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属于南方，干燥而阳光充沛的南方。在这阴冷的冬天，我怎能不怀恋夏天的太阳？我在这灰蒙蒙的乌云密布里怀念炙热的太阳。

 

 我的南方不是江南，冬天没有暖气的江南不是我的南方，我的南方永远不需要穿冬衣，盖棉被。江南的春天即便尽了，也仍有薄寒。江南的春水会让我的身体变得滯重，如果不找个地方把自己晾干，恐怕会变成一块长霉的金华火腿，肉上冒出丝丝的白毛！

 

我是南方人，但是中国的南方不是我的南方。在没有来到南加利福尼亚之前，我的所谓南方是个湿热蒸腾的地方，充满悲伤、嘈杂拥挤与幻象的亚热带不是适合我生长的南方。那里的夏天，水珠常从墙壁刻有小鱼花纹的瓷砖上渗出来，从天花板粉白的涂料上渗出来，从我黄热的皮肤里渗出来，从胡思乱想的脑袋里渗出来。台风还会带着暴雨迅疾而来，肆虐得昏天暗地，不然便是阵雨连绵。到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阴湿霉味，被子象被水泡透了似的，睡在下面常梦见身上长出了蘑菇。

 

 

我的南方有椰林海风，如果我是一株植物，这样的南方才是养我的土壤。

 

我从来怕冷，冬天更是手脚冰凉，不像企鹅，我身上从来没有积累过冬的脂肪。心脏的泵力不够，没办法把血液压到那么远的四肢尖端，只好蜷缩起来。夜里，把手脚伸到母亲的被子里，让她一遍遍说我的手是鬼手，脚是鬼脚。而母亲的身子永远那么温暖！

 

我在阴冷的新英格兰住过很久，最不喜欢新英格兰那些让人沮丧的嵌着黑窗的白房子，像一个缠上白布的棺材。那里的人衣服也大都是黑白两色，脸上的表情如同天气一样寒冷。我曾在那个大白房子里自虐地作着到南方去的淫梦。

 

 南方原是太阳的家。中国的五行说里有：“火在南方，南方者，阳在上，万物垂枝，火之为言委随也，言万物布施。火之为言化也，阳气用事，万物变化也。”火，太阳，南方，滋养万物。南方是浪漫热情的姑娘。这里有意大利的那珀里和热那亚，这里有法国的普罗望斯，这里有所有地中海沿岸的风物：多汁的水果，海浪和沙滩，海岛上姑娘跳舞，小伙子弹琴。

 

在这阴沉的日子里，我把珍藏的太阳怀表一样掏出来，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