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年轻的时候激进，看问题做事情喜欢走极端，一是一，二是二，丁是丁，卯是卯，也就是俗话说的“眼睛里不揉沙子”。
偷东西的在我眼里就是贼，心里给这类人划道线，不交往不接触不办事。婚外恋搞破鞋的，统统不是什么好饼，见面都不愿意多看这种人一眼。如果认准了谁是朋友，即使不能两肋插刀那也得亲如兄弟。后来长大了，发觉这社会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我没有一丁点儿能力去改变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社会机器，只能让自己去适应它。慢慢地，人渐趋中庸，失了从前的锐气和正气，看问题不再过于主观，这对自己有好处，坏处也不少。好处在于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面对生活，泰然处事；坏处在于自己越来越处于失去准则的尴尬境地，稍不留神，就容易犯规。思想混乱了，不再单纯，人的行为也就有了多种可能性的选择，若单足走钢丝，陷阱多多。比如读书那阵看《廊桥遗梦》，那分明是不守妇道的典范嘛，老公不在家偷汉子，十恶不赦；现在重看《廊桥遗梦》，我很理解那对男女；这一比较，发现思想动荡了。
我们在一个下午抵达安顺市，到了吃晚餐的时间。安顺狗肉历来小有名气，带队的团长提议吃狗肉，男男女女一众响应，我属小字辈，不好提反对意见，中国文化讲“枪打出头鸟”，人微言轻还搞特殊化，大家用唾沫都能淹死人。导游就把车开到一家不大的店，据说那里的狗肉正宗。店门前修路，乌烟瘴气的，厕所也用钥匙锁了，店家说防止路人来白用。队友们照例埋怨饭店的卫生和服务，为了泄愤，把葵花籽的皮儿都吐到饭店的地上。
我有很长时间没吃狗肉了，缘于我发誓戒掉这个饮食项目。以前喜欢狗肉喜欢得厉害，后来一方面受西方文化潜移默化的影响，另一方面我确实感觉到吃狗肉不太人道，慢慢地就戒了。有朋友叫我去吃狗肉，我都找理由不去。狗和猪相比，瘦得可怜，再说狗和人相依为命，长得又那么可爱，想着把狗肉吞到肚子里真是一种罪过。粤人有个更恶劣的习俗，还吃猫肉，简直是让我连理解的心情都没有了。一次用餐，我看那汤盘子里的肉比较细腻，刚要吃，先问问再说，说是猫肉，我浑身起刺，一顿饭都没吃好。有喜欢钻牛角尖的朋友一定会说，狗肉不吃，那羊肉别吃了，猪肉也别吃了，干脆天天吃菜算了。这样的诘问不好回复，我只能折衷地表明一下自己的观点，我不食狗肉，但不反对别人食狗肉。这世界自己只能做自己的主人，反对别人或者劝说别人通常无效，但有时候连自己都不能做自己的主人了。
连日乘车，再加上前一个晚上打牌到凌晨两点钟，早餐吃得少，中餐吃得少，结果还没等到晚上老肠老肚就叽里呱啦起来。狗肉是先上来了，在热锅里翻滚，和着红辣椒汤看起来和羊瘦肉没什么差别。接着又上了两盘红焖狗肉，四四方方的块儿，就摆在我面前。肚子里叫得更欢，大家一起干了一杯啤酒，庆祝连日来的快乐旅途。啤酒入肚，肚子更饿，青菜也没上来，这可怎么办？自己又喝了一杯啤酒，接着大家再干一杯。
“小青，你怎么不吃啊？这狗肉太香了，有味道。快吃快吃。”队长说。
见我没动筷子，队长再次说，“你怎么不吃？也像那两位女士一样不吃狗肉？”
我不能说自己不吃。我要说了不吃狗肉，他们接下来肯定就问为什么我不吃狗肉？我不是佛教徒，我也不是美国人，中国男人差不多都吃狗肉，我发什么彪？一桌子人一边吃一边都看我，我就夹起一块狗肉，一咬牙吃进去了。香味和从前一模一样，没有变化。第一口都吃了，第二口挡也挡不住。就像尝到了偷情快乐的寡妇，有了第一次，她自己还想着第二次呢。
一口口的狗肉是与自己的信念作斗争，权当猪肉吃了，心里想着就相当于是非常时期不吃狗肉不能活命。连安慰带麻醉，等吃得酒足饭饱，我就开始忏悔。一念之间，自己就堕落了，堕落得不可收拾。佛教说因果报应，等死了一堆恶狗来咬我。
坚持信念是多么地不容易，明知道做错了还要去做，这种软弱决定了我和英雄们的区别，这辈子是没出息了，连不吃狗肉这么一件小事儿都做不到。
第二天车子继续前行，透过车窗我走马观花，在一个小镇上，车子要躲避行人开得特别慢。和煦的阳光下，有两只狗趴在路边晒，其中的一只让我惊愕，浑身斑斑点点地长着癞癣，那毛皮被割离得乱七八糟，我的胃开始上反。片刻的形象印进了我的脑子里，推不出去，莫非我们吃的是那样的狗肉？这是报应。
事情还没结束，当天下午，又路过一个小村子，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条狗横着穿越过公路，除了头部尚有些毛皮，浑身都是光光的，还有露出油渍的痕迹。我紧紧地闭上眼睛，这明显是上帝的安排，来折磨我。
一路上我重新发誓，再也不食狗肉了，只有这样心里才能好受些，那令人恶心的感觉才能减退些。看看一个人有多复杂，因为饥饿，抛弃信念去吃狗肉，吃完了又重新忏悔，要改过自新。人是多么地虚伪啊，把狗肉比作利益，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我能保证自己不背判朋友么？我开始扩展，小时候最痛恨那些通敌卖国者，现在想想，别说酷刑，就是连着两顿不给你吃饭，怕就得开始泄密了。这么一想，我就有些同情那些叛变者了。我说我已经混进了中庸派，基本没什么立场了，这样的人多复杂，多可怕，连自己都怕得要死。
2006/8/14
to be continued.
闈掑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