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 continue... | May 24 2004- bitch」,是的,那位教授就用這麼粗、這麼直接的話來罵人。律師、法官都註定是混蛋,而就算是最有良心的律師和法官,也都難逃成為混蛋的命摺R驗椋谒麄兪种刑幚淼陌讣瑢Ξ斒氯硕允侨绱饲猩怼⑷绱酥匾蝗欢鴮β蓭熀头ü俣裕瑓s只是他們的職業,只是他們日常生活中的例行工作罷了!法律訴訟對大部分當事人來說,可能都是生活中的百分之百,關係到他們的種種權利義務歸屬,甚至是生殺予奪的命撸蝗欢蓭熀头ü賯儏s往往只能拿出百分之一的精神氣力去應付。所以,必然註定是個混蛋;這是他們的原罪,也是他們的宿命。
左派教授的這種說法或許過於偏激,然而卻也不無一番道理。讓我們回到《我願意為妳朗讀》這本小說來。正是由於法庭上所處理的案件都是粗糙的,簡化的;因而我們遂需要格外認真謹慎,並且盡可能寬容以對,而非像那位首席法官一般氣焰高張,咄咄逼人。關於納粹德國的那段歷史,日後麥克也反省道:「今天當我回想過去的那幾年,才領悟到真正直接的觀察是多麼有限,能夠真實呈現出集中營狀況和謿⒌恼掌质嵌帱N稀少。……今天有太多書和電影,使集中營的世界成為我們總體想像的一部份,也形成了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份。我們的想像力知道如何悠遊其中,自從電視影集『浩劫後』、電影『蘇菲的抉擇』,尤其是『辛德勒的名單』上映後,這些想像乾脆進駐我們的心靈,它們不再只是片面被認知,而是變成增捕或裝飾的部分。以往的想像幾乎是靜態的:集中營世界紛離破碎的事實,似乎恰如其分的遠在天邊。而少數得自盟軍所拍照片的影像,以及生還者的證詞,一次又一次在我們的心靈掠過,最後凍結成陳腔濫調。」
也正因為有了這樣的深刻體認,到了本書的第三部份,當麥克考完國家考試,必須在法律界選擇從事其中一項職業的時候,他才會感到非常困惑。他實在無法認同當年審判庭上那位首席法官,曾經向他講述過的那些經歷與人生哲學:「他每件事都照正確的方式進行。在洽當的時候修習洽當的課程和研討會,通過期末考,拿到優異的學位。他喜歡當律師和法官,如果要他重新做一次,他會照同樣的方式去做。」麥克說道:「這件事把我難倒了。我覺得在韓娜的審訊中所見到的各種律師角色,沒有一個適合我。檢察官對我來說就像簡化的被告一樣怪異,當法官更是最怪異、簡化的角色。」看到麥克這樣的想法,與那位哈佛法學院左派教授對學生的諄諄告誡,互相參照之下,還真讓人有種如出一轍的熟悉感呢!
最後在因緣際會之下,他意外獲得了一份法律歷史的研究工作;而這個原本暫時性的逃避,卻從此成為他永久的志業,是的,麥克成了一位法律歷史學者。「研究歷史代表的是在往昔與目前之間建立起橋樑,彷彿觀察一條河的兩岸,積極參與河兩岸的事務。在我研究的範疇中,有一項是第三帝國的法律,從這段歷史特別明顯可見過去與目前在一個現實下融合為一。在這裡,逃避並非專注於過去,看不見在我們身上烙下印記的歷史,與昔日遺物被迫共存,而是堅定地投注於目前與未來。」
對照於麥克成年之後一波三折的人生歷程,後半生都在監獄中度過的韓娜又如何呢?從她入獄後的第八年起,在麥克雖不定時卻也從未間斷地寄送朗讀錄音帶的幫助下,她自己也找來原著小說逐字逐句地對照參讀;熱愛文學的她,就這樣艱辛而奮勉地學會認字,擺脫自己過去始終引以為恥而不惜為之背負莫須有罪名的文盲身分。並且,跟隨著那些錄音帶,韓娜也開始試著自己閱讀;她訂購了大量關於納粹受害者與集中營的文學作品;同時也慢慢在銀行裡存了七千馬克以及一整個茶葉罐的錢幣,希望將來能夠交給那位當年和母親一起逃過教堂大火的女孩。除此之外,她還把麥克寄來的錄音帶借給盲人輔助機構,幫助盲人享受文學之美;而她自己則過著修道院式的隱居生活,彷彿她是主動選擇搬進獄中來生活似的,直到她正式假釋出獄的前一天,才竟而上吊結束自己生命,留給麥克無限的悲痛與惆悵。
你問我好不容易學會認字讀書的韓娜,在她終於得以踏出監獄的前夕,為什麼還是選擇自殺一途?我不知道。我有很多答案,因而也可以說是沒有答案;有的或許只是許許多多的懷疑。
還記得珠兒(Jewel Kilcher)在詩集《無武裝之夜》中所寫過的那首〈慢性病〉嗎?「有些事,人類心靈是永不該了解的,有些事,則是身體無法忘懷。」還記得寫過《週期表》和《滅頂與生還》的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背負著悻存者的艱難責任踽踽獨行,最後也還是選擇了跳樓自殺嗎?做為一名曾經效力納粹政權的「鷹犬」,是不是韓娜始終無以逃脫的生命污點與心靈疫病?而在那個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年代裡,人類的自我意志實質上究竟還有多少自由可言?就像《真愛伴我行》中的瑪蓮娜,面對飢寒交迫的生活窘境,她到底還能擁有多少選擇?就像韓娜始終感到困惑,轉而求諸首席法官卻也同樣得不到答案的提問:「你還有什麼辦法?你會怎麼做?」,難道我們可以僅憑「人人都有自由意志,所以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決定負責」這樣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輕易地入人於罪嗎?對於韓娜的死,共犯結構下的道德偽善者們是不是也該擔負起一些責任?
《我願意為妳朗讀》是本記憶之書,也是本自省之書;它見證了倉皇時代的肅殺與不寬容,也殷殷載記了歷史迷霧中的愛恨糾葛與纏綿悱惻。深夜裡,重新翻讀這本佳作無疑非常值得;它的深邃迷離讓人在閱讀之際愛不釋手,它的泛音餘韻則讓人在閱畢之後掩卷沉思。《我願意為妳朗讀》,我願意為妳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