不稳定的光，一直到最后它死时哀伤的黄昏。耶酥式的悲天悯人在巴尔塔扎尔被带到马戏团时它与被困者们的对望中很生动有趣地表现了出来。面对虎视眈眈的老虎、狮子等几乎算得上自己天敌的动物，巴尔塔扎尔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是可惜，尽管在那些动物眼中自己只是一顿美餐。而面对那些和自己一样在食物链上处于低层次的动物们时，它的眼神又流露出同病相怜的意味，甚至为它们担心地要流出泪来。
与光的角色相匹配的人物应该是玛丽的母亲了。在影片中，玛丽的母亲是唯一一个没有行动的角色，她的静止与隐而不露的价值判断犹如一道纯白的光，随着她的映照，一切人物都显现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同时她也是布列松在本部影片中空白与冷漠基调的最佳阐释者。她似乎只出现了四次，第一次是很平静地劝阻玛丽——她的女儿——不要继续她那离经叛道的生活，因为这会使她父亲——她深爱着的丈夫——很伤心；第二次是玛丽在大雨中受过了乡绅的凌辱后，陪同丈夫到乡绅那儿领回巴尔塔扎尔；第三次是在她丈夫去世时，她向上帝的祈祷以及得知丈夫以无可挽回地逝世时的冷静（漠），还有之前她在扎克斯走后对丈夫不愿接受扎克斯帮助而做的冷漠的质问，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这些事上的力量，她根本无力去改变什么，那是强大的命运。因此，她是影片中最为自觉的人物，因为这种自觉以及她对命运清醒的认识，她成了整个生活的承担者，也由于她的韧性，如此的承担并未使她受到伤害。不过或许我们应该用无动于衷来代替“韧性”一词。总之，她所带给我们的唯一感受就是悲哀，个人无法抗拒既定命运的悲哀。布列松在这里通过一个没有行动的人完成了希腊悲剧所推崇的命运悲剧。同时，她的形象又让人想起了做出伟大牺牲的隐忍的圣母玛丽亚，也许，布列松将她女儿命名为玛丽也正是出于对她这一角色暗示的考虑。
做为影片的反面角色，布列松并没有将那个小流氓塑造成一个大恶人。这样一个反面角色其实可以成为影片的一个亮点的，通过他的活动，导演可以顺理成章地串起各个人物，并且还可以使影片更具故事性与观赏性。但如果这样做了，那就不会是布列松的电影了，甚至连法国电影也成为不了了。在这样一部表现人对强大命运无条件接受的电影中，只有二流导演才需要有噱头来支撑一个明显编造出来的故事。而在我们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像这部影片这样的故事确实太多了，从没有编造的需要。从这一点上来说，布列松的这部电影也可以称为生活化电影的典范之作。在影片中，那个小流氓（相对于顾长卫2005年《孔雀》中那个看张静初脱掉裤子，最后一直钟情于她的小流氓的骄情）只不过喜欢上了一个漂亮纯洁的姑娘，用城市青年普遍都会用的小手段去赢得了她的爱情，出于生活不羁的压力而偷了几天卖面包的钱，耍点小聪明把纸绑在巴尔塔扎尔尾巴上以便能让它自己跑过去，在酒馆里及时行乐，出于愤恨和恶作剧心里而剥光了玛丽，以及在与阿诺德演对手戏时所表现出的江湖义气。所以这些都在向我们表明，他并不是一个典型人物，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小流氓而已。生活，仅仅是平淡无奇的生活，就足以让我们为之唏嘘不已。除此之外的一切虚饰只能归因于那些创造者没能深切领悟人生而已。大师之所以被称为大师，就是因为他们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他们的感触要比常人更深刻，也更细腻。不过从电影方向来讲，这个角色毕竟是动作最多、最活跃的一个。
除了这一个做出动作的反面人物之外，布列松还在影片中安排了一个道德评判者的角色，他是人类所有世代欲望的代表，这个人就是玛丽无家可归时找到的那个富商。“他花一生的时间为自己创造责任，他以受痛苦折磨为荣。”这是他对玛丽父亲的评价，接着又教导玛丽：“人生只是一个交易市场，你可以买到任何你想要的，只是需要勇气和天赋。”事实正是如此，这些利欲熏心的恶人比人类最公正的法官还要分得清是非，他们仅仅靠嗅觉就能分辨出谁是圣徒，谁是小人，知道哪些人是可以任意鱼肉的，哪些人是该提防的，哪些人是可以利用的。当然，他们的选择总是会超出善良者的意料之外；圣徒是可以任意鱼肉的，与他们相同的小人是应该提防的，一般的人是可以加以利用的，一切都视他们的需要为原则。他们是洞察一切的撒旦，他们是可以随意进出你心灵的邪恶幽灵。
电影中还有一个人物，他在中间突然出现，又突然逝去，使我们有理由推测，他是导演特意安排的。这个人物就是被小流氓说成是杀人犯，后来凑巧得了一大笔遗产的阿诺德，一个不被人重视的、无依无靠，独自生活的可怜人。在正常的社会生活中，人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甚至在一帮小流氓那里，他也是被捉弄、欺负的绝佳对象，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局外人。在创造这个人物时，布列松也采取了可有可无的态度，但我们不难看出这种处理背后所透露出的脉脉温情。导演甚至不向我们说明阿诺德遗产的确切来历，也对他的突然去世不做任何铺垫。当我们被迫从社会大众的视觉角度去观照他时，我们会发现自己是如此不可饶恕的冷漠。
纵观《巴尔塔扎尔的遭遇》，除了演员与色彩上的简朴单纯之外，其实它的故事也是很简单的，既便有复杂的纠葛，如玛丽父亲做生意，乡绅富豪的职业等，导演都做了尽可能的简化处理，为的就是不去破坏那层简朴的光晕，那层来自公元一世纪的神圣光晕。这层光晕又将电影中的各个人物，他们所表现的各种性格统一到巴尔塔扎尔死亡时那极富象征意味的一幕中来，极大地增强了导演所要表达思想的深刻性：人在世俗生活中的苦难，人本体存在的苦难。它苦涩到只剩下单调的黑白两色。
谈过了布列松的老电影，笔者这里又想到了一部国内的新电影——2005年顾长卫执导的《孔雀》，距离《巴尔塔扎尔的遭遇》刚好四十年，一个黑白，一个彩色。然而它们之间的差别绝不仅仅只是胶片的不同，在艺术手法的使用上，它们所采取的方式也可以说是背道而驰的。总体而言，布列松是以简驭繁，把纷繁复杂的社会生活浓缩为简单的碎片，通过一点一时的描绘来表达自己。而顾长卫在《孔雀》中却是以繁驭简，把生活中细碎无聊的琐事竭尽全力地添枝加叶，企图让它有一个在特殊历史条件下具有典型意义的一件事，再把这些事机械地连缀起来，描绘出一幅浩荡地时代图景。但是由于他的琐碎和机械，尽管他的人物出演得活灵活现，像真实的一样，他们也不可能让我们感动。布列松的电影犹如一张纸，纸上写着如《圣经》中那样简法而充满隐喻的真理，顾长卫的电影犹如一本厚厚的书，书中事无巨细地给我们介绍了每个人物的来历，每件事的前因后果，每个人物的内心活动，一切都直白地像流水帐，可以说是对当时社会情形的详细记录，仅此而已。没有人会觉得《孔雀》会是一部悲剧，真正的悲剧是超越时代的，超越民族的，因为它只与人本身有关。余华小说受到世界各国人民喜爱的原因就在于这些小说都写出了人的可能遭遇，而不是一个时代照相似的模仿。艺术要求源于现实，高于现实，所以从某种角度而言，现实是无需特别关注的，“谁都不是傻子”，然而中国的艺术家中间偏偏有许多人认为中国到处都是傻子。而特别具有讽刺意味的却是《孔雀》得到了一致好评，票房成绩也相当好，难道中国确实遍地是傻子吗？答案一定是否。人们甘愿掏腰包的原因是因为画面，因为故事，因为怀旧，因为浪漫，如果从思想层面去评价，大概很少有人会认同《孔雀》。顾长卫正是巧妙地利用了人们的这一心理而成功的。在文革早已定性的今天再就文革而说文革，在外人眼里，中国人是不是太过幼稚了点。
由布列松的这部电影，笔者又想到了中国电影的审查制度。许多人将近些年来大投资电影“很”无聊的原因归咎于此，这不过是给自己的想象力贫乏找个冠冕堂皇的客观理由而已。如果将《巴尔塔扎尔的遭遇》移到中国，让中国导演执导，比如也放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导演也一定会像顾长卫那样死死地抓住文革不放，结果只可能又多了一部《孔雀》而已。而如果让布列松根据《孔雀》的故事去拍一部电影的话，可能另一部《巴尔塔扎尔的遭遇》又会诞生了。从这个有趣的对比中，我们可以体会到中国人的想象力与幻化现实的能力是多么欠缺，也许是典型环境下的典型人物这一提法真的已深入民心，而将普遍的也更为深刻的人这一本体存在忘得一干二净了。
- Re: 绠�璇勭綏浼壒•甯冨垪鏉句綔鍝併�婂反灏斿鎵庡皵鐨勯伃閬�>>posted on 10/17/2007
《局外人》好像被法国人评为历史上最值得阅读的一本书，把死亡写的与存在一样无聊：） 说加缪，加谬就到，欢迎一下。 - Re: 绠�璇勭綏浼壒•甯冨垪鏉句綔鍝併�婂反灏斿鎵庡皵鐨勯伃閬�>>posted on 10/18/2007
对，读时觉得像吃土，但很有感觉，很让人向上。 - Re: 绠�璇勭綏浼壒•甯冨垪鏉句綔鍝併�婂反灏斿鎵庡皵鐨勯伃閬�>>posted on 10/18/2007
请问camus有博客吗？能给个链接吗？
这样暴饮暴食比较痛苦，尽管都是珍馐佳肴，如果有博客就好了，我慢慢读，细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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