楂樺北婊戦洩

楂樺北婊戦洩 | Feb 08 2007

高山滑雪

八十一子

我喜欢高山滑雪，并且是一个‘核心滑雪者’(Core skier)。核心滑雪者就是那些有自己的装备和器材，每个季节都要去真正的高山滑雪场三、五天或更多时间的人。换句话说，也就是那些心甘情愿地被经营滑雪器材和滑雪场的商人们套牢了的人。我刚从丹佛附近的落基山回来。前几天那里的滑雪场北坡的白昼气温曾经降到过华氏零下十八度。加上呼啸的北风，再加滑雪时每小时几十英里的速度，雪粒割在脸上，不感到冷，只感到疼。要不是武装到了牙齿、只留两只鼻孔在外，那是不成的。真正是自讨苦吃。

是什么迷住了滑雪者？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滑雪？我敢肯定不完全是因为冬季的高山风景，虽然冬季的落基山雪封万里，银光皑皑，自有一番横空出世的迷人气度。站在山顶，就连我这样的凡人也似乎沾染了些仙气。也不完全是因为滑雪场上的美人们，虽然滑雪场上的人群总的说来恐怕比任何运动场地上的人们更为健美，因为滑雪场上几乎只有运动员，没有观众。从艰难的北坡上腾跃而下的人们更岂止是身手矫健几个字可以形容。

我想，核心滑雪者之所以热爱滑雪，是被自己的身体的良好感觉迷住了。脚下是陡峭的雪坡，有时候陡得恨不得手肘就要碰着积雪，甚或那面雪坡更被风卷走了积雪，几乎成了冰坡。冷不防望下去，心里头不免有些胆怯。滑雪者下来了。他们或如下山的虎豹，跳跃腾挪，气势如虹，一往无前，或如浪尖上的舟子，操一叶扁舟，腰肢闪动，莲步轻移，我行我素。树丛也好，岩石也好，雪堆也好，都不在话下。还有那些十来岁的小孩子们，已是经历了五、六个季节的老手，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正是下高山如履平地。技术重要，胆量更重要。来到陡坡边沿上，不下去，更如何？还得抖擞精神，心无旁骛，看好路线，今天横竖就这样了！

‘被自己的身体的良好感觉迷住了’这个说法应该不是一种自恋。事实上，有科学研究表明，当你长期坚持某一项运动，比如长跑，那么你的身体会在运动过程中产生一种激素，让你身心感到愉快。我不知道滑雪时身体里是不是也会产生类似的激素，但我知道，当你从陡峭的雪坡上，以每小时三十到五十英里的速度，两耳生风，扑向山下，跃过雪堆，闪过障碍，峰回路转来到山脚时，那种满足感是很难比拟的。

我有过一个学生叫安迪，英国人，酷爱滑雪。有一年冬天跟我到落基山里开会，提前两个月他就开始季节前训练，长跑，负重下蹲，骑自行车越野等等。离启程只有两个星期了，他骑车摔了一交，扭伤了脖子。结果当然是在上飞机之前被他太太扣下了滑雪器材。他太太还求我代她管束她的丈夫。这是自然。开会两天，安然无事。第三天，戴着护项套、头部不能自由转动的安迪对我说，我既然来到雪山，就不能这样惨然离开。我说，你太太有过交代，严格禁止你上雪道。安迪说，放心，我有数，老板您呢，根本就没有看见我在会后上哪里去了。于是，他租了滑雪器具，买了入场卷，坐吊椅去到山顶。我不放心，跟在他身后。只见被白色护项套固定住颈项的安迪稳稳当当、但是十分坚定地飞驰而下。其他人见到这个颈部受伤还在滑雪的人都纷纷摇头，断定他是疯了。我跟着来到山脚，只见安迪卸下雪橇，心满意足地抱怨说，来了就滑这一趟也忒吐血贵了一点！可不，连租金带入场卷得一百多美金。

滑雪实际上是比较安全的运动。据说比骑自行车的事故率还底。新式滑雪器材的安全性能很好。除非你的膝关节太弱，否则不是太容易伤筋动骨。无数个季节以来，谢天谢地，我自己在雪坡上跤是摔了无数，却还没出过太大的事。说得上惊险二字的经历倒也有过两次，一次是在去滑雪场的路上，另一次倒是在滑雪场上，却不在滑雪时。

那次我到一个叫做‘蒸汽机船’的滑雪场去。这个地方在落基山里，离丹佛机场大约一百六十英里，因为有噗噗作响的温泉而得名。中午飞到丹佛，租了一辆车，计划三小时开到。谁知道，刚刚出了丹佛城，万里晴空突然翻脸变做暴风雪。进山后，天迅速黑下来，山路上所有的车辆都以每小时十五里的速度在风雪中挣扎。突然，我的车灯照见路上有一块石头，亦或是冰块。在冰冻的路上我却不能做任何紧急躲闪动作，结果我的右前轮在石头上跳过，车头一滑，一头撞到路旁的雪墙上，右前大灯灭了。我下车查看车况，后头的车也停下来询问。还好，没有爆胎。继续走。又挣扎了一、二十里，右前轮终于来了个马失前蹄，爆掉了。我把车停到路旁，找出备胎和千斤顶，准备换胎。却不料冰冻的地面根本承受不起汽车的重量，千斤顶不断下沉，陷入地面。没戏了。已是半夜两点。仪表板上的温度计指示着华氏零下二十度。还好，还有大半箱汽油，应该够我保暖到天亮。这是一条县级公路，白天车辆不少，天亮就好了。曾经读到过冬天出门车上要备一块一尺见方、两寸厚的木板，现在体会到所言不虚。正胡乱寻思，眼一亮，后头来了一辆车！招手把车叫停，求他把我带到前头的镇上。好说好说。行李搬过来，车子不要了。

另一次‘遇险’时坐在空中的吊椅上。时逢三月底，又是好好的太阳天里突然来了暴风雪，还夹着雷声。只见一道闪电眼睁睁地几乎是直接击中山顶的拖我们上去的缆车房。这下好了。坐在这吊椅里，离地十来米，等救援吧。滑雪的服装虽然御寒，但也不是设计来让你在半空中寒风里呆呆地坐着。不多会儿，手指足趾开始发僵。同一把椅子上的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跟别的很多小伙子一样，只着一件单薄的夹衣。就这还算他运气，没有像他的很多同伴那样，在初春的阳光下滑雪时只穿一领汗衫。小伙子抱着双臂，把头埋在胸前，开始发抖，越来越剧烈，有时候连吊椅都似乎跟着抖起来。我开始琢磨怎样才能安全地从吊椅上下到地面，还有要不要脱一件绒衣来给我的难友。山下上来一辆打着小红旗的雪地摩托车，见我们坐在吊椅上的人就嚷嚷‘别急，别急，帮助在路上’。还好，虽然感觉上像是等了半天，实际上也就半个小时。咯噔一响，缆车动了，拉着我们到了山顶。山顶上站了几个救护人员，远远地就问我们下得来下不来。我们点点头，在到达处跳下了吊椅。救护人员塞给我们一人一张餐卷，凭卷到附近的餐厅去免费领取一份又热又辣的墨西哥豆汁牛肉汤。

落基山各地滑雪场的雪道名称往往饶有趣味。比如什么‘小学校长’，‘银箭’，‘飞翔的荷兰人’，‘男孩失踪处’，‘乖女孩’，‘星星火’，‘猫舞’，‘小狼’，‘寡妇制造处’，不一而足。虽然雪道的路标以‘绿、蓝、黑’三种颜色来标记困难程度，但只要看看路标上的雪道名称，掂量掂量自己，就是色盲也大概猜得出从这里滑下去是不是很明智的行为。头一次到达‘寡妇制造处’时，还着实犹豫了一番，老婆孩子的模样一齐涌上心头。这不明摆着是欺负我们已婚男人么？有个叫‘中国杯’的地方是一个杯状的山凹，远远看去就跟环形宽银幕似的，只是这环形宽银幕无比巨大。一条小路嵌在杯子上沿。头顶上悬着的积雪好像随时都可能有雪崩。但愿负责检查雪崩危险的工作人员尽了他们的职责。来到小路上，您就找地方往下下吧。不劳您挑选，起头的地方处处都是直上直下。还有个叫做‘炼狱’(Purgatory) 的滑雪场，那里的山头植被极少，没有被冰雪覆盖的地方都是层层叠叠红黑两色相间的岩石。‘炼狱’的很多雪道都是根据但丁《神曲.地狱篇》来命名的。可惜受政治正确的影响，那个滑雪场的名字最近被改成了印地安人的地名。

选一条适合自己能力的雪道滑下去，体会到自己能随意控制自己的行为，自由自在地应付困难，不是很美妙的境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