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瓒很久都没有来咖啡店了，今天才知道她是个女性！通信时一点儿都不知道！而且是个诗人。
个人性·反抗·美 艺术的秘密之花
周瓒
翟永明从弗里达·卡洛那里，开掘的与其说是艺术家的人生道路、艺术世界，不如说是她自己的生命经验。
诗人翟永明的第二本随笔集题为"坚韧的破碎之花"，这个短语所呈现的形象能让人唤起一种苍凉、凄美之感。诗人用这个意象来形容她所钟爱的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卡洛。这部随笔集中，就有三篇随笔是关于卡洛的。读这三篇随笔，我感到，吸引诗人关注这位画家的，不是能用我们通常所使用的一些基本范畴，如后者的绘画艺术、生活道路等等所能概括的。用翟永明自己喜欢的一个词来说，这里面可能有一个"谶"，一种冥冥之中的关联性。这种关联使不同时代、不同空间中的个体生命经验得到贯通和延续，是艺术家对生命、世界的认识的一种承传力量发生了作用，也是女性历史的、个人的生命遗产的承继，以及对于美、生命态度的共同认知与坚持。
"当我的眼睛在书中与她相遇，当我的注视越过簇拥着她的那些阔叶植物，那些火红的花卉和黑色的猩猩(她最爱描绘的事物)，我似乎听见她内心的独白和私语，与我的何等一致。这是在异乡异土的一条小街上，一个小小的书摊上，我第一眼看到的一本书，一张封面。"(《一个墨西哥女人》)翟永明从弗里达·卡洛那里，开掘的与其说是艺术家的人生道路、艺术世界，不如说是她自己的生命经验。按照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这种经验早已存在，它就潜伏和封闭在我们每个人混沌的记忆中，期待得到开发。翟永明是这样一位诗人，她通过写作不断地开掘着这种尘封在记忆中的自我世界，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延续世界。这种写作，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排除掉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从本质上(人的本质和诗的本质)去把握一种纯洁"。因而，她的写作不是一种生命经验的消耗，而是一种增殖，也是对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的不断的构造---成型和完整。
因此，在翟永明关于弗里达·卡洛的随笔中，我们既看到一种个体经验的两相对照，充满苦涩的喜悦，也看到一种挖掘和肯定，这即是从对艺术家卡洛的生活认同中，肯定一种生命的态度和艺术的立场，并由此，保留并坚持了一种独特的美。我陶醉在阅读中，并反复流连于一些句子和段落。我读到，她们有共同疾病体验，有共同的对于生命诞生和死亡的体认，有共同的对于失败的认知，还有对相同的艺术精神的追求。
值得一提的是，整本随笔集有一个统一的写作和结构意识，它是诗人借助于对其他艺术家的艺术创作的考察和阐释构筑而成的一本"纸上建筑"。进入翟永明视野的除了卡洛之外，还有其他一些画家、建筑师、摄影艺术家、雕塑家、装置艺术家等等。总体来说，这是一本关于艺术家和艺术品的随笔集，而切入的角度并不单一，因为翟永明在写作中，贯彻了她在认识弗里达·卡洛时的思路：试图切近每位艺术家个人的、独特的艺术世界，这样她所发现的，就不仅是上文所说的艺术共性一类的因素，而且还有不同的艺术家的相异的认识生命与创造艺术的态度与风格。我赞赏诗人这样一种理解艺术的态度。她秉着一种直觉选择她所喜爱的艺术家作为她写作的对象，诚恳地理解这些艺术家的生活和他们的艺术作品，更重要的是，她的阐释和发现同时又一以贯之地充实着、构筑着她对于艺术的严肃思考。
在诗人的这些思考中，我试图总结并突出这样一个方面，即翟永明在她的写作中贯穿始终的对女性命运的关心和把握。从弗里达·卡洛，到王鹰、刘虹、茱迪·芝加哥、辛迪·希尔曼、姜洁等等，翟永明将这些中外女艺术家放在她所坚持的艺术标准中加以考察，并挖掘她们带有鲜明的女性意识的独特的艺术风格。在这里，女性意识当然是一个带有鲜明的性别标记的历史概念。它不是从简单的观念出发的一种批评策略，而是一种寻找、辨认和创造女性经验历史感的努力。我们大致可以从三个方面加以辨识：一是从母亲与女儿这样一种母系承传性的角度，翟永明注重对前辈的女性艺术家所创造的性别表达的总结。这可以从她关于弗里达·卡洛、茱迪·芝加哥、辛迪·希尔曼等文本中看出来；第二个方面，是强调女性与女性之间相同的生命经验的呈现与表达。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决定了翟永明关注女性问题的现实出发点，这当然也与她个人的生存经验密切相关。作为八十年代以来最据感召力的当代诗人之一，翟永明曾经以她的组诗《女人》 (1985)蜚声文坛。而关于她的诗歌中的女性意识，诗歌界与批评界都有非常多样的评价和总结。从《坚韧的破碎之花》中，我们能够进一步认识到，翟永明通过她的写作所传达的女性意识不是那种被少数批评家误导的极端的、单一的性别立场，而是一种从个人忠实于生命本身出发的艺术探索和总结。她注重女性的独特经验，正如她所说的，身为女性，我们无法拒绝自己的性别。因此，可以说，她忠实于自己的性别，她的写作也基于这一性别的经验，她关注女性艺术家的创作，又使她的个人经验纳入到更广大的群体视野之中。这是个漫长的艺术思考的过程，决非一日之功。可以说，她的努力因而又在第三个方面---即发现和认识女性和男性的差异方面，寻求了两性精神平等的新动力和新资源。随笔集中同样容纳着相当一部分的对于优秀的男性艺术家和他们的艺术作品进行分析与阐释。我认为，这正体现了翟永明的女性意识的独特性之一：艺术的、精神的两性平等，一种优秀艺术家所具有超越性别的双性意识。
正是这个过程中所体现的个人性立场，对生命中挫败经验的抗争和对美的不懈追求，共同构成了翟永明的诗歌和随笔艺术的秘密之花。
《坚韧的破碎之花》/翟永明著/东方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周瓒，文学博士，现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工作。)
鐜涢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