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
我有个习惯，喜欢用阅读来填充我的空余时间。我把卢梭装进我的背袋里，这一个礼拜的时间足够我看完整个一本书。
我原来把《忏悔录》放在办公室了，午休睡前的几分钟如果我不胡思乱想，就只能躺在床上读几页书。这种方式读《忏悔录》可真是大错特错，偶尔有事情繁忙，一连几天都不摸书一下，上下难以串联，读书的情绪一旦间断，那韵致下次就很难找得到。其实我本应该把《格林童话》放在床边的，一次一个故事，半年不读也没什么影响。真有半年的时间了，厚厚的《忏悔录》读了不过百余页，想来辱没了伟大的卢梭。
这次我从头重看，除了游玩，几无间断，又后悔读得太晚了。卢梭断断续续地回忆自己那些经历，除了有些部分过于罗嗦，总起来是让我看了这页想看下页。卢梭对生活那些透辟的分析时而让我产生深深的共鸣，时而又让我钦佩不已，这个天才的精神享乐主义者常常让我自卑得难以形容，我想过的卢梭早就想过了，我没做过的卢梭也早就做过了，像我这样粗钝的人，在卢梭的面前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和泰蕾丝生活在一起之后，卢梭这样叙述夫妻关系，“虽然在这场真诚的恋爱中，我投入了我全部的柔情，但心灵总是有那么一点的失落和空虚。孩子们出世了，这空虚原本可以填补，但反而更糟。”原来并非所有的夫妻生活都能避免空虚和孤独，卢梭更不例外，他深爱着泰蕾丝，但泰蕾丝并不能给予卢梭所需要的全部，家庭这个曾被认为完美堡垒的地方给卢梭击碎了。
一个能把夫妻家庭生活看透的人，很显然容易成为享乐主义者。卢梭可是用一辈子来践行自己的自由和享乐。他满腹激情地恋爱，无始无终，从小时候喜欢女教师的鞭打，到投身于华伦妈妈的怀抱，一直到生命终结，卢梭的情爱纠缠不清，几乎每时每刻他都处在爱恋之中。或许正是这种爱的激情成就了他的艺术世界，但是卢梭的爱令人眼花缭乱，想理出个头绪都不容易。用一生来畅游于情爱世界，却从没有得到属于自己的爱，有几个人可以和卢梭比肩？
卢梭在这部自传中毫不保留地袒陈自己的私密，十八世纪的作家有哪个敢于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者呢？恐怕只有卢梭了。卢梭详细地描述了那个教士挑唆他手淫的经历，又不无腼腆地记录了他和教士同床共枕的悸动场景，后来相貌清秀的卢梭再也不掩饰对聪慧男性的爱。到了晚年，卢梭还容纳了一位来自匈牙利的索特恩男爵，可是两年后这个可怕的年轻人被卢梭证实为一个忘恩负义的骗子。就算到了19世纪末，唯美主义者王尔德公然宣扬自己的同性恋生活，结果仍被以有伤风化的罪名投入牢狱。
卢梭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大自然的热爱，他厌倦巴黎虚伪浮华的社交生活，迁居乡下。和华伦夫人在尚贝里乡下，在纳沙泰尔庄园，他们过着静谧而舒适的生活。后来离开华伦夫人，和泰蕾丝一起，住进退隐庐，住进湖中孤岛，卢梭研究植物，散步，写作，他避开那些厌烦他也让他厌烦的人群。在乡村的生活中，卢梭获得了暂时的绝对自由。
可这个卢梭却是顶顶孤独的。他出入于王公贵族之家，结交文人雅士，朋友不计其数，敌人也成群结队，而最终或因遭到嫉妒，或因过于傲慢，或因愤世嫉俗，狄德罗、伏尔泰等等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截至晚年，除了泰蕾丝，卢梭孤独一无所有，他几乎丧失了全部的友谊。
还有能比卢梭更让人奋进的人了么？自幼没有受到过良好系统的教育，对俗世的一切都没有兴趣，几乎每一种职业的尝试对卢梭来说都是失败的。可是这个贫困儿不甘心于命运的卑微，顽强地坚信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天才，卢梭刻苦勤奋，最终在达官贵人肤浅的对比下，他获得了属于整个时代的声誉。卢梭博学，称得上无师自通，在音乐、文学、政治学等领域都获得了不朽的建树。后来同样充满灵性出身低微的美国人邓肯也通过个人努力跻身上流社会，不过她那优美的自传就没有卢梭这样对自己剖析得如此深刻了。
这个浑身怪癖的卢梭，可是让人不忍卒读。他满腹才华，却最终和洗衣女泰蕾丝结婚；同居后生下来的五个孩子全部送到孤儿院去，自己一个不要，无论怎样的解释也还是背离于世俗常情；卢梭喜欢各种各样比自己年龄大的女人，有一种无法理解的恋母情结。
就这样的一本书给我的贵州之行平添了无数的快乐。晚上要陪朋友们打扑克牌，女人们动作慢，在抓牌后的间隙里我能读上一页；坐在洗手间里，我能一连气看上半个钟头；开餐之前的无聊时间，我躲在一边看上十几页；在颠簸的汽车里，我也坚持阅读到头晕脑胀。还很少有书能让我如此着迷，这个孤独的卢梭啊，我可是喜欢上他了。
我的书架上还有《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总也没想着仔细去看看，多亏了我先读《忏悔录》，这本书激发了我了解卢梭的全部兴趣，这样他的《社会契约论》、《爱弥尔》、《朱丽》等等就不能不看。人是孤独的，却又不总是孤独的，比如我掀开了卢梭的一角面纱，这位似曾相识的老朋友便用他自己的精神财富填补我的空虚和寂寞，可是为什么有趣味的人都离开得那么早呢？
再说回贵州旅行收获，根本不是什么黄果树瀑布，而是卢梭，一位18世纪的法国人。
2006/8/16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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