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尾声
我曾经游历过这个世界上的一些著名城市；上海，东京，洛杉矶。这些城市的缤纷和繁杂总是令我叹为观止。
但纽约却是如此的不同。
当背着包走在曼哈顿的大街上，两旁是拥挤的没有丝毫间隙的摩天楼群，让人有如穿行在暗深的峡谷底端。走过时代广场，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拥挤的人群，以至于不得不时时在众人的缝隙中侧身擦过。街道上出租车涌成的黄色洪流，和脚下人行道上的地铁通气口喷出的潮湿热气不断冲击着我的神经。
与我以前经历过的那些城市比较起来，纽约是一个世界。
但这不是我的世界。
在炎热喧嚣的纽约滞留了一阵子之后，等到天气稍微凉爽下来，我又重新上了路。
在加州郝利斯特遇到的中学教师菲利普曾经和我约定，等我抵达东海岸后一定要去他们在美国东北角的新家再次相聚。在纽约的日子里，我好不容易才与菲利普又重新联系上。
菲利普的新家在马萨诸塞内陆西北角，一个叫“肖本佛斯(Shelburne Falls)”的小镇。菲利普在电话上告诉我；肖本佛斯地处偏僻，没有任何公共交通可达。我要去的话只能坐灰狗巴士到离它最近的，一个叫“格林菲尔德(Greenfield)”的城市，然后他再来开车接我。
我听了便笑道，“菲尔(Phil注：菲利普的昵称)，那就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从格林菲尔德搭便车去你家，你忘了我是怎么从旧金山来到这边的？”菲利普听了也是在电话里笑了起来。
八月中旬，我先去马萨诸塞海边的波士顿看了我的老朋友，然后从波士顿坐了四个小时巴士到了格林菲尔德。
格林菲尔德是91号公路旁的一个小城。在路边的简易停车站下了车，我背着在纽约新买的大登山包，走到了镇子的郊外，在往西通向肖本佛斯的2号公路旁，卸下背上的登山包开始搭车。
这是条只有双向两条车道的狭窄林间公路，车流量不是很多。我身上穿着一件在纽约时买的，印着“I Love New York(我爱纽约)”字样的黑色T恤衫。没多久，一辆轿车就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开车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白人女子和她金发碧眼，象人偶一样可爱的小女儿。这个年轻白人妈妈穿了件和我一模一样的T恤衫，只不过颜色是黄色。我进了车里一看就说到：“哈！你也爱纽约！”
“是的，我就是纽约人” 她开朗地笑着，“刚才我看到你的T恤衫就马上决定要停下来搭你。”
当我告诉她我是要去肖本佛斯时，白人女子马上说：“巧了，我也去肖本佛斯。”原来这个白人女子是刚从纽约和她的男朋友搬到肖本佛斯来的。
2号公路在郁郁葱葱，延绵起伏的山丘树林间蜿蜒迂回着。
公路左侧是掩映在绿树草丛间，缓缓流淌的“鹿野河(Deerfield River)”。公路另一侧的小山坡或者树林间，偶尔会出现一栋栋别致优雅的欧式小楼，前后都是修剪的工工整整的草坪。
看了一会儿，我不禁说到：“这里是我在美国见过的最美丽的乡村了。”
白人女子听了我的感概，也点头称是，“你要是再晚一两个月来，这条路上会塞满了汽车。新英格兰的秋天是美国最漂亮的，而这一片又是整个新英格兰最美的地方。”
没有多久我们就抵达了鹿野河畔，被低矮群山所环抱的肖本佛斯。按照我给的地址，白人女子开到小镇东边一条幽静小街上的一栋白色维多利亚小楼旁停了下来。
下车告别了白人女子，我背着包走上小楼门廊的台阶。门口挂着一个画着只小熊的招牌，上面写着：“Dancing Bear Guest House – Bed and Breakfast”。 Bed and Breakfast是美国一家著名的连锁式家庭旅馆，原来菲利普和伊蒂斯在这开了一家小旅馆。
还没进门，已经听到了菲利普说话的声音，我推开门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立刻，满脸笑容的他就从里间现了出来。
我们紧紧地拥抱了一下，我说：“菲尔，你还记得吗！在郝利斯特分别时我曾经向你们保证，你们是我在整个旅途上遇到的第一家美国人，也一定将是我在整个旅途上遇到的最后一家美国人。现在，我实现了自己的这个诺言。”
菲利普兴奋地听我讲述完整个旅程，告诉我伊蒂斯带着孩子们正在镇子外面他们的农庄里，要等一会儿才能过来见我，然后又带着我在这栋具有一百五十年历史，摆满各种古董家具，古典优雅的三层楼小旅馆里上上下下参观了一遍。
菲利普告诉我，他和伊蒂斯本来只是在肖本佛斯附近买了个农庄，打算从加州搬到这里来务农为生。可是一次无意中路过这里，发现这栋小楼刚好要出售，就决定买下来开个小旅馆。他告诉我这里是新英格兰地区著名的风景点，游客不少，比如现在离秋天还有段时间，但是已经收到了不少预约。
整座楼里上上下下有十多间房间，不过现在还只有二楼的三间房子收拾了出来作为客房在使用。我看了就问：“这一带确实漂亮，旺季的时候游客肯定很多，楼里房间这么多，大概要什么时候才能全部整理出来接待客人？”
“就这几间了，”菲利普回答道，“我们不需要再多的客房来接待客人，太多了忙不过来，靠这几间客房的收入贴补一些家用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
说到这里，菲利普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对我说：“嘿！翔，你还记得上次在郝利斯特我给你说的那个香港女孩子吗？”
“当然记得，那个香港女孩子沿着丝绸之路单身旅行，在阿塞拜疆的时候和你们一家相遇结识。当时听了你的介绍还让我印象挺深的。”
“是的，就是那个女孩子。你走了后，伊蒂斯和前夫生的大儿子去亚洲旅行，由我俩的介绍，在香港见到了那个香港女孩子。他们一起去云南旅行，在旅途中坠入爱河，现在他俩已经成为情侣了。”
“喔，真不错，我喜欢这个结局，就和小说一样浪漫。”听到这我感慨到。
参观完旅馆，菲利普又领我到肖本佛斯小镇上转了转。肖本佛斯很小，漂亮的街道上绿树成荫，繁花似锦。路两旁一栋栋小楼古风素朴，走在肖本佛斯的街道上就宛如走在某个古老的欧洲小镇一般。
我们来到从小镇中央穿过的鹿野河畔，平静清澈的鹿野河水倒映着蓝天缓缓流过小镇中央。
河上有两座桥。一座是显得新一点的公路铁桥，紧靠着公路桥则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石质铁路拱桥。小镇上的人们把这座废弃的铁路桥改造成了一条步行桥，并在狭窄桥面上种满了各种绮丽的花卉，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花桥(The Bridge of Flowers)”。
沿着花的甬道，我们踩着花桥中间一条窄窄的碎石小道跨过了鹿野河。
当准备从旁边的公路桥返回时，我们却发现桥被封闭了，桥面正中央排着一列长长的餐桌。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大小酒杯和刀叉碟子。我问菲利普这是怎么回事？菲利普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们才搬到这个镇子一个来月，很多事情还不是很清楚，让我去问问。”
我们走到公路桥上，向几个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打听起来。原来这是肖本佛斯一年一度为当地中学募集资金的“桥上晚餐会(Diner on the Bridge)”。菲利普马上询问怎样才能参加，但那几个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晚餐卷几个月前就已经卖完了，所以他们也无能为力。
菲利普听了显得有些遗憾地对我说：“看来我们只有等到明年了。”
我没有多说什么。又和菲利普在肖本佛斯的街道上走了会儿。因为旅馆里没人，菲利普不能离开太久，于是我让他自己先回去，说我再四处逛一逛。
等菲利普离开后我又走回到公路桥上，和刚才那几个工作人员闲聊了起来。最后我说到：“你们看，我走过整个美国才到了你们这里，我非常想加入你们，在这么美丽的一个地方，分享这样一个浪漫的晚餐会，难道我就真得没有任何机会了吗？”
那几个工作人员商量了一会儿，然后让我去设在桥头的晚餐会临时事务所找负责人玛丽。按照他们的指引，我很快就找到了这个叫玛丽的中年白人妇女。玛丽听完我的叙说后，就很爽快地说到：“那这样吧，我再加一张桌子好了，你和你的朋友们就可以来参加晚餐会了。”
我连忙回到旅馆告诉了菲利普这个消息，他听了喜出望外，连声感叹。我笑着说到：“我在路上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一条就是不轻易放弃。只要尽力所为，总会有所收获的。”
傍晚时分，伊蒂斯带着欧文和蕾娜从农庄回到了旅馆。大家为在美国的另一头又能相聚而高兴万分。聊了一会儿我们就带着孩子们走去桥上参加晚餐会。
桥上这时已经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仿佛整个镇子的人都聚到桥上来了似的。
我们在长长餐桌列的一端坐下，看了下周围，基本上都是本地的白人。不过虽然同是乡间小镇，肖本佛斯的人们却要友善大方的多，边上陌生的人们会主动上来和人群中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的我打招呼，仔细聆听我的介绍。许多人显然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没一会儿就传了开去，最后竟然招来了当地一家报纸的记者，和我约好，晚餐会后专门找个时间对我进行采访。
晚餐会开始了，作为志愿者的当地中学的学生们把一道道准备好的菜肴端到我们的桌子上。坐在我身边，一个刚刚认识的律师凯文给我面前的玻璃杯里斟上了他特意带来的葡萄酒，然后我们大家碰杯致意，每个人都在向我祝贺。
端着高脚葡萄酒杯，和周围人们开心地交谈着。坐在这个美丽小镇碧波荡漾的河畔，四周是青山翠峦。夕阳已去，凉风习习，边上的乐队演奏起轻松舒缓的爵士乐曲。我全身放松地靠着座椅的靠背，喝着殷红的葡萄酒，享受着这惬意的时刻。
在走完一万零五百公里之后，再也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结束了。
突然间，东边的天空中飘来一团乌云，最后居然停到我们头上，然后开始下起雨来。
桥上的人们似乎对这场突兀的夏季过路雨早有准备，没有人离桌，而是各自打开早已准备好的雨伞，坐在桥上，在雨中继续着晚餐。
这场急雨并没能打消人们的兴致，反而让桥上大家的情绪更高。众人的谈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把雨声压了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笼罩在头顶的那片乌云又飘走开去。
雨住时，晚会正酣，餐桌花瓶里插着的康乃馨鲜艳的花瓣上凝滞着滴滴晶莹的雨珠，山谷中清冽的空气愈加澄净。
一群晚归的小鸟泛着阵阵喧嚣从小镇上方飞来，它们划过桥上众人的头顶，来到鹿野河的另一侧，然后向着依旧明亮的天空急腾而起，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最后变成一群小黑点，远远地消失在了远处葱笼群山的后方……
1. 菲利普夫妇的“Dancing Bear”小旅店
2. 鹿野河上的石拱花桥
3. 雨中的桥上晚餐会
全文完
2007.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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