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妹妹的起死回生说起
朱小棣
今年春上，曾经主演过电视剧<<红楼梦>>的女演员不幸谢世。后来又有新剧组选定新演员要重拍连续剧。不过我之选定这个题目为文，与上述两则社会新闻无关，而是说的书中人物，那个真的林妹妹。
二十年前的夏天，我正忙于签证出国，完全没有留意到吴组缃先生在北京向人们介绍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以<<红楼梦>>续书为内容的丛书。首部续书就是三十回的<<后红楼梦>>。近日拿来一读，大跌眼镜。
首先没想到的是，1791年整本<<红楼梦>>刊行以后刚刚五年就已有<<后红楼梦>>出现，竟敢伪托曹雪芹原稿。胆也忒大了不是。翻开书来一看，人物表里竟有曹雪芹赫然在目，还进了插图，成了贾府的座上常客。
其次，在1791年高氏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里林妹妹既然命已归西，这<<后红楼梦>>里又该谁来做女主角？不料想林妹妹起死回生，一块儿跟着“回过来”的还有晴雯。后来的故事变成了这样：林妹妹与惜春一块儿整日念佛，无心于宝玉，后经紫鹃、晴雯劝说慢慢回心转意，由贾政、王夫人做主嫁给宝玉，与宝钗不分先后，并且竟成了总管家的，替代了凤姐的位置，成了女强人。不仅在贾府管家，还替贾政在官场谋略。先前的掉包计完全成了凤姐、袭人、王夫人之过，而贾政这个舅舅则一心向着自己的外甥女。后来宝玉不仅收了紫鹃、晴雯做偏房，还纳了莺儿，通了袭人，甚至在梦里交了死去的五儿。宝钗生了儿子，惜春被选入宫成了又一位妃子，湘云则留在大观园里长期居住，一心念佛，几乎成了妙玉。
慢慢习惯了情节的胡编乱造之后，也渐渐看出作者的心思和用意，基本原则就是万事随心如意。于是贾环挨了贾政的打，贾府的人连连升官，过去来抄家的姓赵的官员自己犯了事，被削官为奴卖进了贾府，被焦大好一顿狠揍。而大观园里整日歌舞升平，一派太平盛世。
经过这一番改头换面瞎折腾，也还别说，真折射出许多道理来，让我看清楚<<红楼梦>>究竟价值何在。首先阶级学说不值一提，什么刘姥姥的村妇之言啊，乌庄头进贡的年单啊，这些所谓能够反映阶级差异、生活中剥削的情节，统统又在<<后红楼梦>>中再演一遍，无以为奇。曹雪芹的露面，使得索引考据曹学一路也显得没什么太大劲儿，不就是说作者必是知情人无疑吗？是又怎么的。又能说明啥真理。连语言至高无上派也受到了冲击。虽说前后红楼梦语言有差距，但模仿起来也不算太难。后四十回已是仿制，换个人再仿三十回也能凑合。张爱玲说她十一、二岁时念<<红楼梦>>，读到八十一回就觉得不对劲。但那究竟是语言差异还是情节安排与人物性格刻画上出了毛病也很难说。那爱情至上说，怕也站不住脚。起死回生后的林妹妹比凤姐还要女强人，加上宝钗以降妻妾满堂，爱情从内容到形式都变了味儿。写续书就是为了有人爱看，可见得读者们不是为了爱看专一爱情才喜爱上<<红楼梦>>的。说来说去，竟找不出<<红楼梦>>究竟妙在何方。引人入胜，百年不衰，到底揭示了或者说迎合了我们民族文化中什么样的特点和心理？
参禅至此，我的顿悟是：盛世文化。原来中国人喜闻乐见津津乐道的就是这种太平盛世。尊卑有序，天子脚下享余晖，就是国人最大的理想了。既使曹雪芹写了后四十回传世，读者也未必满意。家道中落，埋怨天子，不是国人乐意看到的结局和可能得出的结论。鲁迅说悲剧的特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撕碎给人看。前八十回的<<红楼梦>>构筑的正是这样一种国人认为有价值的东西。而当作者要照自己预定的计划将这价值撕碎时，读者受不了了，读书人也受不了了，开始起而代笔，为之改写、后续。而沉溺于前八十回的读者们，爱的怕也还是这种盛世文化，并不急迫地等待着它的毁灭，也不指望从它的危亡中获取什么教训。所以<<红楼梦>>最好是续而又续，没完没了，世代沐浴皇恩，要不然就干脆有头无尾，永远这么“盛”在那里，让人可以久久品味，得意把玩这盛世文化的恢宏。
2007年9月3日
- Re: 浠庢灄濡瑰鐨勮捣姝诲洖鐢熻璧� (from 鏈卞皬妫�<<闂蹭功闂茶瘽闆�>>@yidian.org)posted on 10/28/2007
喜欢朱先生的读书笔记. yidian那边不方便去, 你抽屉里还有什么活儿尽管拿上来. - Re: 浠庢灄濡瑰鐨勮捣姝诲洖鐢熻璧� (from 鏈卞皬妫�<<闂蹭功闂茶瘽闆�>>@yidian.org)posted on 10/28/2007
Thanks. - Re: 浠庢灄濡瑰鐨勮捣姝诲洖鐢熻璧� (from 鏈卞皬妫�<<闂蹭功闂茶瘽闆�>>@yidian.org)posted on 10/28/2007
已能闻出丝丝愤青气息,哈哈.
知识分子毕竟是知识分子,学了那么多,思考了那么多,不愤是比较难的.
愤吧,让愤来得更猛烈些.
愤到极致后就爽了,内分泌就和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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