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壶斋
1849年，加州签署了她的宪法。宪法签署的地点是今天蒙特瑞市市政厅的柯尔顿厅。这是一个灰白色的两层楼的建筑，风格很谦虚。这个建筑是加州淘金时期的产物，起初是一间学校。今天，这座楼房的二楼是历史博物馆。楼房的后头还有另外一个石头建筑，是当年使用的监狱。这个监狱总是开放的，大概晚上也开吧，不过我没有看过。要是开的话，可以进去睡觉，但是进不了关押犯人的房间。
上个周末， 10月14日，这个博物馆的人组织了一次重现当年签署州宪法的活动。参加这个活动的人都穿着当年的服装。活动是下午进行的。我没有去看，因为我到一个教会的售旧活动去了。 在那里，三点钟的时候，给你一个购物纸袋，一块钱装满。我没什么需要的，但是也装了一些小瓷器摆设（其中三只兔子，准备送给一个收集兔子的人），一个橡皮筋拉力器，一本19世纪出版的英国文学史，两个新的傻瓜相机 （在数码相机盛行的时代，傻瓜相机并非没有其便捷经济之处），三个焙狗(bagel, 当然不是旧货)，三串贝壳项链，两串石头片项链 （我虽然是个大老爷们，但是喜欢首饰，只要不花钱就行， 哈哈。一度曾经想学习做首饰，用废旧物品）。除此之外，另花四分之一块钱买了一个锻炼腹部肌肉的压力器。
从售旧摊回来，开车直奔柯尔顿厅，因为晚上那里有个爬梯，爬梯之前教跳舞。这种舞叫做fandango。到那里一看，原来是一种三步舞，但是跟斯特劳斯的华尔兹不同。这种舞以三步为主，但是中间插有变化。每种舞蹈有其名称和固定的跳法， 所以个人是无法发挥的。教跳舞的是个身材苗条的男子，身着燕尾服，穿着白衬衣，马甲，带着蝴蝶领结，完全是老式派头。来的女士们大都穿着十八十九世纪风格的鼓胀胀的裙子和紧绷绷的上衣。置身她们中间，你会觉得自己进入了历史。
进入柯尔顿厅还真得爬梯，因为二楼的入口是通过楼外边的八字形楼梯进入的。五点多的时候，虽然外面还很亮，屋里却很暗了。有人用长竿点着了天花板上的三个吊灯上的蜡烛。我这才注意到，天花板的吊灯不是电的。 也许是为了保存建筑物的历史原貌吧。
教跳舞用了一个小时，稍事休息便开始爬梯。一个小乐队在长方形房间的一头坐定演奏起来。第一个热身舞曲竟然是我知道的一首墨西哥民间舞曲《齐华华的耶稣西塔》。这也难怪，当年这里是墨西哥的地盘。岂止如此，据说就连加入了美国的加州宪法，也是用西班牙文写了一份的。这个宪法宣布奴隶制在加州是非法的，妇女有财产权，加州是一个双语州。
穿古装的女人们大都是老太婆了，有的精瘦精瘦的，长得也很怪，让我想起来上高中的时候在北京图书馆借阅董秋斯翻译的《大卫科波菲尔》的时候， 在书里看到的插图上的老太婆。那个时候曾经梦想过跟这些平民老太婆生活在一块，坐在烛光曳曳的drawing room 里看书闲聊，该是何其浪漫。那个时候我是一个Anglophile。
今天置身于这些女人当中，我为自己来到美国后第一次“融入了主流社会”而感叹。然而跳舞的时候，仔细观察这些人，又有新的感想。后来我知道，这些人原来是一个古典舞蹈俱乐部的，每个星期五在萨利纳斯练习。当然加入跳舞的，也有一般人。我知道这个，是因为后来一位女士过来邀请我星期五跟她们练习。然而不管怎样，这些人跳舞的时候，舞步也有粗糙的时候，举止也有松懈的时候。我想，十八十九世纪那些上流社会里的舞会，大概也就是如此吧。我想这里欠缺的，就是闲话了。
有一个很有趣的舞，是大家围成一圈跳。一个男的站在圈子中间，扮演一只郊狼（coyote）。他看着别人都有舞伴，发出悲伤的嚎叫。舞蹈的中间，有一个情节是男的按照反时针方向行进，女的沿着顺时针方向行进，行进中男女换着双手握一下迎面过来的异性的手。这个时候，没有舞伴的那个男人可以抢入，等到音乐骤停，手里没有牵到女人的男士就成了郊狼，要在别人开始跳舞的时候发出嚎叫。这个厄运落到我头上一次。
因为这个舞蹈可以换舞伴，我曾经找到不同年龄的舞伴，最小的是一个6岁的小女孩。我看她认真跳舞的样子十分好玩。后来的舞蹈中，我请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女士跳舞，她说你跟我母亲跳吧， 注意悠着点就是了。 我一看，她的母亲是一个几乎站不稳的老太太。我跟她岂止是悠着点，简直就是如履薄冰。老太太倒是兴致颇高，完了一曲，还要跳另外一个。这另外一个动作多点，有火车钻山洞。教练看到老太太要跳，赶紧过来说您老先歇会儿，等慢三的时候再说吧。跳完了那个动作多的，乐队奏起了最后一只华尔兹。老太太站起来让我跟她跳。我顺便跟她聊天，发现她是1950年的时候高中毕业的。这么一算，现在她快到古稀之年了。她住在旧金山北边的纳帕谷地，那是加州酒业之地。现在中国的酒也有贴纳帕标签的。听说为了这事，纳帕酒商集团还跟中国交涉过，不知道结果如何了。我说难道你还回纳帕谷地吗？她说当然不是，她要住在女儿家。
散了的时候，她说：“希望再见面。”我们虽然没有交换姓名地址电话，但是我告诉她了我在哪里工作。 我走出科尔顿厅的时候，想，没准哪天，我正在上班的时候，传达室老头会来叫我：“老方，有个老太太找你！”
2007-10-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