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在纽约见夏志清教授 

纽约初春的天气依然晦暗无比，本来是兴高采烈的事情，却又是冷风冷雨的天气！3月31号跟摄影师李东林搭red-eye flight 从洛杉矶到纽约，1号早上9点，又冷又饿，在grand central跟他匆匆吃了简单的早餐搭地铁到upper west side. XW兄弟早就等在那里。小客栈On the Ave 在Broadway跟77街之间，这里曾经是我神经恍惚之际住过的地方。这里曾经是我跨入地狱之前的驿站，当年我吃了太多神经麻醉的药，曾经灰心沮丧想了结生命。我曾经抑郁得视力模糊到看不到任何人影。我在这里住了10天，地狱！我曾经一个人在纽约最寒冷的冬天在旅店的大厅里茫然，前途不知所措。我那时所有重要珍贵的东西都被偷去，连身份证跟护照都没有了。 

纽约的友人又在这里给我定了房间。往事不堪！ 

梳洗完毕，跟xw，东林到113街夏教授家里。上西城的100多街全都是老式的房子，每次来纽约都触景生情，我变了，可纽约依旧。 

东林已经两天都没怎么睡，但他依然兴致很高，我给他讲纽约的每条街道，好像在翻我的日记。在中央车站大厅里有个庞大的拍摄组在拍电视片，东林第一次到美国来，羡慕极了，羡慕美国的电影电视有这么巨大的资本投入，这么高级尖端的仪器，精致的艺术都是钱堆出来的啊！ 

上西城113街全是典雅的老建筑，东林喜欢这些街景，拍个不停。我按门铃，夏伯母下楼来接我们。其间，有个街道事儿妈来问我们是否有哥伦比亚大学的许可来拍摄，我说我照我自己还不行吗？她悻悻地走了。我们三人进电梯敲门进屋，两位老人极其热情。我那天穿了件红衬衫，夏老特别喜欢。人跟人交流其实不用多讲话的，眼神心气相通，第一次见面就特别亲近。他话不停地一个劲儿不停地招呼：要灯光啊，从里屋搬出来啊，还不够光吗？这里好吗？还是在客厅里好的…玛雅你坐在这里好…沙发这里很好的嘛…桌子啊…背景啊,话筒啊, 我穿蓝色毛绒衫不行吧，太不休边幅啊，姆妈你看我这样好吗？姆妈，你倒茶啊，哎。玛雅，你怎么跟我一样的性格啊！倒退三十年，我一定追你的！老人高兴起来还要跟我跳探戈。

老人说着江浙口音的普通话，夏老太太是字正腔圆的国语。一个三居室的套间，铺天盖地的书跟纸张，桌上堆积如山的药。 

访谈之后，我们就信口开河聊天了，谈宗教信仰，谈中国古典。老人兴致好得很，一直拉着我的手。在纽约的另一位媒体人来照相。我提议我们五人一起到街边喝酒聊天。天上下着毛毛雨，xw眼尖看到一家希腊餐厅，我们进去，点了最简单的sangria果酒，几个开胃菜，热热的Pita饼。老人兴致好高，喝了两杯果酒，特别喜欢吃各色的hummus, 还有热的pita，他牙口好得很，好奇心强烈，口无遮拦，像个节日里的儿童。