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参记
方壶斋
周末，跟人到唐人街买人参。本来打算回国什么都不买的。过去给老爸买的那些中文网站上所广告的，以及同事间所推荐的，老爸都不吃，说：“是药三分毒。”老爸马上就八十了。 有时候我想，也是的， 要买营养品，就应该趁着年轻的时候买。老了才吃营养品，是不是晚了一点？ 当然跟别人提起来，有的人会说，吃不吃是一回事，买不买是另外一回事，总不能从花旗国回到中土，两手空空吧。这么说来，带东西便成了一种象征。
现在网上总是显示着极其诱惑的问题：回国买什么？好像那些广告网站能够给回国的人某种高见。其实打开一看，就是恨不得让你把他们的瓶瓶罐罐都买了才好。而回国的人呢，大都有这个头疼的问题：回国买什么？如果各位在美国是比尔盖兹，那倒好办了， 随便捡个什么价值千金万金的东西，带回去就能给自己抖份。哪怕是几百元一只的人参，装在漂亮的盒子里，拿回去的时候，也能有古装电影里的那份潇洒：“这根上好的高丽参，是孝敬您老人家的。。。”。
可是大部分人没有这个财力潇洒。大部分都是打工仔，于是就有了挑选礼物的必要。人参就是如此。
唐人街的参茸店虽说不是鳞次栉比，至少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但这一点就足以给买参的人头疼。进入店来，带包装的人参不说， 单是那一桶桶的散装花旗参价格也从数百元到数十元不等，而看起来有明显差别的，只是在这个价格表的两端之间。中间的，有的虽然可以差到几块钱到十几块钱，外表却很相似。这是挑选人参的第二大头疼。参茸店的人大概早已经揣摩透了买参人的心思，常常问：“你买参是送人还是自己吃？” 有的店家建议自己吃买贵一点的， 送人买便宜一点的。有的店家说自己吃买样子差点的，送人买样子好一点的。
当然如果你是行家，你不会头疼。不过也许当你成为人参行家的时候，你可能用不着为挑选人参头疼了：那些散装参可能根本就不是你想看的。
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外行。我们大部分人都囊中羞涩。 我们大部分都要挑参。 这就是我在一家参茸店看到的情形。
和一般的参茸店不同，这里更像一个批发点。店铺的门口，三分之一的宽度被空纸箱挡住了。店里沿着墙壁是快要高及天花板的货架， 只有门口有柜台。屋子中间也是货架，靠门口的地方是五六个大桶的散装花旗参。店里可供走路的过道是一个窄窄的“几”字形，极难容得两个人擦身而过。进门左手，一个瘦瘦的短发精干女人居高临下。她的前面是好几个大塑料袋装的花旗参。我不知道女人为什么会站得那么高。难道柜台后面是一个高台？不管怎样，我的感觉是这个女人是站在高处卖货，完全不是站在柜台后面卖货，所以那个架势，更像是在大街上站在高处兜售的人。女人卖货的动作极其利索， 而且每次从顾客手里接过钱来，都要先揉一揉，然后展开来，对着光看一看。这是现在在中国大陆收银员拿到百元大钞的时候的典型动作。在美国发现这种动作，让我觉得又好玩，又吃惊。女人另一个特点是时不时鹰隼般地扫描一下在屋子当中的大桶边挑参的人们。
这个店的生意格外好，顾客源源不绝。 加上那里有免费切片和包装， 挑参，包装都会占据很长时间，所以店里总是挤挤的。
我以前在唐人街买人参，即使是散装的，也不挑选，就是让店员直接称了包起来。在我看来，人参长得都差不多，没什么好挑的。 可是那天，我看见别人都在挑，便觉得如果我不挑的话，岂不是吃亏。于是便加入挑参的行列。
但马上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怎么挑？我能区别大小粗细，颜色明暗，但是当一个价格的人参长短粗细美丑都差不多的时候，我就茫然不知所措了。挑着挑着， 我发现我开始像在沙滩上捡石子一样把奇形怪状的人参放入自己的塑料袋。
这时候，进来一对男女。女的比男的高半头。男的长着一个娃娃脸，戴眼镜， 三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灰色的运动衣。女的短发，眼睛有点细小，下面有明显的眼袋，呈现一丝丝的皱纹， 因此给人以憔悴的感觉。她脸是长方型的， 颧骨明显。嘴略阔长， 带着一丝笑意。她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是毛衣还是夹克我已经记不清楚， 肩上挎着一个很别致的粗线条编织手袋。
两个人的举止，看起来不象是夫妻或者男女朋友。如果他们是，那男的就嫌矮了， 那女的就嫌大了。进来以后， 他们在花旗参的袋子和桶之间来回看看，最后加入挑参。男的不时拿起来一块参，跟女人解释着什么，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这里几乎人人都在说广东话，我听不懂。
我挑参的速度很慢，而且看着别人很果断地往袋子里丢人参，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处于劣势，便自顾自地说一些不知道挑参应该有什么标准，以及这些人参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话。我注意到女人一笑，似乎是和我有同感。我便问她会不会挑， 没想到她说她不懂普通话。我用英文说，看起来你的朋友很会挑。她嫣然一笑， 说：“ He said you just choose the fat ones。”
我一下子就笑了。 拣肥的挑，多么简洁的标准！女人也笑了。我突然发现她苍白憔悴的脸笑起来很好看。于是在以后的时间里，直到他们离开，我都不时地在看她的脸。而且当我跟她目光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一笑。她绝对不是一个美人，但是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怪事，相貌平平的女人有的时候却很耐看， 而且越看越有味道。如果我还有心情结识陌生女人的话，我一定会塞给她我的电子邮件地址。我想她会是一个很不错的聊天朋友。我看了一下在参桶中滑动的她的手， 发现那手还没有失去弹性和光泽，也就是说还没有失去性感。性感是什么？最近我得出一个结论，性感是一种气，透过肉体发射出来。随着年龄的衰老，性感之气渐渐消失。肉体成为尚能活动的人干。 这就是为什么年轻女人的嘴，不管里面她刷不刷牙，都对男性有诱惑力。而老年女人的嘴，不管怎么修饰都不会产生那种效果。所以女人如果想让自己的性感长久一些，不能只管筋骨皮，还要内练一口气。学一学九阴润色功。
不大的参桶, 这时有五只手在挑选了， 而且渐渐地向纵深发展，让我想起来中学时捡煤核的情形。可是不管怎样往下刨，翻上来的人参很快又翻滚下去， 使我们像西绪弗斯一样做着无用功。“有个什么东西把上面的装起来就好了，”我说。同伴表示同意。我们抓起来一只花旗参的原装塑料袋，把桶里浮头上的参装进塑料袋里，一边装，一边还说，店里的人一定很高兴，以为我们要买这么多呢。这时我发现女人的手也开始往塑料袋里装人参了，她边装边笑。那是一种淘气的笑。接着，另外一个顾客也加入了我们。四五只手结成了一个寻找肥大人参的临时统一战线。
后来不知道谁跟店里人抱怨了。一个店员拿来新的一包参倒上。 忙着挖坑的手们一拥而上，奔向看起来心里感觉着是又大又新的参块。
女人跟男人最后买好离开的时候，女人对我挥挥手告别。我看着她消失在街头以后，一时间竟然很难记起来她的模样。
2007-11-04, 27th revise
- Re: 鎸戝弬璁� At the Ginsen Storeposted on 11/06/2007
喜欢读你的文章--淡淡的笔调把难以描述的心态刻画得很生动,将日常琐事写得挺有味儿.
你去的那家店该不会是"宝谦昌"吧. 那是三藩市唐人街有名的参行.我在那儿买过几次,带回国孝敬老人,反应不错.
- Re: 鎸戝弬璁� At the Ginsen Storeposted on 11/07/2007
嘿！老方哪是在挑参，分明是“醉翁”之意。:)
现国内有点头面的都富得流油。平头百姓也不太稀罕这点“土产”。能呈本事的，买套豪宅，方被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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